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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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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盛夏的風,裹挾著滾燙的熱浪,卷著校園裏梔子花過於濃烈的香氣,悶沈沈地撲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連空氣都像是被曬得凝固了,悶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一絲風,窗外的梧桐樹葉蔫蔫地垂著,連蟬鳴都變得有氣無力,聒噪又沈悶,像是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避無可避的狂風暴雨。

前一夜的驚魂未定,像一根緊繃的弦,在兩個少年的心頭,繃了整整一夜,一刻都沒有放松過。

漆黑樓道裏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班主任冰冷覆雜的眼神,手機快門響起那一聲清脆刺耳的聲響,還有相擁在一起被撞破的、隱秘又滾燙的愛意,在虞淮的腦海裏,循環往覆,一遍又一遍,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這是盛夏最悶熱的一個夜晚,沒有空調的寢室裏,熱氣悶在四壁之內,翻湧不散,可虞淮卻覺得渾身冰冷,從指尖一直涼到心底,蜷縮在薄被裏,整夜都在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睜著眼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沒有半分睡意。

他眼下暈著濃重的青黑,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清亮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只剩下化不開的恐慌、無措與深不見底的絕望。

盛夏的白日,天亮得格外早,清晨六點不到,太陽就已經爬上了枝頭,滾燙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曬得地面發燙,整個校園都籠罩在一片悶熱的白光裏,壓抑得讓人窒息。

虞淮一整晚都在害怕。

他不怕學校的處分,不怕老師的責備,不怕同學異樣的眼光,他最怕的,是拖累身邊的周錦。

周錦是班裏的班長,是常年霸占年級前列的優等生,是老師眼裏最穩重靠譜、前途無量的學生,家境優渥,父母體面開明,人生本該是一帆風順、光明坦蕩的。

而他虞淮,一無所有。

他有一個支離破碎、暗無天日的家,有一個酗酒暴戾、動輒打罵的虞父,他從小在羞辱和打罵裏長大,敏感孤僻,自卑怯懦,渾身都是洗不掉的泥濘和不堪。

是周錦伸手,把他從無邊的黑暗裏拉了出來,給了他光,給了他溫暖,給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偏愛和安全感。他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段感情,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不敢聲張,不敢張揚,只想安安靜靜地陪著彼此,一起往前走。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是他主動在停電的夜裏,約周錦在消防通道見面,是他舍不得分開,才會情難自禁,才會被班主任撞破,才會留下鐵證,才會把幹幹凈凈、前途光明的周錦,一起拖進了這攤渾水,拖進了這場無妄之災裏。

是他拖累了周錦。

一想到這裏,虞淮的心就像被一只滾燙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又快又急,砸在床單上,轉瞬就被盛夏的悶熱蒸幹。

他更怕的,是虞父。

那個從他記事起,就只會給他帶來打罵、羞辱和恐懼的男人。母親離世之後,虞父就徹底沈溺在酒精和戾氣裏,整日酗酒,稍有不順心就對他拳打腳踢,嘴裏永遠都是最惡毒的咒罵,罵他是喪門星,罵他是賤種,罵他就該跟著母親一起去死。

虞父最看重的,從來不是他的死活,而是自己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臉面。

一旦虞父知道,他在學校裏和男生相戀,被老師抓了現行,請到學校,鬧得人盡皆知,丟盡了他所謂的臉面,以虞父的暴戾性子,絕對不會放過他。

當眾打罵,極盡羞辱,甚至更瘋狂的事情,虞父都做得出來。

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像盛夏午後悶沈的烏雲,將虞淮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

身邊的周錦,同樣一夜未眠。

他躺在寢室的床上,脊背挺直,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漆黑的眸子裏翻湧著凝重和冷意,一夜未合眼。

他從來不怕承認自己對虞淮的心意,不怕學校的校規處分,不怕旁人的指指點點,他唯一怕的,是虞淮受到傷害,是虞淮因為這件事陷入極致的恐慌和絕望,是虞淮因為他,承受本不該承受的指責、風雨和羞辱。

從昨晚被撞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所有的責任,他一個人承擔,所有的過錯,他一個人認領,所有的風雨,他一個人扛。

不管面對誰,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會把虞淮死死護在身後,半分都不會讓他受委屈,半分都不會讓他被傷害。

天剛亮,周錦就第一時間等在了虞淮的寢室樓下。

盛夏清晨的陽光已經格外刺眼,滾燙地曬在地面上,周錦站在梧桐樹下,身形挺拔,目光牢牢地鎖定在寢室樓的門口,沒有半分移動。

當臉色慘白、身形單薄、眼底滿是疲憊和恐慌的虞淮,一步步走出來的時候,周錦的心,像被盛夏的烈日灼傷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不過一夜之間,他放在心尖上呵護的小朋友,就瘦了一圈,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像被狂風暴雨打過的花瓣,蒼白又無助。

周錦快步走上前,不顧周圍往來同學的目光,伸手就將虞淮緊緊擁進了懷裏,用自己溫熱的懷抱,裹住他冰涼顫抖的身體,大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低沈溫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安撫。

“別怕,淮淮,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怕。”

“所有的事情,我來扛,所有的責任,我來擔,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一點委屈,相信我。”

虞淮靠在他的懷裏,聞著他身上清冽幹凈、讓人安心的氣息,再也忍不住,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擺,把臉埋在他的頸窩,無聲地掉眼淚,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他想告訴周錦,他不怕處分,不怕被人指點,他只怕拖累他,只怕因為自己,毀了他光明的前程,只怕虞父的暴戾,會牽連到周錦。

可他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抱著周錦,抓著這根在無邊黑暗裏,唯一的浮木。

周錦輕輕擦去他的眼淚,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泛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堅定得像在許下一生的承諾:“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永遠不會。”

可該來的審判,終究還是來了。

早讀課下課的鈴聲剛響過,悶熱的教室裏還彌漫著盛夏的熱氣和書本的油墨味,班主任就派同學過來傳話,讓周錦和虞淮,立刻去教務處旁邊的教師辦公室。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虞淮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渾身猛地一顫,腳下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握著筆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冰涼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周圍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好奇的、疑惑的、竊竊私語的,一道道目光落在虞淮的身上,像盛夏裏滾燙的針,紮得他渾身難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周錦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崩潰,立刻伸手,牢牢地握住了虞淮冰涼、布滿冷汗的手,十指緊緊相扣,沒有半分松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顫抖的指尖,源源不斷地給他傳遞力量和安全感。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臉色慘白、眼底滿是恐慌的虞淮,眼底滿是心疼,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一遍一遍地告訴他:“別怕,我在。”

兩人就這樣,始終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一步步走出了悶熱的教室,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盛夏的陽光,毒辣地傾瀉在校園的道路上,曬得地面發燙,熱氣從鞋底往上湧,悶得人頭暈目眩。可虞淮卻覺得渾身冰冷,手腳冰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滾燙的刀尖上,每一步,都離絕望更近一分。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泛紅的眼睛,不敢看周圍的任何人和物,耳朵裏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愧疚。

他能清晰地預感到,那間辦公室裏,等著他們的,是一場怎樣的狂風暴雨。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隔著一扇門,都能感受到裏面壓抑、沈重、讓人窒息的氣氛。盛夏的辦公室裏沒有開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都是熱風,更加重了那種悶沈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周錦停下腳步,轉過身,再次捧起虞淮的臉,低頭看著他眼裏洶湧的淚水和極致的恐慌,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聲音放得極柔,卻又無比堅定。

“淮淮,看著我。記住,等會兒不管老師說什麽,你都不要慌,不要怕,所有的話,我來說,所有的責任,我來認。”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緊緊牽著我的手,就夠了,明白嗎?”

虞淮睜著泛紅的、盛滿淚水的眼睛,看著周錦眼底的堅定和心疼,眼淚掉得更兇,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沙啞,幾乎不成調:“周錦…… 我怕…… 我怕拖累你…… 我怕虞父來了…… 會傷害你……”

“傻話。” 周錦低頭,在他被曬得微微發燙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語氣堅定,“你從來都不是拖累,你是我最想守護的人。這件事,本就是我的責任,和你無關。虞父來了,有我擋在你前面,他動不了你一根手指頭。”

說完,周錦緊緊牽著虞淮冰涼顫抖的手,推開了那扇沈重的辦公室門,帶著他,一起走了進去。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老舊風扇轉動的、微弱的聲響,悶熱的空氣裏,彌漫著沈重壓抑的氣息。

班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嚴肅,眉頭緊鎖,周身都透著化不開的沈重和失望,看到兩人手牽著手走進來,始終十指相扣,沒有半分松開,眼神愈發覆雜,有失望,有嚴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辦公桌上,手機屏幕亮著,赫然是昨晚他拍下的那張照片。

照片裏,兩個少年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緊緊相擁,深情親吻,親密無間,每一個畫面都清晰無比,鐵證如山,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虞淮渾身猛地一僵,大腦徹底空白。

他像是被盛夏正午的烈日狠狠砸中,眼前陣陣發黑,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握著周錦的手瞬間收緊,指尖用力到泛白,連站都快要站不穩。

他們最隱秘、最小心翼翼、最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他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此刻被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擺在老師的面前,像一個恥辱的印記,讓他無處遁形,自卑和恐慌瞬間將他淹沒。

周錦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崩潰和顫抖,第一時間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用自己的身體,牢牢擋住他的視線,不讓他再看那張刺眼的照片,同時將他半護在懷裏,脊背挺直,擡頭看向辦公桌後的班主任,神情平靜坦然,沒有絲毫躲閃,沒有絲毫狡辯。

“老師,我們來了。”

班主任看著他們,目光落在兩人始終緊緊相扣的手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語氣沈重嚴肅,帶著滿滿的失望,在悶熱的辦公室裏,一字一句,清晰地響起。

“周錦,虞淮,你們兩個,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教書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膽大,這樣違反校規、出格的學生。”

班主任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辦公桌上的手機屏幕,照片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的語氣愈發沈重嚴肅,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昨晚的事情,你們自己心裏清楚,照片證據確鑿,我不想再多說廢話。你們在宿舍樓宵禁時段,公然違反校規,做出這種事情,性質有多惡劣,你們應該比誰都清楚。”

“學校三令五申,嚴禁學生早戀,嚴禁擾亂校風校紀,你們倒好,不僅明知故犯,還做出這樣的事情,眼裏還有校規校紀嗎?還有自己的前程嗎?”

一句句沈重的責備,像滾燙的石頭,狠狠砸在虞淮的心上。

他渾身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頭埋得極低,長長的劉海遮住了所有的神情,嘴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都不肯松開。

都是他的錯。

是他拖累了周錦。

是他,讓周錦和他一起,被老師這樣責備,這樣失望,這樣當眾擺在臺面上問責。

周錦感受到懷裏人身子的顫抖和近乎崩潰的情緒,立刻上前一步,將虞淮完完全全、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身後,擡頭看著班主任,神情平靜坦然,沒有絲毫推卸,一字一句,清晰開口,主動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

“老師,這件事,所有的責任都在我,和虞淮無關。”

“是我主動靠近他,是我先喜歡他,是我執意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主導的,所有的後果,我一個人全部承擔。學校要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所有的責罰,我都認,和虞淮沒有任何關系。”

他語氣堅定,眼神坦蕩,沒有絲毫狡辯,沒有絲毫隱瞞,甘願承擔所有的後果,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護著身後的虞淮,半分都不想讓他受到責備和傷害。

虞淮在他身後,聽著這句話,眼淚瞬間洶湧而出,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心底的愧疚和恐慌,快要將他徹底吞噬。

班主任看著護著虞淮的周錦,又看了看他身後渾身顫抖、脆弱不堪的虞淮,最終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心裏清楚,這兩個孩子,成績從來沒有因為相戀下滑,反而周錦的成績比之前更穩定拔尖,虞淮也在一步步穩步提升,平日裏在班裏安分守己,懂事乖巧,本質上都是好孩子。

可校規在前,事情鬧成這樣,證據確鑿,他根本沒有辦法包庇,更沒有辦法輕易壓下。

“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班主任臉色嚴肅,語氣沈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一字一句,說出了讓虞淮徹底墜入深淵的話。

“我已經,通知了你們雙方的家長,讓他們立刻趕到學校,當面處理這件事。”

通知家長。

這四個字,像一道晴天霹靂,在悶熱的辦公室裏轟然炸開,狠狠劈在了虞淮的頭頂。

虞淮猛地擡起頭,睜大眼睛,滿臉都是不敢置信,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一片,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徹骨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

終究,還是通知家長了。

他最害怕、最擔心、最不敢面對的事情,還是來了。

一瞬間,虞淮渾身的血液仿佛徹底凍結,在盛夏悶熱的空氣裏,他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地發抖,牙齒打顫,手腳冰涼,眼前陣陣發黑,雙腿一軟,若不是周錦及時扶住他,他已經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通知家長,意味著周父周母就要來了。

意味著,他最怕的虞父,也要來了。

絕望,像盛夏裏突如其來的暴雨,鋪天蓋地,瞬間將他徹底淹沒,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害怕周父周母,生氣憤怒,反對他們在一起,覺得他是不三不四的孩子,覺得是他帶壞了周錦,逼著周錦和他分開。

他害怕因為自己,讓周錦和周父周母產生矛盾,讓周錦被責備,讓周錦陷入兩難。

他更害怕,渾身戾氣、酗酒暴戾的虞父,趕到學校之後,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

會當著老師的面,當著周父周母的面,打罵他,羞辱他,用最惡毒的話咒罵他,丟盡他和周錦的臉,甚至會遷怒於周錦,對周錦動手。

他不敢再想下去,渾身抖得不成樣子,臉色灰敗,眼底滿是絕望和無助,只能緊緊依靠著周錦,才能勉強站穩身體。

周錦在聽到通知家長的那一刻,眉頭也緊緊皺起,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可當他感受到懷裏虞淮徹底崩潰、渾身劇烈顫抖、陷入極致恐懼的樣子時,所有的凝重,都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立刻轉過身,伸手緊緊將崩潰發抖的虞淮擁進懷裏,牢牢抱著他,大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頭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遍一遍溫柔而堅定地安撫。

“別怕,淮淮,不怕,我在。”

“周父周母來了,我來和他們說,他們不會生氣,不會怪你,更不會逼著我們分開,相信我。”

“虞父那邊,有我在,我絕對不會讓他動你一根手指頭,絕對不會讓他傷害你,誰都不能欺負你,別怕。”

虞淮靠在他的懷裏,死死抓著他的衣服,無聲地痛哭,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無盡的恐懼、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辦公室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老舊的風扇還在有氣無力地轉著,吹著悶熱的風,卻吹不散兩個少年心頭的烏雲。

周錦就這麽一直抱著虞淮,沒有松開,雙手始終牢牢牽著他的手,一刻都沒有松開,用自己所有的溫度,安撫著懷裏恐慌絕望的小朋友。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節奏平穩,語氣禮貌,沒有絲毫戾氣,沒有絲毫怒氣。

周父周母,率先趕到了學校。

門被輕輕推開,周父周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盛夏的天氣,兩人穿著得體整潔,氣質平和從容,周身都透著開明溫潤的氣度,神情平靜淡然,沒有絲毫怒容,沒有絲毫戾氣,甚至沒有絲毫的慌亂和指責。

接到老師的電話,說兒子在學校出了事,讓他們立刻來學校,他們沒有絲毫暴怒,沒有絲毫指責,只是平靜地安排好事情,第一時間趕到了學校。

走進辦公室,看到坐在桌後的班主任,看到被周錦緊緊抱在懷裏、渾身顫抖、臉色慘白的虞淮,看到辦公桌上亮著屏幕的照片,兩人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瞬間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若是換成尋常父母,看到自己的兒子在學校和男生相戀,被老師抓了現行,請家長到校,鐵證如山,早就勃然大怒,情緒失控,當場就會發作。

可周父周母,臉上沒有絲毫怒氣,沒有絲毫責備,眼神裏沒有半分反感、歧視和反對,只有平靜、坦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們先和班主任禮貌點頭致意,沒有絲毫失態,隨即將目光,落在了緊緊相擁、始終十指相扣、沒有半分松開的兩個孩子身上。

虞淮感受到周父周母的目光,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臉色慘白,自卑和恐慌瞬間湧上心頭,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想松開周錦的手,想和周錦劃清界限。

他覺得,自己這樣糟糕、這樣不堪、出身在這樣家庭裏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周錦身邊,不配被周父周母看到。

可周錦卻牢牢地攥著他的手,半分都沒有松開,反而將他抱得更緊,擡頭看著周父周母,神情堅定坦然,沒有絲毫躲閃,沒有絲毫隱瞞,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爸,媽,事情就是老師說的這樣,我喜歡虞淮,我和他在一起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願的,我不後悔,所有的責任,我來承擔。”

不推卸,不隱瞞,不狡辯,坦然承認,敢作敢當,眼神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虞淮靠在他懷裏,聽著這句話,眼淚掉得更兇,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周母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眼底的堅定和認真,看著他對懷裏少年小心翼翼、拼盡全力的呵護和珍視,又看了看躲在周錦懷裏、渾身顫抖、滿臉恐慌脆弱、卻依舊死死抓著周錦的虞淮,輕輕嘆了口氣。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兩人始終緊緊相扣、沒有松開的手上,語氣溫和平淡,沒有絲毫怒氣,沒有絲毫責備,更沒有半句反對的話,只有坦然和理解。

“周錦,我和你爸今天過來,不是來罵你,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首先,要和老師說一聲抱歉,孩子在學校違反校規,給老師添麻煩了,是我們做父母的管教不周。”

“但是,關於你和虞淮的事情,我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責備你,更不會粗暴地幹涉、強行拆散你們。”

“我一直關註你的成績,這大半年,你談戀愛之後,成績不僅沒有下滑,反而比之前更穩定、更拔尖,整個人也更沈穩、更有擔當。你沒有因為感情耽誤學業,反而變得更好,這一點,我從來不否認,也從來不覺得,談戀愛本身就是錯的。”

“你們現在年紀還小,確實要把握好分寸,分清主次,不能耽誤學業和前程,這一點,我需要提醒你們。”

“但是我看得出來,你們真心對待彼此,互相陪伴,互相學習,互相督促,一起變成更好的人。看到你們這樣,我很開心。”

簡簡單單一段話,沒有責備,沒有反對,沒有怒氣,沒有歧視,只有理解、尊重、溫和,和不動聲色的認可。

虞淮猛地擡起頭,睜著泛紅的、盛滿淚水的眼睛,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母,渾身劇烈的顫抖,都在這一刻,瞬間停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周母在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後,不僅沒有生氣,沒有反對,沒有罵他,沒有怪他帶壞周錦,反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沒有指責,沒有羞辱,沒有偏見,只有平等的尊重和真誠的理解。

長到十八歲,除了周錦,從來沒有人,這樣尊重過他的感情,這樣平等地看待他,這樣溫和地對待他。

虞淮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底翻湧的、酸澀又溫暖的動容。

周父站在周母身邊,神情同樣平和坦然,沒有絲毫怒容,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始終堅定地護著虞淮,看著他坦然承認所有事情,不推卸、不撒謊、敢作敢當,眼神裏沒有半分不滿,反而帶著滿滿的欣慰。

他開口,聲音沈穩低沈,語氣坦然堅定,沒有半句責備,只有認可和欣慰。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選擇。我和你媽很高興,你沒有騙我們,沒有隱瞞,沒有狡辯推卸責任,而是坦然承認,敢作敢當,有擔當,有責任心。”

“感情的事情,沒有高低貴賤,沒有對錯之分,只要你真心對待,不耽誤前程,不傷害彼此,我和你媽,尊重你的所有選擇。”

“今天這件事,錯在你們違反校規校紀,該承擔的校規處罰,我們陪著你一起承擔。但是,誰也不能因為這件事,隨意指責你,羞辱你,更不能傷害你在乎的人。”

全程,沒有一句責備,沒有一句反對,沒有一句難聽的話。

從進門到現在,周父周母沒有半句怒氣,沒有半句指責,只有平靜、理解、尊重,和默默的、全然的認可。

他們接受了自己的兒子喜歡同性的事實,接受了虞淮的存在,認可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半分偏見,沒有半分歧視。

虞淮站在原地,渾身僵硬,眼淚無聲地滑落,心底又暖又酸,充滿了不知所措的動容和安穩。

周錦緊緊握著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用口型輕聲告訴他:“我說過,有我在,別怕。”

他早就知道,周父周母開明通透,尊重他的所有選擇,只要他真心快樂、穩步前行,父母從來不會粗暴幹涉,更不會帶著偏見否定他的心意。

可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和溫暖,並沒有持續多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會朝著平和的方向發展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一腳踹開。

“哐當” 一聲巨響,在安靜壓抑的辦公室裏轟然響起,震得老舊的窗戶都微微發顫。

一股濃烈刺鼻、讓人作嘔的酒精味,瞬間撲面而來,混雜著汗味和煙味,充斥了整個悶熱的辦公室,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平和。

一個渾身酒氣、衣衫臟亂、頭發油膩淩亂、眼神渾濁通紅、布滿血絲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是虞父。

他顯然是剛從酒局上下來,喝得酩酊大醉,渾身都帶著酒氣,接到班主任的電話,聽說自己的兒子在學校裏搞出醜事,讓他立刻來學校,瞬間就被點燃了所有的戾氣和怒火,借著酒勁,瘋瘋癲癲地直接沖到了學校,踹開了辦公室的門。

虞父身上的短袖皺皺巴巴,沾滿了酒漬和汙漬,褲腳歪歪扭扭,整個人都散發著暴戾、瘋狂、渾濁的戾氣,眼神通紅兇狠,面目猙獰,一進門,就惡狠狠地掃視著整個辦公室,像一頭發瘋的野獸。

在看到辦公室裏,被周錦護在懷裏、臉色慘白的虞淮時,虞父渾濁通紅的眼睛,瞬間死死鎖定了他,眼底的暴戾和怒火,瞬間沖到了頂峰。

虞淮在看到虞父的那一刻,剛剛才稍稍平覆的身體,瞬間徹底僵住。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如紙,眼底充滿了極致的、刻入骨髓的恐懼,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地顫抖起來,像看到了來自地獄的惡魔,下意識地就往周錦的身後躲,死死抓著周錦的衣服,指節用力到泛白,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他最害怕的人,還是來了。

那個給了他十八年黑暗、打罵、羞辱和無盡恐懼的虞父,還是來了。

虞父盯著虞淮,渾身酒氣噴薄,戾氣暴漲,二話不說,怒吼一聲,朝著虞淮就瘋了一樣沖了過來。

不等辦公室裏的所有人反應過來,他擡起自己粗糙暴戾、布滿青筋的右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渾身的酒勁和戾氣,朝著虞淮毫無防備的臉,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震耳欲聾的巴掌聲,在悶熱安靜的辦公室裏,狠狠響起,清晰得刺耳。

結結實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在了虞淮的臉上。

那一瞬間的力道大得驚人,直接把身形單薄的虞淮,扇得往旁邊踉蹌了好幾步,重重撞在了身後的墻壁上。

虞淮的耳朵裏瞬間嗡嗡作響,一片轟鳴,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猙獰的五指印,嘴角瞬間被打破,滲出血絲,火辣辣的、鉆心的疼痛,瞬間席卷了整張臉。

可身體上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心底的恐懼、羞辱和絕望。

虞父打完這一巴掌,依舊不解氣,渾身戾氣暴漲,借著酒勁,面目猙獰,對著虞淮,發出最惡毒、最暴戾、最不堪入耳的怒吼,聲音嘶啞兇狠,響徹整個悶熱的辦公室。

“賤種!你就應該跟你媽一起死!”

“凈給我丟人現眼!讀個書都能搞出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怒吼聲落下,虞父目眥欲裂,眼神通紅暴戾,再次高高揚起手,這一次,力道更狠,戾氣更重,恨不得直接打死虞淮,還要朝著虞淮紅腫的臉上,狠狠再打下去。

可這一次,他的手,還沒有落下半分。

一直死死護著虞淮的周錦,在虞父扇下第一巴掌的瞬間,漆黑的眸子裏,瞬間湧起猩紅的戾氣和殺意。

在虞父再次揚手,要傷害虞淮的那一刻,周錦眼疾手快,猛地沖上前,一把死死攥住了虞父揚起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不讓他的手,再落下去半分。

同時,班主任也立刻沖了上來,和周錦一起,死死攔住了瘋狂暴戾的虞父,兩個人合力,才將這個借著酒勁發瘋的男人,死死按在原地,不讓他再靠近虞淮半步。

“你放開我!我今天非打死這個喪門星賤種不可!” 虞父被死死按住,依舊瘋狂掙紮,渾身酒氣和戾氣,面目猙獰,對著虞淮瘋狂咒罵,不堪入耳的話一句接著一句。

虞淮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捂著火辣鉆疼的臉頰,長長的頭發遮住泛紅的眼睛,看著眼前瘋狂暴戾的虞父,聽著那些熟悉了十幾年的惡毒咒罵,眼淚無聲地滑落,渾身劇烈顫抖。

盛夏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紅腫的臉頰上,清晰的五指印格外刺眼。

周錦死死攥著虞父的手腕,猛地甩開,轉身快步走到虞淮身邊,伸手就將渾身顫抖、滿臉是淚、脆弱不堪的虞淮,緊緊、牢牢地護在自己懷裏,用自己的身體,徹底擋住虞父的視線,擋住所有的惡意、傷害和羞辱。

他低頭,看著懷裏被打腫了臉、嘴角滲血、滿眼恐懼絕望的小朋友,漆黑的眸子裏滿是猩紅的心疼和戾氣,聲音沙啞,卻又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對著懷裏的虞淮,許下一生都不會違背的承諾。

“淮淮,別怕。”

“有我在,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打你,能罵你,能傷害你。”

“我會永遠護著你。”

懷裏的少年,渾身顫抖,緊緊抱著他,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衫。

在這盛夏悶熱、狂風暴雨的辦公室裏,周錦,是虞淮黑暗人生裏,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唯一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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