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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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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夏的日頭越爬越高,毒辣的陽光潑灑在松江二中的每一寸土地上,空氣裏浮動著滾燙的熱浪,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下課鈴聲清脆地響徹整座校園,打破了課堂上的安靜沈寂,瞬間將整片校園拽入少年少女獨有的鮮活與喧鬧裏。

走廊上瞬間湧滿了人,三三兩兩的學生勾著肩、搭著背,說說笑笑打鬧著奔跑而過,腳步聲、談笑聲、起哄聲交織在一起,混著窗外樹梢間無休止的蟬鳴,聒噪又熱烈,填滿了課間十分鐘的每一分每一秒。

高一(1)班的教室裏更是熱鬧得不像話。

剛結束一節枯燥的文化課,所有人都卸下了上課時的拘謹端正,徹底放松下來。有人趴在課桌上補覺,慵懶地耷拉著腦袋,借著課間短暫的閑暇躲避盛夏的燥熱;有人圍聚在課桌間,分享著零食飲料,嘰嘰喳喳聊著明星、游戲和假期趣事;還有男生湊在後排,比劃著打球的動作,高聲說著放學後要去操場打球,語氣裏滿是少年人的肆意張揚。

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扇葉切割著悶熱的空氣,送來微弱的涼風,卻吹不散教室裏彌漫的喧囂與燥熱。窗外的梔子樹被日光曬得愈發繁茂,層層疊疊的綠葉間,綴滿一簇簇雪白飽滿的花苞與盛放的花朵,清甜的花香隨著熱風一陣陣飄進窗內,縈繞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溫柔地中和了幾分盛夏的煩躁。

周遭越是熱鬧喧囂,就越襯得角落裏的人愈發孤寂。

虞淮沒有留在教室裏。

下課鈴一響,他便趁著人群喧鬧、無人留意的間隙,悄無聲息地起身,輕輕拿起桌角單薄的水杯,低著頭,避開往來走動的同學,腳步放得極輕,像一縷無聲的影子,默默走出了教室後門。

他不想待在滿是人潮的教室裏。

那些肆意的笑鬧、直白的打量、不經意間投來的好奇目光,都讓他渾身緊繃,心生局促。他不習慣這樣熱鬧鮮活的氛圍,更不習慣被人群包圍,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都會讓他下意識地繃緊神經,生出難以掩飾的惶恐與不安。

原生家庭刻在骨血裏的自卑與怯懦,讓他本能地逃避人群,逃避熱鬧,逃避所有帶著審視與好奇的目光。他只想找一個安靜無人的角落,獨自待一會兒,不用勉強自己應付旁人,不用刻意偽裝情緒,就安安靜靜地放空自己,隔絕外界所有的紛擾。

他沿著教學樓外側的林蔭小道慢慢往前走,腳步緩慢,脊背依舊繃得筆直,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離感,在喧鬧的校園裏顯得格外突兀。

路上有來來往往的學生,三五成群結伴而行,偶爾有人側目看他兩眼,見他臉色冷淡、沈默寡言,便也識趣地收回目光,不敢上前搭話。虞淮對此渾然不覺,或是說根本不在意,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斑駁的樹影上,任由腳步憑著本能往前走。

越往校園深處走,喧鬧聲便越淡,蟬鳴卻愈發清晰,夾雜著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反倒多了幾分僻靜清幽。

不多時,他走到了校園西側的梔子花叢邊。

這裏是一片無人常來的僻靜角落,大片成片的梔子樹錯落栽種,長得枝繁葉茂,高大的樹冠交織相連,撐起一片濃密的綠蔭,恰好擋住了正午毒辣的陽光,投下一大片陰涼。

此刻正是梔子花盛放的鼎盛時期。

滿樹繁花層層簇擁,潔白溫潤的花瓣大而飽滿,有的完全綻放,露出嫩黃纖細的花蕊,清雅動人;有的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裹著青白的花萼,鼓鼓囊囊,透著青澀的溫柔。風輕輕一吹,滿枝白花輕輕搖曳,簌簌晃動,清甜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綿長又溫柔,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周遭沒有嬉鬧的人群,沒有嘈雜的說話聲,只有蟬鳴、風聲,和縈繞不散的梔子花香,安靜得恰到好處。

這是虞淮悄悄尋來的地方。

他緩緩走到花叢旁一塊幹凈的青石邊,慢慢停下腳步,先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眼前滿枝潔白盛放的梔子花,漆黑的眼眸裏,褪去了平日裏對外的冷漠防備,染上一層淡淡的、柔軟的悵惘與思念。

他緩緩蹲下身子,坐在微涼的青石上,雙膝輕輕收攏,下意識地微微抱緊自己,像一只尋求安穩庇護的小獸,安靜地望著眼前成片的梔子花,怔怔發呆。

目光落在那一朵朵潔白純凈的花瓣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落進了遙遠又溫柔的舊時光裏。

梔子花,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在虞淮尚且年幼、還擁有過短暫安穩童年的時光裏,家裏的小院也種著一棵梔子樹。每到盛夏六月,滿樹梔子花開,香氣滿院,溫柔得不像話。母親總愛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拿著小剪刀修剪花枝,眉眼溫柔,笑意淺淺,會摘下開得最美的一朵梔子花,輕輕別在他的耳邊,柔聲喊他的小名,語氣裏滿是化不開的寵溺與疼愛。

那是虞淮這輩子最珍貴、最溫暖的回憶,是他灰暗人生裏僅存的一抹亮色。

母親性情溫柔,性子溫婉,是唯一真心疼他、護他、把他捧在手心裏的人。在那段短暫的歲月裏,他不用面對無休止的爭吵,不用忍受醉酒後的謾罵與遷怒,不用縮在角落裏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活著。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可以安安穩穩地依偎在母親身邊,聞著滿院梔子花香,感受著獨屬於他的溫柔與安穩。

可這樣溫暖的日子,太過短暫。

命運從不眷顧善良的人,也從不眷顧身處泥濘的孩子。

在他年紀尚小的時候,母親便因病驟然離世,永遠離開了他,離開了那個本該溫暖的小家。

從那以後,世間再無那個會為他摘梔子花、輕聲哄他的人。

母親走後,原本就性情暴戾、嗜酒好賭的父親,更是徹底沒了收斂,整日沈溺酒精與賭博,輸了錢就回家發脾氣,摔東西、罵人,稍有不順心,便會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他身上。冰冷的屋子,無休止的爭吵,揮之不去的酒氣與戾氣,還有突如其來的推搡與打罵,成了他往後歲月裏日覆一日的日常。

溫暖被驟然抽離,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壓抑與灰暗。

沒有人再護著他,沒有人再心疼他,沒有人會溫柔地喚他的名字,更沒有人會為他摘下一朵梔子花,別在他的發間。

梔子花,從此便成了他思念母親唯一的寄托,是他心裏不敢輕易觸碰的柔軟念想。

每當盛夏梔子花開,他總會獨自尋一處開滿梔子花的安靜角落,靜靜地看著滿樹白花,任由思念漫上心頭,悄悄懷念著那個溫柔了他整個童年、卻又匆匆離去的人。

只有在梔子花旁,只有沈浸在對母親的思念裏時,他緊繃的神經才能稍稍放松,冰冷的外殼才能卸下片刻,不用偽裝冷漠,不用刻意防備,不用時刻提心吊膽。

此刻微風拂過,潔白的梔子花瓣輕輕飄落,有一兩片悠悠揚揚,落在他清瘦的肩頭、微涼的手背上。

虞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濕意,卻倔強地忍著,不讓那點酸澀的情緒泛濫出來。他從小就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思念、難過都死死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傾訴,更不會在人前落淚。

原生家庭常年的家暴與冷漠,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磨滅了他向人傾訴的勇氣。他習慣了獨自蜷縮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一個人承受所有的委屈與苦楚,一個人消化所有的情緒,開心無人分享,難過無人安慰,所有的風雨,都只能自己一個人硬扛。

他不敢與人走得太近,也不願與人深交。

他怕自己滿身的灰暗會沾染到別人,更怕付出一點真心後,換來的又是失望與傷害。與其擁有後再失去,不如從一開始就孤身一人,不期待、不依賴、不牽絆,至少不會再承受失去的痛苦,不會再體會被拋棄的孤單。

所以他永遠獨來獨往,永遠冷淡疏離,把心門緊緊鎖死,將所有情緒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道不敢示人、早已結痂卻依舊隱隱作痛的傷疤。

他就這麽安靜地蹲坐在梔子花叢旁,孤身一人,望著滿枝白花,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周身縈繞著一層孤寂又落寞的氣息,與不遠處校園裏的熱鬧喧囂,徹底隔成了兩個世界。

而教學樓二樓的走廊盡頭,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立在欄桿邊,目光越過層層綠蔭,穩穩地落在了梔子花叢旁那個清瘦孤單的少年身上。

是周錦。

下課之後,班裏幾個男生喊著他一起去走廊吹風、聊球賽,周錦本來已經跟著走到了走廊,餘光無意間一瞥,便看到了那個獨自悄然離開教室的清冷身影。

他第一眼就認出了虞淮。

看著他低著頭,孤身一人穿過林蔭小道,朝著校園僻靜的西側走去,背影單薄又落寞,像一縷隨風漂泊、無依無靠的孤影。周錦心裏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沒有跟著同學打鬧,只是隨口找了個借口婉拒,獨自站在了走廊盡頭的陰影裏,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身影,直到他走到梔子花叢邊,靜靜蹲下。

周錦沒有上前。

他心思通透,性格細膩,看得出來虞淮此刻想要獨處,想要一個人安靜待著。少年渾身裹著孤寂的氣息,明顯不願被人打擾,不願被人窺探心事。若是貿然上前搭話,只會讓本就敏感怯懦的虞淮更加局促、更加防備,反而會適得其反。

所以他選擇安靜地站在遠處,不遠不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靠近,不打擾,只是默默看著他,安靜地陪著他。

午後的陽光落在周錦身上,勾勒出他挺拔修長的身形,眉眼間沒了平日裏的輕快笑意,多了幾分溫柔的沈靜。他就那樣倚著走廊的欄桿,目光牢牢鎖在花叢邊那個清瘦的少年身上,眼神裏帶著淡淡的心疼與憐惜。

他能隱約猜到,虞淮特意躲到這樣僻靜無人的梔子花叢旁,定然是心裏藏著心事,有著不為人知的難過與思念。那份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孤單落寞,不是故作清冷,而是長年累月被生活磋磨出來的孤寂,是刻進骨子裏的孤單無依。

周錦看著他微微蜷縮的身形,看著他望著梔子花出神的落寞側臉,看著他眼底那層藏不住的柔軟悵惘,心底那份想要護著他的念頭,愈發濃烈,愈發堅定。

他生在溫暖圓滿的家庭,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從未體會過無人疼愛、孤身漂泊的滋味,更無法想象常年身處家暴與冷漠環境裏,日覆一日隱忍活著是怎樣的煎熬。可光是看著虞淮這副孤單落寞、獨自舔舐情緒的模樣,便足以讓人心底發酸,生出滿心的不忍與心疼。

走廊上偶爾有學生路過,有人好奇地順著周錦的目光往梔子花叢那邊望去,看到獨自蹲在花叢邊的虞淮,便忍不住低聲議論幾句,眼神裏帶著好奇、探究,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異樣與疏離。

“那不是我們班新來的那個同桌嗎?看著好孤僻啊。”

“整天冷著一張臉,也不跟人說話,總是一個人待著。”

“躲在那裏幹嘛呢?怪怪的……”

細碎的議論聲輕飄飄傳過來,帶著旁觀者不經意的打量與揣測。

周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幾分。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恰好以自己挺拔的身形,隱隱擋住了那些人投向梔子花叢的視線,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淡淡開口:“沒事看別人幹什麽,聊你們的就行。”

少年聲音清朗,語氣不算嚴厲,卻自帶一股沈穩的壓迫感。那些低聲議論的同學楞了一下,看得出周錦明顯護著那邊的人,便立刻收斂了好奇的目光,訕訕地收回視線,不敢再隨意打量議論,轉身說笑離開了。

周錦依舊站在原地,穩穩替虞淮擋掉了那些好奇、探究、帶著異樣審視的目光。

他就像一道安靜的屏障,立在遠處的走廊盡頭,不動聲色地護住了那個躲在花叢旁獨自療傷的少年。他不讓旁人的好奇窺探打擾到虞淮的獨處,不讓那些異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想給虞淮留一片完完整整、不被打擾的安靜天地,讓他可以安心沈溺在自己的情緒裏,不用時刻防備旁人的打量。

風依舊輕輕吹著,梔子花香漫過校園,蟬鳴依舊聒噪,走廊偶爾有學生走過,卻再無人敢隨意側目花叢那邊。

周錦安靜佇立,目光溫柔而堅定,遠遠凝望著那個孤單的身影。

他不用靠近,不用言語,只用默默守候,替他擋去世間閑言異樣,替他隔絕旁人好奇窺探,給他一份不聲不響的安穩與庇護。

虞淮始終沒有察覺走廊盡頭那道默默守護的目光。

他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任由思念與淡淡的酸澀在心底蔓延,安靜地陪著滿樹梔子花,陪著心底那個再也見不到的溫柔故人。他蜷縮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以為自己永遠孤身一人,無人牽掛,無人在意,卻不知道,在不遠處的光影裏,已經有一個人,悄悄把他放在了心上,默默為他撐起了一片安靜無擾的天地。

課間的時光緩緩流逝,燥熱的風輕輕拂過,滿樹梔子花開得愈發溫柔,一邊是少年獨處的孤寂思念,一邊是遠處無聲靜默的溫柔守護。

盛夏蟬鳴不絕,梔子飄香漫野,少年心事,一靜一守,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悄然埋下溫柔的伏筆。

周錦靜靜站在走廊盡頭,心裏暗暗想著,往後的日子,他會一直這樣。

在他想獨處時,默默守候,不打擾,不窺探;在他被人異樣打量時,悄悄擋在身前,替他遮去閑言碎語;在他孤身一人蜷縮在角落時,做他無聲的依靠。

他要一點點融化他冰冷的外殼,一點點撫平他心底的傷痕,一點點驅散他世界裏的灰暗與孤單。

他想讓這個常年活在陰霾裏、習慣獨自隱忍的少年,往後不必再一個人扛下所有風雨,不必再永遠蜷縮在角落,也能擁有安穩,擁有偏愛,擁有可以安心停靠的溫柔港灣。

日光漸斜,蟬鳴依舊,梔子花叢邊的少年靜默如初,走廊盡頭的少年溫柔守候。

這場悄無聲息的守護,伴著盛夏的熱風與滿鼻花香,悄然延續,也開啟了往後歲歲年年裏,獨屬於他們的溫柔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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