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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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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東宮。

太子楚璋坐在書房裏,面前的案上攤著沈清硯昨夜送來的密信。

信很短,不過百餘字,他卻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頭就緊一分。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動。”

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卷曲、發黃、化為灰燼。灰燼落在青瓷筆洗裏,他伸手攪了攪,最後一縷青煙散盡。

沈清硯讓人送信來,但卻不讓動……這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超出他一個人能掌控的範圍,但還沒嚴重到需要太子親自出手的地步。

楚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王佑安那只老狐貍,他在朝中觀察了十幾年,從他還是少年太子時就開始觀察。

那只狐貍從不張揚,從不冒進,永遠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連說話都慢吞吞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李輔國倒臺後短短幾個月內,就把手伸進了江南的每一個角落。鹽政、糧道、地方官場,甚至邊軍。

楚璋睜開眼,目光沈沈。

不動……

但他不動,不代表王佑安不動。那只狐貍嗅到了危險,一定會瘋狂反撲。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看了片刻,又劃掉了兩個,剩下三個。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目光漸漸變得冷峻。

“來人。”

一名暗衛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去查這三個人,最近見了誰,去了哪裏,說了什麽。”

楚璋將紙條折好遞過去,“不要驚動任何人。”

暗衛接過紙條,無聲退下。

楚璋站起身,走到窗前。

東宮的庭院裏種著一株老槐樹,枝繁葉茂,已經有鳥兒在枝頭築巢。

他想起小時候,妤兒最喜歡在這棵樹下玩,追著蝴蝶跑,笑得像只小燕子。

如今妤兒長大了,也嫁了人。

而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妹妹這一生順遂。

*

沈府,書房。

沈清硯比平日早起了半個時辰。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白紙,紙上寫滿了名字和箭頭,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王佑安在江南經營了十三年,牽涉的人不下百人。這些人中,有些是王家的門生故舊,有些是被利益捆綁的官員,還有些是純粹趨炎附勢的墻頭草。

他畫了一個圈,把“鹽運司”“糧道”“地方駐軍”三個詞圈在一起,在旁邊寫了“鏈”字。

鹽運司貪墨的銀子,通過糧道洗白,流入邊軍將領的口袋。而邊軍將領的庇護,又讓鹽運司和糧道更加肆無忌憚。這條鏈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要斬斷這條鏈,不能從中間下手,必須從兩端同時發力,一端是源頭,一端是末端。

沈清硯在“鹽運司”和“邊軍”下面各畫了一條線,然後在兩線之間畫了一個叉。

需要兩個人,一個在江南,一個在邊關。

江南的人好辦,蘇雲亭熟悉情況,可以再回揚州。邊關的人……他從京城派不出人手,那邊是趙虎臣的地盤,而趙虎臣是太子的人。

他提筆,給太子寫了第二封信:

“殿下,臣需要一個人去邊關,核實賬冊中與邊軍往來的記錄……”

信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

“來人。”

一名侍衛應聲而入。

“送去東宮。”

侍衛接過信,快步離去。

沈清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昨夜沒怎麽睡,腦子裏全是賬冊上的數字和名字。閉上眼睛,那些數字就會浮上來,像一群螞蟻,密密麻麻地爬過他的腦海。

有人敲門。

“進來。”

門被推開,楚環妤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春衫,長發松松綰著,沒有戴任何首飾,素凈得像一株初春的迎春。

“就知道你沒吃早膳。”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在對面坐下,“喝了吧。喝完了再想那些事。”

沈清硯端起粥碗,粥是粳米熬的,放了紅棗和枸杞,溫溫熱熱。他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是她讓人特意做的。

“公主怎麽起這麽早?”他問。

“睡不著。”楚環妤托著腮看他,“你不在身邊,睡不著。”

沈清硯手中的勺子頓了頓,擡眼看她。

她的目光坦然而溫柔。

“以後臣早些回來。”他說。

楚環妤搖搖頭:“不用。你忙你的,我慢慢就習慣了。”

沈清硯放下粥碗,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這些日子練字磨出來的。

“公主,”他輕聲道,“等這件事了結,臣帶公主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麽?”

“看桃花。蘇州的桃花,比京城的好看。”

楚環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你說的,不許反悔。”

“不反悔。”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陽光正好,桃花瓣飄落在窗臺上,像一封粉色的信箋。

*

城南,大慈恩寺。

王淑妃的馬車停在寺門前時,已是巳時三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凈的藕荷色衣裙,只帶了兩名宮女,看起來就像尋常官宦人家的女眷。

她在佛前上了香,捐了香油錢,對主持說想在寺中走走,主持便識趣地退下了。

碧桃引著她穿過回廊,來到後院一處僻靜的禪房。推開門,王佑安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父親。”王淑妃關上門,在父親對面坐下。

王佑安今日沒有穿官服,素色的袍子讓他看起來蒼老了不少。眼角的皺紋很深,眼下有青黑的陰影,顯然一夜沒睡。

“娘娘,”他開門見山,“賬冊丟了。”

王淑妃的手微微一顫,但面上不動聲色:“什麽賬冊?”

“江南的賬冊。十三年,全部。”王佑安的聲音嘶啞,“被沈清硯的人拿走了。”

禪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王淑妃沈默了很久,王佑安以為她沒聽清,正要重覆一遍。

“誰拿的?”她終於開口。

“蘇雲亭。皇後的人。”

王佑安道,“他帶著賬冊進了京城,我們的人沒能截住。”

王淑妃閉上眼睛。

賬冊丟了,等於把刀遞到了沈清硯手裏。那些賬目上的每一筆,都是鐵證。一旦呈到禦前,王家就完了。

“沈清硯把賬冊送進宮了嗎?”她問。

“沒有。”王佑安搖頭,“昨夜沒有動靜,今早也沒有。他好像在等什麽。”

王淑妃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在等。”

“等什麽?”

“等時機。”王淑妃站起身,在禪房裏踱步,“沈清硯不是李輔國那種莽夫。他知道這份賬冊的分量,知道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會貿然出手,一定會先和太子商量,再找最合適的時機。”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父親:“所以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王佑安苦笑,“娘娘,賬冊在人家手裏,我們多一天時間,就是多一天煎熬。”

“那也要熬。”王淑妃的聲音冷下來,“父親,你在朝中四十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李輔國倒了,你還在。這一次,你也能挺過去。”

王佑安看著女兒,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漸漸有了光彩。

“娘娘說得對。”他挺直脊背,“我還有牌可打。”

“什麽牌?”

“沈清硯在揚州查案時,辦過一個糧商,叫孫德財。”王佑安壓低聲音,“孫德財雖然被放了,但他的賬目有問題。如果我把這些賬目翻出來,說沈清硯收了他的好處,故意放他一馬……”

王淑妃搖頭:“沒用。上次借條的事已經打草驚蛇了,同樣的手段再用一次,只會讓人懷疑。”

“那娘娘的意思是……”

“沈清硯現在手裏有賬冊,這是我們最大的威脅。”王淑妃道,“但賬冊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不把賬冊交出去,我們就還有機會。”

“娘娘想怎麽做?”

王淑妃沈思片刻,緩緩道:“先從太子下手。”

“太子?”

“沈清硯是太子的妹夫,他查到的證據,一定會先給太子看。”王淑妃眼中寒光閃爍,“如果太子出了事,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沈清硯?”

王佑安明白了:“娘娘是想……”

“父親,你在朝中這麽多年,應該知道太子的軟肋在哪裏。”

王佑安想了想,緩緩點頭:“太子與邊軍的趙虎臣素有往來。若把這件事翻出來,說太子結交邊將,圖謀不軌……”

“還不夠。”王淑妃打斷他,“光是結交邊將,動搖不了太子的根基。還要加上別的……比如,太子私下鑄造兵器,比如,太子與廢太子餘黨勾結。”

王佑安倒吸一口涼氣:“這些可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所以要做得逼真。”王淑妃淡淡道,“逼真到連皇上都不得不信。”

禪房裏再次陷入沈默。

王佑安看著女兒,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從小溫婉順從的女兒,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冷厲果決?

“娘娘,”他輕聲道,“你可想好了。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王淑妃沒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一株白玉蘭,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父親,”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玘兒前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江南。他說,等以後有機會,想去江南看看。”

她轉過身,眼眶微紅:“我不能讓他的願望落空。”

王佑安看著女兒眼中的淚光和倔強,心中一痛。

“好。”他站起身,“我這條老命,就交給娘娘了。”

*

沈府,客房。

蘇雲亭靠在床上,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太醫說一個月不能下床,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裏卻在盤算怎麽提前下床。

玲瓏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見他正在活動手腕,臉色一沈:“蘇先生!”

蘇雲亭連忙把手放回被子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玲瓏把藥碗放在床頭,雙手叉腰:“太醫說了,一個月不能下床。蘇先生若是提前下了床,奴婢就去告訴公主,讓公主來管你。”

蘇雲亭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玲瓏姑娘,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兇了?”

玲瓏臉一紅,別過臉去:“奴婢一直這麽兇。”

蘇雲亭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他忍住沒有皺眉。

玲瓏從袖中掏出一塊蜜餞遞過去,他接過含在嘴裏,眉間褶皺漸漸舒展。

“玲瓏姑娘,”他放下碗,看著她,“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玲瓏搖搖頭:“不辛苦。只要蘇先生平安回來,奴婢做什麽都不辛苦。”

蘇雲亭心中一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玲瓏睫毛一顫,沒有抽回,只是低著頭,臉紅得像窗外的桃花。

“玲瓏姑娘,”他輕聲道,“等這件事了結,我……”

“蘇先生!”玲瓏猛地擡起頭,眼中又驚又喜,“你要說什麽?”

蘇雲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盛滿了期待和不安。他忽然有些緊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什麽,”他松開她的手,笑了笑,“等我傷好了再說。”

玲瓏咬了咬唇,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甜蜜。她站起身,端起空藥碗,快步走到門口。

“蘇先生,”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不管多久,奴婢都等。”

說完,推門出去了。

蘇雲亭靠在床上,看著晃動的門簾,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窗外,桃花瓣飄落,春風溫柔。

他將手放在心口,那顆心跳得很快。

*

當夜,沈清硯從書房回來時,楚環妤已經靠在床頭看書了。

她看的是一本話本,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文筆不算好,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見他進來,她把書放下,笑著問:“忙完了?”

“嗯。”

沈清硯在她身邊坐下,“公主看什麽書?”

“話本。”楚環妤把書遞給他,“寫得一般,但打發時間還不錯。”

沈清硯翻了翻,裏面夾著一片桃花瓣,已經被壓得扁平,顏色有些發褐,但脈絡依然清晰。

“公主夾的?”他問。

“嗯。”楚環妤接過書,把花瓣小心地夾回原處,“那天在院子裏撿的。看到好看的東西,就想留著。”

沈清硯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中柔軟得像被春風吹過的湖面。

“公主,”他輕聲道,“等這件事了結,臣陪公主去看更多的花。不止桃花,還有梅花、杏花、海棠、牡丹。公主喜歡什麽,臣就陪公主看什麽。”

楚環妤擡起頭,眼中水光盈盈:“沈清硯,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沈清硯想了想:“在想公主。”

“想我什麽?”

“想公主笑的樣子。”他輕聲道,“公主笑起來,比花好看。”

楚環妤眼眶一熱,撲進他懷裏:“沈清硯,你這個人,怎麽越來越會說話了。”

沈清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她的頭發很軟,有淡淡的桂花香。

“公主,”他低聲道,“臣以前不會說這些。是公主讓臣學會的。”

“為什麽?”

“因為不說出來,公主不知道。”他頓了頓,“臣不想讓公主猜。”

楚環妤埋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那些擔憂和不安,一點一點散去。

“沈清硯,”她悶聲道,“不管外面發生什麽,你都要好好的。”

沈清硯抱緊她:“好。”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清輝灑進屋裏,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

夜還很長……但有人陪著,再長的夜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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