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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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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夜捕

十一月十八,子時將至。

揚州老碼頭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江面上霧氣彌漫,只能隱約看見幾艘貨船的輪廓。寒風卷著江水的濕氣撲面而來,冰冷刺骨。

沈清硯帶著蘇雲亭安排的二十名好手,埋伏在碼頭周圍的倉庫、貨堆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約定的時刻。

蘇雲亭悄然來到沈清硯身邊,壓低聲音:“大人,都安排好了。碼頭東西兩側各有一隊人馬,一旦行動開始,他們會封住所有退路。江面上也有我們的人,船已備好,隨時可以攔截。”

沈清硯點頭,目光緊緊盯著江面:“周茂才那邊如何?”

“半個時辰前,眼線回報,周茂才已經出門,往碼頭方向來了。”蘇雲亭頓了頓,“大人,此人真的可信嗎?萬一他臨陣倒戈……”

“他不會。”沈清硯語氣篤定,“周茂才膽小,但更惜命。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我們。”

正說著,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只見周茂才獨自一人,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戰戰兢兢地走到碼頭邊。他左右張望,顯然極為緊張。

片刻後,江面上傳來有節奏的擊水聲。三艘貨船破開濃霧,緩緩靠岸。

為首那艘船上跳下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一身短打裝扮,腰間佩刀。

他走到周茂才面前,抱拳道:“周大人,久等了。”

周茂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李……李管事,貨都齊了?”

“齊了。”李管事咧嘴一笑,“三百引官鹽,全都是上好的淮鹽。按錢老板的吩咐,其中五十引是給張大人的辛苦費,周大人那份也已經備好。”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周茂才。

周茂才接過,手微微發抖。他打開布袋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張銀票和幾錠金子。

“多……多謝。”他聲音發顫。

“周大人客氣了。”李管事揮手示意手下卸貨,“快點,天亮前必須運走。”

幾十名船工開始從船上搬下一袋袋鹽包,往碼頭邊的幾輛馬車上裝。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沈清硯在暗處看得真切,對蘇雲亭使了個眼色。

蘇雲亭會意,悄悄退下,去通知埋伏的人手準備行動。

鹽包搬運過半時,周茂才忽然道:“李管事,這次……這次真的安全嗎?我聽說沈欽差已經到揚州了……”

李管事不以為意:“周大人多慮了。沈欽差這幾日不是在驛館休養,就是去府衙看那些陳年舊檔。咱們這買賣做了這麽多年,什麽時候出過岔子?”

“可是……”

“別可是了。”李管事拍了拍周茂才的肩,“周大人放心,錢老板都安排好了。就算真有什麽事,也牽連不到您頭上。”

周茂才勉強點頭,但手卻悄悄伸進袖中——那裏有一小包特制的朱砂粉,是他準備的證據。只要將朱砂粉灑在幾袋鹽包上,就能標記這批貨。

就在他準備動手時,異變突生。

碼頭上方忽然亮起數支火把,將整個碼頭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數十名官兵從四面八方湧出,將碼頭團團圍住。

“什麽人?!”李管事大驚,拔刀在手。

官兵中走出一人,正是揚州知府王守仁。他面色冷峻,掃視全場:“本府接到密報,此處有人私販官鹽。來人,將所有人拿下!”

周茂才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王守仁怎麽會來?這不在計劃中啊!

沈清硯在暗處也是心中一沈。王守仁是李輔國的人,他此刻出現,絕不是來幫自己的。

果然,王守仁的目光落在周茂才身上,冷笑道:“周副使,深更半夜在此,所為何事啊?”

周茂才語無倫次:“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麽?”王守仁步步緊逼,“本府收到密報,說鹽運司有人與鹽梟勾結,私販官鹽。看來,就是周副使你了。”

他揮手:“將周茂才拿下!”

兩名官兵上前就要抓人。

“慢著!”

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沈清硯緩步走出,身後跟著蘇雲亭和幾名護衛。

王守仁看見沈清硯,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換上恭敬神色:“原來是沈欽差。下官不知欽差大人也在此,有失遠迎。”

“王知府不必多禮。”沈清硯走到場中,掃了一眼那些鹽包,“本官也是接到密報,說今夜碼頭有私鹽交易,特來查看。沒想到王知府也來了。”

王守仁幹笑:“下官身為地方父母官,查辦私鹽是分內之事。既然沈欽差也在,那就請沈欽差主持大局。”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將難題拋給了沈清硯——

若沈清硯現在抓人,就是與王守仁搶功;若不抓,便是坐視私鹽交易。

沈清硯淡淡道:“既然王知府已經來了,那就請王知府繼續辦案。本官在此旁聽即可。”

他將皮球踢了回去。

王守仁臉色微變,但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來人,將這些私鹽全部查封!將一幹人等押回府衙審問!”

官兵正要動手,李管事忽然大聲道:“王大人!小的冤枉!這些鹽不是私鹽,是……是官鹽!有鹽引為證!”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鹽運司簽發的鹽引,全都是合法的!”

王守仁接過鹽引,仔細查看後,臉色更加難看——這些鹽引竟然是真的,蓋著鹽運司的大印。

周茂才見狀,心中稍定,連忙道:“王大人,下官今夜來此,是接到線報說有私鹽交易。這些鹽引……下官要查驗真偽。”

他走上前,假裝查看鹽引,實則暗中將袖中的朱砂粉灑在幾張鹽引上。

朱砂粉沾紙即化,會在紙面上留下極淡的紅色印記,尋常人看不出來,但用特殊藥水一泡就會顯現。

做完這一切,周茂才退後一步:“王大人,這些鹽引……似乎有問題。”

“什麽問題?”王守仁皺眉。

“鹽運司簽發鹽引,都有特殊印記和編號。”周茂才指著鹽引上的幾個數字,“這些編號……與鹽運司的記錄不符。”

李管事急了:“你胡說!這些鹽引都是張大人親自簽發的!”

“張大人?”沈清硯抓住話頭,“哪個張大人?”

李管事自知失言,連忙閉嘴。

王守仁冷冷道:“不管是誰簽發的,既然周副使說有疑點,那就全部帶回府衙,細細查驗。”

他看向沈清硯:“沈欽差以為如何?”

沈清硯點頭:“正當如此。”

此時,江面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十幾艘小船從濃霧中沖出,每艘船上都站著三四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對準碼頭。

“放箭!”

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點般射向碼頭。

“保護欽差大人!”蘇雲亭大喝一聲,護在沈清硯身前。

碼頭上頓時大亂。官兵們紛紛找掩體躲避,船工和鹽販抱頭鼠竄。

沈清硯被蘇雲亭和護衛護著退到一處倉庫後。箭矢釘在木板上,發出“咄咄”的聲響。

“是水匪!”蘇雲亭咬牙,“李輔國果然留了後手!”

沈清硯透過縫隙看向碼頭。只見那些黑衣人中,有幾人正沖向周茂才所在的位置。

他們的目標不是鹽,也不是自己,而是周茂才——要滅口!

“救周茂才!”沈清硯下令。

蘇雲亭吹響警哨。埋伏在暗處的人手立即現身,與黑衣人戰在一處。

碼頭上刀光劍影,廝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周茂才嚇得癱倒在地,眼看一名黑衣人揮刀砍來,他閉目等死。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長劍格開了刀鋒。蘇雲亭擋在周茂才身前,與黑衣人戰在一處。

沈清硯也拔出佩劍,加入了戰團。他雖以文官身份入仕,但自幼習武,身手不弱。

戰況激烈。黑衣人顯然都是亡命之徒,招式狠辣,招招致命。蘇雲亭帶來的人雖然精銳,但人數處於劣勢。

王守仁躲在官兵身後,冷眼旁觀,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沈清硯一劍刺倒一名黑衣人,對蘇雲亭喊道:“帶周茂才先走!”

“大人!”

“快走!”沈清硯斬釘截鐵,“他們的目標是他!”

蘇雲亭咬牙,一把拉起周茂才,在幾名護衛的掩護下向碼頭外退去。

幾名黑衣人立刻追了上去。

沈清硯正要阻攔,忽然聽見破空之聲。他本能地向側一閃,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劇痛傳來,但他顧不上,揮劍繼續戰鬥。

就在這時,江面上又傳來一陣騷動。幾艘快船疾馳而來,船頭站著數人,為首一人手持長弓,一箭射出,正中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援兵到了!”有人歡呼。

沈清硯定睛看去,只見那些快船上的人身手矯健,很快控制了局面。黑衣人或死或逃,戰況迅速平息。

為首那人跳上岸,走到沈清硯面前,單膝跪地:“屬下奉長公主之命,特來保護沈大人。屬下來遲,請大人恕罪。”

沈清硯認出,這是楚環妤身邊的暗衛首領,曾在驛站救過他。

“不必多禮。”

他扶起對方,“你們怎麽來了?”

“長公主殿下擔心大人安危,命我等暗中保護。我們一直跟在大人隊伍後面,今夜見碼頭有變,便立刻趕來。”

沈清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楚環妤……她總是想得這麽周全。

“周茂才呢?”他問。

“已經安全送走了。”暗衛首領道,“蘇先生帶他從密道離開,現在應該已經到安全的地方了。”

沈清硯松了口氣。

王守仁這時才從掩體後走出來,臉色極其難看:“沈欽差,這……這是怎麽回事?”

沈清硯冷冷看著他:“王知府問本官?本官還想問王知府,為何會有水匪襲擊碼頭?這些水匪,又是受何人指使?”

王守仁額頭冒汗:“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沈清硯步步緊逼,“王知府既然不知,為何剛才袖手旁觀,不派兵剿匪?難道要等本官死在這裏,王知府才肯出手?”

“下官不敢!”王守仁連忙跪下,“下官只是……只是被嚇住了……”

沈清硯不再看他,轉身對暗衛首領道:“將碼頭所有人等全部控制,鹽貨封存。本官要親自審問。”

“是!”

處理完碼頭事宜,已是淩晨。

沈清硯回到驛館時,天色已微明。他肩上的箭傷雖不深,但流血不少,需要包紮。

暗衛首領親自為他處理傷口,手法嫻熟。

“大人,這箭上無毒,傷口也不深,休養幾日便可痊愈。”暗衛首領道,“但大人還是要小心,這次是警告,下次……恐怕就不會這麽簡單了。”

沈清硯點頭:“本官明白。你們救了周茂才?”

“是。蘇先生帶他從密道離開,現在安置在一處安全屋。”暗衛首領頓了頓,“不過……周茂才嚇得不輕,一直說要見大人。”

“天亮後本官會去見他。”沈清硯頓了頓,“長公主……在京城可好?”

暗衛首領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殿下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掛念大人。臨行前,殿下特意囑咐屬下,要每日傳回大人的消息。”

沈清硯心中又是一暖。

處理完傷口,他讓人取來周茂才灑了朱砂粉的那幾張鹽引。

用特制藥水浸泡後,鹽引上果然顯現出幾行小字:

“丙寅年十一月,鹽三百引,運往湖廣。張承嗣批,錢萬三接。”

字跡娟秀,顯然是周茂才提前寫好的。

這是鐵證。

沈清硯將鹽引小心收好。有了這個,再加上錢萬三賬冊的記錄,足以扳倒張承嗣和錢萬三。

但還遠遠不夠。

李輔國才是幕後主使,要扳倒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

而且……鹽案與十年前皇子夭折的關聯,至今還沒有線索。

沈清硯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路還很長。

……

而此時的京城,楚環妤已經收到了碼頭之戰的密報。

信是暗衛首領連夜送回的,詳細描述了整個過程。當看到“沈大人肩部中箭”時,楚環妤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受傷了……”她聲音發顫,“嚴不嚴重?箭上有沒有毒?”

送信的暗衛忙道:“殿下放心,箭傷不深,也未淬毒。首領已經為大人處理了傷口,休養幾日便可痊愈。”

楚環妤這才稍稍安心,但心中的擔憂絲毫未減。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江南的水,果然深。”

玲瓏輕聲道:“殿下,沈大人這次拿到了證據,應該能扳倒張承嗣和錢萬三了吧?”

“這只是開始。”楚環妤搖頭,“李輔國在朝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要扳倒他,沒那麽容易。”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冷意:“而且……我懷疑碼頭那些水匪,不只是要滅口周茂才那麽簡單。”

“殿下的意思是……”

“他們真正想殺的,是沈清硯。”楚清妤握緊拳頭,“只是沒想到我們派了暗衛保護,才沒有得手。”

玲瓏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敢對欽差下手?”

“狗急跳墻,什麽事做不出來?”楚環妤轉身,“玲瓏,備紙筆。我要給哥哥寫信。”

“是。”

楚環妤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太子哥哥在朝中需要知道江南的情況,也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李輔國這次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鬥爭,只會更加激烈。

寫完信,她走到妝臺前,打開那個錦盒。

裏面是沈清硯用過的茶杯,還有他給她的那枚銀杏葉。

她輕輕撫摸著銀杏葉,仿佛能透過它,觸碰到那個人清冷又堅韌的靈魂。

“沈清硯,”她輕聲說,“你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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