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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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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春風

三月將盡,桃花謝了大半,庭院裏落紅滿地。

楚環妤靠在窗邊,手裏捧著一盞溫熱的牛乳,望著院中那幾株桃樹發呆。

花瓣還在零零星星地飄落,像是不舍這個春天,遲遲不肯離去。

玲瓏端著果碟進來,見她出神,輕聲喚道:“殿下,皇後娘娘身邊的玉蘭姑姑來了。”

楚環妤回過神,放下茶盞:“請進來。”

玉蘭是皇後宮中的掌事宮女,四十來歲,面容和善,做事滴水不漏。

她進門先行禮,然後笑盈盈道:“殿下,皇後娘娘請您明日進宮一趟,商談三公主及笄禮的事。”

楚環妤點點頭:“本宮知道了。母後可還有什麽話?”

玉蘭道:“皇後娘娘說,三公主的及笄禮定在四月初五,日子近了,有些事想和殿下商量著辦。”

“本宮明日一早就去。”

玉蘭行禮告退。

玲瓏送她出去,回來後見楚環妤還坐在窗邊,便問道:“殿下在想什麽?”

楚環妤輕嘆一聲:“在想環婉。”

李貴妃被打入冷宮,三皇子被幽禁華清宮,曾經張揚跋扈的三公主楚環婉,一夜之間像換了個人。不再高聲說話,不再穿艷麗的衣裳,甚至連走路都貼著墻根,生怕礙了誰的眼。

楚環妤想起上個月在宮裏見到她,她縮在回廊的角落裏,手裏捧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

看見楚環妤走過來,她連忙站起身,低頭行禮,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

那一瞬間,楚環妤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小時候,環婉追在她身後跑,喊“姐姐等等我”的樣子。

那時的小丫頭胖乎乎的,紮著兩個小揪揪,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可如今,那個小丫頭不見了。

“玲瓏,”楚環妤站起身,“去把那套紅寶石頭面找出來,就是去年母後賞我的,我沒戴過的那套。”

玲瓏一楞:“殿下要送給三公主?”

“嗯。及笄禮上,總得有一件像樣的首飾。”楚環妤走到妝臺前,打開首飾匣子,又拿出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這個也一起包上。還有那匹今年新貢的雲錦,粉色的那匹,也帶上。”

玲瓏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楚環妤站在窗前,望著漸漸西沈的太陽。

環婉,姐姐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

翌日清晨,楚環妤進了宮。

皇後蘇雲舒正坐在暖炕上,面前攤著幾本冊子,是本年內宮務的開支賬目。見女兒進來,她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母後正在看及笄禮的用度。”皇後把一本冊子遞給她,“你先看看。”

楚環妤接過冊子,一頁頁翻過去。

及笄禮的規模不大,比去年靜樂公主的及笄禮簡樸了許多,但該有的環節一個不少——筮日、戒賓、三加、醮禮、字笄,一應俱全。

“母後,”楚環妤合上冊子,“環婉的及笄禮,雖不能大辦,卻也不能不辦。她畢竟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兒。”

皇後點頭:“本宮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叫你商量。”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本宮跟你父皇提過了,你父皇說,按照我的意思辦。”

楚環妤心中一松:“父皇沒有提別的?”

“沒有。”皇後搖頭,“這是把面子給足了本宮,也給足了環婉。”

她輕嘆一聲,“你父皇心裏還是有這個女兒的。只是李貴妃那檔子事,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幾個孩子。”

楚環妤沈默片刻,忽然道:“母後,去年靜樂及笄的時候,來了不少賓客吧?”

皇後點頭:“是。趙賢妃操辦的,賓客人多,場面也大。那時候李貴妃還在,各宮都來捧場。”

她沒有說下去,但母女倆都明白,今年不一樣了。李貴妃倒了,三皇子被廢了,宮裏宮外的人都在觀望,誰還願意來捧安樂公主的場?

“賓客名單擬了嗎?”楚環妤問。

“擬了。”皇後把另一本冊子遞給她,“你看看。”

楚環妤接過,一頁頁翻看。

名單不長,除了皇室宗親,就是幾位與宮中關系密切的大臣家眷。比起去年靜樂公主及笄時的熱鬧,確實冷清了不少。

“母後,”楚環妤放下冊子,“兒臣想添幾個人。”

“誰?”

“沈清硯的幾位同僚,還有他們的家眷。”楚環妤道,“也不需要多,三五人即可。至少讓場面不那麽冷清。”

皇後想了想,點頭:“也好。你看著辦吧。”

*

四月初五,安樂公主及笄禮。

天還沒亮,楚環婉就被宮女叫醒了。

她坐在妝臺前,任由宮女們為她梳妝,一言不發。

銅鏡裏映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精致,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她今年十五歲,正是最明媚的年紀,可那雙眼睛裏,卻看不到這個年紀該有的光亮。

“公主,今日是大日子,笑一笑。”貼身宮女輕聲勸道。

楚環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宮女看著她的笑容,心中酸澀,卻不敢多說,低下頭繼續梳頭。

吉時將近,楚環婉穿著素雅的禮服,在宮女的陪同下走進了及笄禮的正殿。

殿內賓客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與去歲靜樂公主及笄時的盛況相去甚遠。

楚環婉的目光掃過那些空著的座位,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向前。

皇後蘇雲舒坐在主位上,神色端莊。

楚環妤坐在皇後下首,身邊是沈清硯。夫妻二人並肩而坐,一個明艷,一個清俊,在略顯冷清的殿內格外醒目。

楚環婉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禮。

“兒臣給母後請安,給姐姐、姐夫請安。”

皇後擡手:“起來吧。”

禮儀官高聲唱禮,及笄禮正式開始。

筮日、戒賓、三加、醮禮,一道道程序走下來,莊重而有序,雖簡樸卻不失體面。

三加之禮時,楚環妤起身,親手替楚環婉插上發簪。

那支赤金點翠步搖是她昨日送來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楚環婉擡頭看著這位長姐,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楚環妤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低聲道:“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楚環婉眼眶一紅,垂下眼簾。

最後一禮,賓讚為楚環婉取字。字是皇後親自擬的,單一個“淑”字,取溫良恭順之意。

“環婉,字淑。”禮儀官高聲唱道。

禮成。

賓客們起身道賀,聲音稀稀落落,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楚環婉站在殿中央,接受著眾人的祝賀。她微笑著,微微頷首,舉止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楚環妤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宴席設在偏殿,規模不大,卻布置得雅致。

皇後坐在主位上,與幾位宗親夫人說著話。楚環妤和沈清硯坐在一旁,偶爾有人過來敬酒,沈清硯便起身應對。

楚環婉坐在角落裏,面前擺著幾道菜,她卻幾乎沒動筷子。

她的貼身宮女站在身後,急得直使眼色,她卻只是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

楚環妤看在眼裏,心中嘆了口氣。她起身走過去,在楚環婉身邊坐下。

“怎麽不吃?”她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楚環婉碗裏。

楚環婉低聲道:“謝謝姐姐。”

“環婉,”楚環妤看著她,“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高興些。”

楚環婉擡起頭,勉強笑了笑:“姐姐,我高興。”

楚環妤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環婉,不管別人怎麽看你,你永遠是父皇的女兒,是大昭的公主。這一點,誰也不能改變。”

楚環婉眼眶又紅了,低下頭去,聲音有些哽咽:“姐姐,我知道。”

楚環妤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說。

宴席將散時,皇後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趙賢妃身上:“賢妃,靜樂今年十六了吧?”

趙賢妃連忙起身:“回皇後娘娘,靜樂過了年就十七了。”

“十七,該議親了。”皇後淡淡道,“賢妃要早早準備起來才好,別耽誤了孩子的終身。”

趙賢妃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謝皇後娘娘關心,臣妾省得。”

靜樂公主楚環姝坐在母妃身邊,聞言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下絞著帕子。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去年賞菊宮宴上,她因接不上詩被人笑話,獨自躲在花園的角落裏偷偷抹淚。

那時天色已暗,菊花在暮色中顯出朦朧的輪廓,遠處的絲竹聲隱約傳來,襯得她更加孤寂。

“公主?”

她嚇了一跳,連忙擦幹眼淚轉過身。一個年輕的官員站在她身後,一襲青色官服,面容溫和,目光中帶著關切。

“你……”她聲音發顫。

“臣陸明遠,京兆尹。”那人躬身行禮,“臣路過此處,見公主獨自一人,過來看看。”

楚環姝低下頭,怕被他看見哭紅的眼睛:“本宮沒事,你走吧。”

陸明遠沒有走。

他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下,擡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輕聲道:“今日的晚霞真好看。公主不如坐下來看看,看完了心情就好了。”

楚環姝楞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晚霞一點一點沈下去,誰也沒有說話。

許久,陸明遠站起身,輕聲道:“公主,天暗了,該回去了。臣送公主。”

楚環姝站起身,跟著他往回走。走到回廊轉角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陸大人,”她輕聲道,“你……不覺得本宮很沒用嗎?連首詩都接不上。”

陸明遠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公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不會作詩,不算什麽。臣見過太多會作詩的人,人品卻不怎麽樣。倒是公主這樣的性子,才是最難得的。”

楚環姝擡起頭,對上他溫和的目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你,陸大人。”她輕聲道。

“臣不敢當。”陸明遠躬身,“公主請。”

楚環姝點點頭,轉身走回宴席。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陸明遠還站在回廊下,目送著她。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從那以後,她偶爾會想起這個人,想起他溫和的目光和從容的笑容。

但她也知道,他是京兆尹,是沈大人的好友,是朝中的新貴。

而她只是個不受寵的公主,母妃雖是賢妃,卻也沒什麽勢力。

楚環姝低下頭,繼續絞著手裏的帕子。

趙賢妃註意到女兒的反常,低聲問:“姝兒,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楚環姝搖搖頭:“母妃,兒臣沒事。”

她擡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沈清硯身邊,陸明遠今日也來赴宴了,正與沈清硯低聲說著什麽,神情專註,側臉在燭光中輪廓分明。

她連忙收回目光,心跳得厲害。

趙賢妃順著女兒的目光看過去,剛好看見陸明遠。她心中一動,沒有說什麽,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及笄禮結束後,楚環妤和沈清硯並肩走在宮道上。夕陽西下,將整座皇宮染成金色。

“沈清硯,”楚環妤忽然道,“你還記得去年靜樂的及笄禮嗎?”

沈清硯想了想:“臣那時在揚州查案,沒趕上。”

“對,我忘了。”楚環妤笑了,“那你是真的沒趕上。我那時候還在想,你要是能在就好了。”

沈清硯看著她:“公主想臣在場?”

“也不是想你,就是……”楚環妤頓了頓,“覺得你在的話,及笄禮會熱鬧些。那時候靜樂的及笄禮辦得可盛大呢,滿朝文武都來了,趙賢妃笑得合不攏嘴。”

她嘆了口氣,“今天環婉的及笄禮,就冷清多了。”

沈清硯握緊她的手:“公主已經做得很好了,安樂公主會記著的。”

楚環妤搖搖頭:“我不是要她記著。我只是……不想讓她覺得,沒了母妃和哥哥,就什麽都沒了。”

沈清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兩人穿過一道宮門,來到昭陽殿前的庭院。院裏的桃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朵還掛在枝頭,倔強地開著。

楚環妤停下腳步,望著那棵她小時候種下的桃樹。

“沈清硯,”她忽然道,“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及笄禮。”

沈清硯想了想:“臣那時候還沒入朝。”

“對,你還沒入朝。”楚環妤笑了,眼中帶著回憶的光,“那時候我剛滿十五歲,父皇給我辦了很大很大的及笄禮,比靜樂的還要大。滿朝文武都來了,連遠在江南的官員都派人送了賀禮。”

她走到桃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會嫁給你。”

沈清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光的側臉,輕聲道:“臣那時也不知道。”

楚環妤轉過身,看著他:“你那時候在做什麽?”

“讀書。”沈清硯道,“準備考試。在江南一個小鎮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到半夜才睡。”

楚環妤想象著那個畫面——

一個清瘦的少年,坐在油燈下,一頁一頁地翻著書,窗外是江南綿綿的春雨。

“那時候苦嗎?”她問。

“苦。”沈清硯點頭,“但現在想想,也值得。”

“因為我?”

“因為公主。”沈清硯看著她,目光溫柔,“如果不是那些年的苦,臣考不上狀元,入不了朝,見不到公主。所以,都值得。”

楚環妤眼眶微熱,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輕輕一吻。

“沈清硯,”她輕聲道,“謝謝你,從那麽遠的地方,走到我面前。”

沈清硯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夕陽下,兩人相擁而立,身後是那棵桃樹,花瓣飄落如雨。

回府的馬車上,楚環妤靠在沈清硯肩上,閉著眼睛。

“沈清硯……”

“你有沒有覺得,環婉變了很多?”

“嗯。”沈清硯點頭,“比去年沈靜了。”

沈清硯沈默片刻:“她的處境確實難。母妃被打入冷宮,哥哥被幽禁,她在宮裏無依無靠。能平安長大,已經是造化了。”

楚環妤嘆了口氣:“我不能再為她做什麽了。能給的我都給了,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

“公主已經做得很好了。”沈清硯輕聲道。

楚環妤搖搖頭,靠回他肩上:“沈清硯,你說,靜樂議親的事,趙賢妃會怎麽張羅?”

沈清硯想了想:“趙賢妃一向謹慎,應該會找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

“門當戶對……”楚環妤喃喃道,“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算門當戶對?”

沈清硯沒有回答。

楚環妤擡起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我覺得,人品好比什麽都重要。門第高有什麽用?人品不好,照樣是渣滓。”

沈清硯低頭看她,唇角微揚:“公主說得對。”

“那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楚環妤眼睛一亮,“你的同僚裏,有沒有還沒成親的、人品好的、長得也不錯的?”

沈清硯想了想,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人來。他頓了頓,沒有說話。

“有嗎?”楚環妤追問。

“……有一個。”沈清硯道,“但臣不確定。”

“誰?”

沈清硯猶豫了一下:“陸明遠。”

“京兆府尹,陸明遠?”

楚環妤一怔,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去年菊宴上的一幕——

那時她剛從沈清硯身邊走開,沿著回廊慢慢走,心裏想著他的話,走到花園轉角時,她看見遠處有兩個身影,並肩坐在石凳上。

暮色中,她一眼認出那是靜樂楚環姝,而旁邊的那個身影……

她當時以為是個普通的侍衛或太監,沒太在意,只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

現在想來,那人的身形和陸明遠確實有幾分相似。

“沈清硯,”她忽然道,“去年菊宴,我好像看見陸明遠和靜樂在一起。”

沈清硯一怔:“什麽時候?”

“就是……我從你身邊走開之後。”楚環妤回憶道,“我遠遠看見的,沒敢靠近。那時候靜樂好像不太高興,陸明遠在旁邊陪著她。”

沈清硯沈默片刻:“臣不知道這件事。”

“你說,他們會不會……”楚環妤沒有說下去。

沈清硯搖頭:“臣不敢妄加揣測。但若真有此事,陸明遠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楚環妤點點頭,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沈清硯,”她輕聲道,“你說,靜樂會幸福嗎?”

沈清硯握住她的手:“只要她遇到對的人,就會。”

楚環妤看著他,忽然笑了:“就像我遇到了你?”

沈清硯耳根微紅,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馬車轔轔駛過護城河,穿過熱鬧的街市,在暮色中緩緩駛向沈府。

身後,夕陽將整座京城染成溫柔的橘紅色,像一幅剛剛完成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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