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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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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

十一月十五,沈清硯終於抵達揚州。

江南的冬天與北方截然不同,沒有凜冽寒風,只有濕冷的細雨綿綿不絕。

整個揚州城籠罩在一片煙雨迷蒙中,青石板路泛著水光,屋檐下的雨滴串成珠簾。

沈清硯沒有直接前往驛館,而是讓車夫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客棧停下。他換上尋常商賈的青色棉袍,只帶一名護衛,悄無聲息地進了城。

進城後他沒有去府衙報到,而是按照楚璋卷宗中的提示,來到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門緊閉。

沈清硯上前,按照約定的暗號敲了三長兩短五下。

片刻後,院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找誰?”

“找陳掌櫃,買揚州土布。”沈清硯低聲說出暗號。

院門打開,一個四十多歲、面容精幹的中年人將他迎了進去。院門隨即關上。

“在下蘇雲亭,見過沈大人。”中年人躬身行禮,“奉皇後娘娘之命,在此接應。”

沈清硯心中一動——

姓蘇,是皇後母家的人。

“蘇先生不必多禮。”沈清硯還禮,“沈某初到揚州,多有仰仗。”

蘇雲亭引他進了一間密室。密室布置簡單,只有桌椅和一張床榻,墻上掛著一幅揚州城防圖。

“沈大人一路辛苦了。”蘇雲亭為沈清硯斟茶,“皇後娘娘的信三日前就到了,命在下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沈清硯接過茶盞:“有勞蘇先生。沈某此行明為巡查吏治,實則暗查鹽案,需要先生提供揚州官場的情況。”

蘇雲亭點頭:“這是自然。揚州官場水深,尤其是鹽運司,上上下下幾乎都是李輔國和張承嗣的人。大人若要查案,需格外小心。”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揚州官員名錄,紅色標註的是李黨核心,藍色是可爭取的中間派,綠色……是可用之人。”

沈清硯接過名單仔細查看。鹽運使張承嗣的名字赫然在列,標註為大紅;周茂才的名字是淺紅,標註“搖擺不定,可用金錢或把柄控制”。

“周茂才已經回揚州了?”沈清硯問。

“五日前就回來了。”蘇雲亭道,“他回揚州後一直閉門不出,稱病不見客。但昨日,張承嗣派人去他府上,送了一份厚禮。”

沈清硯心一沈。周茂才果然靠不住。

“不過……”

蘇雲亭話鋒一轉,“據我安排在周府的眼線回報,周茂才收了禮,但當晚就讓人悄悄送到了城外的慈幼院。他自己則一直稱病,連鹽運司都沒去。”

這倒出乎沈清硯意料。

“另外,”蘇雲亭壓低聲音,“周茂才的管家昨晚悄悄來了一趟,留下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蠟丸。

沈清硯捏碎蠟丸,裏面是一張極小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後亥時,城西荒廟。單獨來。”

沒有落款,但字跡是周茂才的。

沈清硯沈吟片刻,將紙條收好:“蘇先生可知周茂才為何如此?”

“此人膽小如鼠,但還算有幾分良心。”

蘇雲亭道,“他家境貧寒,是靠岳父資助才考中舉人。後來投靠張承嗣,也是迫於生計。這些年他雖然也拿了些好處,但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而且……他有個獨子,今年十五,據說很有才學,周茂才一心想讓兒子走正途,脫離這個泥潭。”

周茂才這是想給自己和兒子留條後路。

“蘇先生,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

沈清硯正色道,“第一,查清楚鹽運司的賬目存放在何處,何人掌管;第二,調查鹽場竈戶陳大柱的案子;第三,打聽一個叫錢萬三的鹽商。”

蘇雲亭一一記下:“大人放心,這些事不難辦。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大人要在揚州待多久?皇後娘娘說,最好在年前查清,以免夜長夢多。”

“我明白。”沈清硯點頭,“三個月,我會在三個月內查清此案。”

兩人又密談了半個時辰,沈清硯才告辭離開。

他沒有回客棧,而是讓護衛去驛館報到,自己則換了身衣服,在城中四處走走。

揚州城果然繁華,雖是雨天,街上依然人來人往。

商鋪林立,酒樓茶館喧鬧非凡。但沈清硯註意到,街角巷尾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乞丐,其中一些面黃肌瘦,顯然是長期挨餓。

他走進一家茶館,要了壺茶,坐在角落裏聽茶客們閑聊。

“聽說了嗎?西郊鹽場又出事了。”鄰桌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低聲對同伴說。

“又怎麽了?”

“說是又有竈戶鬧事,嫌工錢太低。結果你猜怎麽著?被抓了三個,說是偷鹽。”中年人搖頭,“作孽啊,那點工錢連飯都吃不飽,還要克扣。”

同伴嘆道:“這些年不都這樣嗎?官鹽私鹽,誰說得清?反正苦的都是咱們老百姓。”

“可不是嘛。我有個表侄在鹽運司當差,說是上頭每年孝敬京城的銀子,都要翻一番。這些錢從哪兒來?還不是從咱們身上刮。”

沈清硯默默聽著,心中怒火漸起。

正這時,茶館外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衙役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經過,那漢子一邊掙紮一邊嘶喊:“冤枉啊!我沒偷鹽!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

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但沒人敢出聲。

沈清硯認出,那漢子正是他在山東遇到的那個少年口中的父親——陳大柱。

他握緊了茶盞,強壓下沖出去的沖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是夜,沈清硯在驛館安頓下來。揚州知府和鹽運使張承嗣都派人來問候,送來請帖,說要設宴接風。

沈清硯一一婉拒,只說自己旅途勞累,需要休息幾日。

待到夜深人靜,他換上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出了驛館。

他沒有去城西荒廟,而是先去了蘇雲亭提供的一個地址——揚州最大的鹽商錢萬三的府邸。

錢府位於城東富人區,高墻深院,氣派非凡。雖是深夜,府內依然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絲竹之聲。

沈清硯繞到府後,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縱身翻墻而入。

他按照蘇雲亭提供的布局圖,很快找到了書房所在。

書房內無人,但燈還亮著。沈清硯閃身進去,迅速翻找。

書架上大多是些附庸風雅的古籍字畫,書案上堆著些往來信函。沈清硯一一翻看,大多是生意往來的普通信件。

忽然,他在書案暗格裏發現一本賬冊。翻開一看,心中一震。

這是一本私賬,記錄了錢萬三與鹽運司官員的往來明細——某年某月,送張承嗣白銀五千兩;某年某月,送周茂才兩千兩;某年某月,送京城某位大人一萬兩……

其中最大的一筆,是三年前一次性送李輔國白銀五萬兩,備註是“鹽引特批酬謝”。

沈清硯迅速將賬冊中的重要內容記下,然後將賬冊放回原處。

正要離開,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立刻閃身躲到屏風後。

書房門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錦袍的胖子,滿面紅光,正是錢萬三。跟在後面的是一個青衫文士,面容清臒,竟是周茂才。

沈清硯心中一凜——周茂才怎麽會在這裏?

“周大人請坐。”錢萬三招呼道,“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周茂才神色緊張,壓低聲音:“錢老板,那件事……我想了想,還是不能答應。”

“哦?”

錢萬三挑眉,“周大人這是何意?張大人那邊可是已經答應了。”

“張大人是張大人,我是我。”周茂才擦了擦額頭的汗,“沈欽差已經到揚州了,這個時候……這個時候不能再出岔子。”

錢萬三冷笑:“周大人是怕了?別忘了,這些年你也拿了不少好處。若是事情敗露,你以為你能脫得了幹系?”

“我……”周茂才語塞。

“周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錢萬三的語氣軟了下來,“沈欽差在揚州待不了多久,只要咱們這段時間收斂些,等他一走,一切照舊。你那份,我一分都不會少。”

周茂才沈默良久,才低聲道:“那……那批鹽,什麽時候運?”

“三日後,子時,老碼頭。”

錢萬三壓得更低,“這次是最後一批,運完就收手。周大人只需睜只眼閉只眼,事後,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兩?不,看這手勢,至少三千兩。

周茂才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但這是最後一次。”

“痛快!”錢萬三笑道,“來,周大人,喝杯茶壓壓驚。”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周茂才便告辭離開。

沈清硯躲在屏風後,將一切聽在耳中。

三日後子時,老碼頭,私鹽運輸。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待錢萬三也離開書房後,沈清硯才悄然離去。

他直接接去了城西荒廟。

荒廟果然荒廢已久,殘垣斷壁,蛛網密布。沈清硯在廟中等了約一刻鐘,才聽見腳步聲。

周茂才獨自一人,提著燈籠,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周大人。”沈清硯從暗處走出。

周茂才嚇了一跳,手中的燈籠差點掉在地上。待看清是沈清硯,才松了口氣,又緊張地左右張望。

“沈大人,您……您真的來了。”他聲音發顫,“下官還以為……”

“以為什麽?”沈清硯淡淡問,“以為我不敢來?還是以為我會帶人來抓你?”

周茂才噗通跪下:“沈大人,下官……下官有罪!”

“起來說話。”沈清硯扶起他,“周大人深夜約我來此,想必有話要說。”

周茂才站起來,臉色蒼白:“沈大人,下官……下官知道您來揚州的目的。鹽案的事,下官知道一些,但……但下官人微言輕,實在無能為力。”

“你剛才去了錢萬三府上。”沈清硯突然道。

周茂才渾身一顫:“您……您怎麽知道?”

“我看到你進去了。”沈清硯盯著他,“周大人,你一邊約我密談,一邊又與錢萬三勾結,這是什麽意思?”

“不是的!”周茂才急忙辯解,“下官去錢府,是為了……為了探聽消息!錢萬三讓下官對三日後的一批私鹽睜只眼閉只眼,下官假意答應,就是為了拿到證據!”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這是他們的交易時間地點,還有……還有錢萬三給下官的好處費憑證。”

沈清硯接過紙條一看,上面果然寫著:三日後子時,老碼頭,鹽船三艘。底下是錢萬三的私章印記。

“周大人為何要幫我?”沈清硯問。

周茂才苦笑:“沈大人,下官雖然貪財,但還沒到喪盡天良的地步。這些年看著鹽場竈戶一個個家破人亡,看著官鹽被他們倒賣私分,下官……下官心裏也不好受。”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下官的兒子今年十五,正在準備明年的鄉試。那孩子天資聰穎,先生說有望中舉。下官不想……不想讓他有一個身敗名裂的父親。”

沈清硯沈默片刻:“周大人若真有心悔改,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周茂才急切地問。

“三日後子時,你照常去老碼頭,配合錢萬三。”沈清硯緩緩道,“但你要做一件事——留下證據,證明那批鹽是私鹽,且與張承嗣、錢萬三有關。”

周茂才臉色一白:“這……這太危險了!若是被他們發現……”

“你若不答應,本官現在就以勾結鹽梟、私販官鹽的罪名將你拿下。”沈清硯語氣轉冷,“周大人,選一條路吧。”

周茂才渾身發抖,良久,終於咬牙道:“下官……下官答應!但求沈大人事後……保下官和家小性命!”

“本官答應你。”沈清硯點頭,“只要你真心配合,本官保你無恙。”

兩人又商議了細節,周茂才才匆匆離去。

沈清硯站在荒廟中,看著窗外漸漸瀝瀝的夜雨。

三日後,一切都將見分曉。

而此時的京城,楚環妤收到了第一封來自江南的密信。

信是蘇雲亭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只有短短幾行字:“沈大人已抵揚州,安。周茂才動搖,三日後有行動。一切按計劃進行。”

楚環妤握著信紙,懸了多日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但很快,她又收到另一封密報——李輔國昨日秘密召見了幾個江湖人士,據說是江南有名的水匪頭目。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她無比希望沈清硯是個命硬的人。

沈清硯,你可千萬別死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個在江南煙雨中查案的身影。

雨夜漫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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