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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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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似錦

六月的松江城,徹底墜入了盛夏的懷抱。

暑氣像是一層無形的薄紗,籠住了整座江南老城,蟬鳴藏在郁郁蔥蔥的枝葉間,此起彼伏,聒噪卻又帶著獨屬於少年時代的鮮活。松江二中的校門敞開著,燙金的校名在烈日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所百年名校,迎來了新一屆的高一新生。

相較於九月開學的秋意微涼,六月的新生入學,多了幾分盛夏獨有的熱烈與懵懂。剛結束初中生涯的少年少女們,懷揣著對高中生活的憧憬與忐忑,三三兩兩地踏入校園,衣著尚且是各式各樣的便服,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腳步聲,混著盛夏的熱風,在校園裏漾開。

而校園裏最動人的景致,莫過於肆意盛放的梔子花。

從校門口蜿蜒至教學樓的林蔭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梔子樹,枝繁葉茂的樹冠撐開,遮住了部分毒辣的陽光,落下片片細碎的光影。大朵大朵潔白的梔子花綴滿枝頭,花瓣層層疊疊,溫潤柔軟,嫩黃的花蕊藏在其間,風一吹,潔白的花瓣輕輕顫動,清甜淡雅的香氣便隨著熱風漫溢開來,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那香氣不濃烈,不刺鼻,卻綿長悠遠,飄在每一條走廊,每一間教室,每一個角落,將整個校園都包裹在溫柔的馨香裏,沖淡了盛夏的燥熱,也撫平了新生們心底的慌亂與不安,為這場初遇,鋪就了一層溫柔又幹凈的底色。

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一樓,采光通透,教室前後的窗臺上,也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梔子花,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花香,拂過課桌椅,拂過一張張青澀懵懂的臉龐。

距離班主任到來還有十幾分鐘,教室裏早已坐了大半的學生,熱鬧得不像話。

陌生的同學們互相試探著搭話,分享著畢業的喜悅,聊著初中的趣事,詢問著彼此的名字與畢業學校;有人興奮地打量著嶄新的教室,摸著嶄新的課本,眼裏滿是對高中生活的期待;也有人和同行的夥伴湊在一起,小聲打鬧,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滿是少年少女獨有的朝氣與活力。

在這樣喧鬧的氛圍裏,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虞淮就坐在那裏。

他是獨自來報到的,沒有父母陪同,也沒有相熟的同學相伴,孤身一人踏入這所完全陌生的高中,像一葉漂泊在人海裏的孤舟。

少年身形清瘦得過分,甚至可以用單薄來形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身形挺拔,卻始終繃著脊背,透著一股緊繃的疏離感。他生得極好看,眉眼清雋幹凈,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是那種清冷又幹凈的長相,可偏偏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臉上沒什麽表情,冷著一張臉,對周遭的熱鬧全然不在意,甚至帶著一絲下意識的抗拒。他的指尖輕輕攥著褲縫,指節微微泛白,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局促與不安。

只有仔細看,才能從他微蹙的眉頭、不自覺抿緊的唇角,以及眼底深處,捕捉到一絲隱忍的怯意。

那是長期活在陰霾裏,才會刻進骨子裏的敏感與不安。

酗酒成性、脾氣暴躁的父親,整日被債務纏身的家,無休止的爭吵、謾罵,甚至是拳腳相加,還有吃不完的冷飯剩菜,躲在角落裏不敢出聲的無數個日夜…… 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從小就學會了沈默,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用冷漠的外殼把自己緊緊包裹,不敢與人親近,不敢展露分毫脆弱,更不敢奢求任何人的善意。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縮在無人註意的角落,只有這樣,才能減少被傷害的可能,才能守住心底那點僅存的、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對於他而言,踏入松江二中,踏入這間滿是陌生人的教室,不是開啟新的生活,而是進入了另一個需要小心翼翼、時刻戒備的環境。

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不想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只想要安安靜靜地待在這個角落,不被打擾,不被關註,就這麽安安穩穩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虞淮就這麽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他把自己隔絕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周身的冷意,讓路過的同學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不敢輕易靠近。

沒過多久,教室門口傳來一陣略顯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隨意的寒暄,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瞬間吸引了教室裏不少人的目光。

是周錦。

他是和幾個初中同學一起進來的,身形高挑挺拔,比周遭的少年高出小半個頭,穿著簡單的黑色短袖,襯得肩寬腰窄,身姿愈發俊朗。他的長相極具少年氣,五官精致立體,眉眼明亮,眼型微微上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帶著淺淺的弧度,像盛著盛夏的陽光,耀眼又溫暖。

和虞淮的清冷疏離截然不同,周錦是那種天生就活在光裏的少年。

家境優渥,父母開明,從小被愛意包圍,成績優異,性格開朗熱忱,待人溫和卻又不失張揚,骨子裏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坦蕩又耀眼。他往那裏一站,無需刻意做什麽,就能輕易成為人群的中心,身上自帶的親和力,讓身邊總是圍著不少朋友。

走進教室後,周錦和同行的同學揮了揮手,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了一圈,尋找著空著的座位。他的眼神幹凈明亮,帶著少年人的隨性,掃過教室各處,最終,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靠窗角落那個沈默的少年身上。

只是一眼,他就註意到了虞淮。

在滿室的喧鬧與鮮活裏,那個少年太過安靜,太過冷清,像是一朵獨自開在角落的梔子花,幹凈,卻又帶著拒人千裏的冷意。

周錦腳步頓了頓,心裏微微一動。

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身形清瘦得厲害,臉色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蒼白,冷著的臉,看似冷漠,實則藏著掩不住的局促,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半分同齡人的鮮活,只有滿滿的疏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怯意。

那是一種被生活磋磨過的、小心翼翼活著的模樣,和他身邊所有意氣風發的少年,都截然不同。

周錦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下意識地多留意了幾分。

沒等他再多想,教室門口傳來腳步聲,班主任拿著一份名單和座位表,走了進來。

班主任是一位剛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姓陳,面帶笑意,看上去溫和親切,沒有絲毫架子。他走上講臺,將手裏的東西放在講臺上,擡手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溫和地開口:“好了,同學們,安靜一下,我們準備排座位了。”

話音落下,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原本互相交談的學生們紛紛坐直身體,目光投向講臺,心裏都帶著幾分期待與忐忑,好奇自己會和誰成為同桌。

“首先歡迎各位同學來到松江二中,來到高一(1)班,未來三年,我們將一起度過。大家都是剛認識的新同學,先通過排座位互相熟悉一下,後續有需要調整的再跟我說。現在我念到名字的同學,按照我安排的位置,依次坐好。”

陳老師拿著座位表,慢悠悠地念起了名字,被念到的學生紛紛起身,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有的遇到相熟的同學,臉上露出開心的笑意,有的是完全陌生的同桌,便靦腆地打個招呼,教室裏偶爾響起幾聲細碎的交談聲。

周錦被念到名字的時候,隨口應了一聲,朝著指定的位置走去。

而當陳老師念出 “虞淮” 兩個字的時候,角落裏的少年緩緩擡起了頭。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起身的時候,動作很輕,依舊是那副沈默冷淡的模樣,慢慢朝著講臺所示的位置走去。

一步,兩步,他走到了課桌旁,而當他站定的那一刻,身邊傳來一道清冽又溫和的少年音。

虞淮側頭,便對上了一雙明亮耀眼的眼睛。

是剛才在教室門口,他無意間瞥到一眼的少年。

周錦已經先一步坐在了座位上,見虞淮走過來,他立刻側過身,面向著虞淮,眉眼彎彎,臉上漾起幹凈又真誠的笑意,沒有絲毫的生疏與別扭,主動開口,聲音清朗好聽:“同桌,我叫周錦,前程似錦的錦。”

他的語氣很輕快,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熱忱,眼神直白又溫和,直直地看向虞淮,沒有絲毫打量與惡意,純粹是新同桌之間友好的打招呼。

虞淮原本冷著的臉,微微頓住。

他不習慣與人親近,更不習慣這樣直白的善意,心底下意識地想要回避,想要拉開距離,繼續保持自己的冷漠。可從小僅存的禮數告訴他,別人主動示好,他不能毫無回應。

他指尖微微蜷縮,垂在身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默了足足兩三秒,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

最終,他還是沒有轉身走開,也沒有繼續冷眼相對。

他微微擡眼,目光匆匆從周錦臉上掠過,便迅速移開,不敢與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對視,仿佛那光芒太過耀眼,會灼傷自己。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羽毛拂過心間,輕聲回應:“我姓虞,單名一個淮。”

沒有多餘的話,簡單的八個字,說完之後,他便立刻收回目光,轉過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身體微微側著,刻意與周錦拉開了一點點距離,重新恢覆了之前沈默冷淡的模樣,垂著眼,不再說話。

他的動作生疏又拘謹,透著滿滿的防備,仿佛在自己與周遭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墻。

周錦看著身旁坐下的少年,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沒有因為虞淮的冷淡與疏離而有絲毫不悅。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虞淮的側臉。

少年的側臉線條幹凈利落,下頜線清淺,皮膚蒼白,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身形單薄,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孤單。

他看得很仔細,也看得很透徹。

眼前的新同桌,看似冷傲難接近,實則內心敏感又怯懦,他的冷漠,不過是保護自己的外殼,內裏藏著的,是滿身的傷痕與不安。他像是一只誤入陌生叢林的小獸,獨自舔舐著傷口,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戒備,小心翼翼地活著。

周錦是被愛包圍著長大的,他見過太多意氣風發、開朗鮮活的同齡人,卻從未見過這樣把自己藏起來、滿眼都是隱忍與不安的少年。

沒有覆雜的緣由,沒有刻意的思量,只是在看清虞淮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怯意,看著他孤單單薄的身影時,周錦的心底,毫無預兆地、悄悄生出了一個清晰又堅定的念頭。

他想護著這個沈默的同桌。

想護著這個滿身清冷、卻藏著滿心脆弱的少年。

想把自己身上的光,分一點給他,想讓他不用再這麽小心翼翼,不用再獨自承受所有的不安與委屈。

窗外的風再次吹進來,帶著滿校園的梔子花香,輕輕拂過兩人的課桌,拂過虞淮微微低垂的眉眼,拂過周錦眼底堅定的暖意。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桌面上,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斑,一半落在周錦的手邊,一半,悄悄落在了虞淮微涼的指尖上。

滿室喧囂,梔子飄香,少年人的初見,沒有轟轟烈烈的橋段,只有一句簡單的自我介紹,一個不經意的對視。

可周錦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名叫虞淮的清冷少年,住進了他的眼底,也讓他生出了此生最執著的念想。

而低頭沈默的虞淮,未曾察覺,身邊這位笑容耀眼的新同桌,將會成為他黑暗人生裏,唯一的光,成為他窮極一生,唯一敢停靠的港灣。

這場始於盛夏梔子花香的相遇,是他漫長苦難人生裏,第一場溫柔的救贖,也是他們往後餘生,不離不棄的開端。

課桌並排,少年並肩,時光緩緩,愛意與溫柔,正悄然萌芽。

接下來的日子,陳老師開始交代高中學習的註意事項,分發嶄新的課本,教室裏漸漸步入正軌。

周錦側耳聽著臺上老師的講話,餘光卻始終不自覺地落在身旁的虞淮身上。

他看著虞淮小心翼翼地接過課本,指尖輕輕摩挲著課本的封面,眼神依舊平靜,卻在拿到嶄新書本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珍視;他看著虞淮坐得筆直,脊背始終繃著,從不主動與任何人搭話,也從不擡頭四處張望,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仿佛與世隔絕。

他看著虞淮清瘦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緊的唇,看著他偶爾因為緊張而輕輕攥緊的指尖,心裏那股想要護著他的念頭,愈發清晰濃烈。

周錦悄悄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指尖握著筆,在扉頁上輕輕寫下兩個字 —— 虞淮。

字跡工整有力,帶著少年人的篤定。

他默默在心裏記下,他的新同桌,叫虞淮。

清冷,沈默,敏感,孤單,卻又懂禮數,藏著滿心的隱忍與怯意。

往後的日子,他會是他的同桌,也會是,護著他的人。

窗外的梔子花依舊在風中盛放,香氣愈發濃郁,飄滿了整間教室,縈繞在兩個少年身邊。

盛夏正濃,時光正好。

高一(1)班的故事,從這場溫柔的相遇正式開始;周錦與虞淮的羈絆,從一句 “前程似錦的錦” 與 “單名一個淮”,正式拉開序幕。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有多少風雨,可周錦看著身旁孤單的少年,眼底滿是堅定。

他會陪著他,護著他,把所有的溫柔與善意都給他,拉著他,一起走出黑暗,走向屬於他們的,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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