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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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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高攀

三日後,昭陽殿的菊花開得正好。

楚環妤設的是小宴,只請了六七位年輕官員和五六位閨秀,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佳人。席設在水榭,三面環水,一面通岸,既清雅又私密。

李夫人帶著李月蓉來得最早。李月蓉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身淡粉色繡百蝶穿花裙,頭戴珍珠步搖,妝容精致,確實嬌美可人。

楚環妤親自在殿門口迎接,笑著挽起李月蓉的手:“月蓉妹妹今日真漂亮,快進來坐。”

李月蓉臉紅紅地福身:“謝公主誇讚。”

眾人陸續到齊。

沈清硯是最後一個到的,他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玉冠束發,更顯清俊挺拔。

他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這位年輕的侍郎近來風頭正盛,又得長公主青睞,自然引人註目。

楚環妤笑著招呼:“沈侍郎來得正好,快入座。就坐……本宮身邊吧。”

她指著自己左手邊的空位。

沈清硯一怔,隨即從容走過去,在楚環妤身邊坐下。

這個位置太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李月蓉坐在對面,看著沈清硯,眼中閃著仰慕的光,但看到他坐在長公主身邊時,臉色微微一白。

宴席開始。侍女們端上菊花酒和各色茶點,水榭中絲竹輕奏,氣氛融洽。

楚環妤端起酒杯,笑著對眾人道:“今日秋光正好,諸位又都是風雅之人,不如效仿古人,行個酒令如何?”

眾人都說好。

楚環妤看向沈清硯:“沈侍郎才學最好,不如由你起令?”

沈清硯頷首:“那臣便拋磚引玉了。今日以菊為題,作一句詩,詩中需帶‘秋’字,下一位接的詩中需帶‘酒’字,再下一位需帶‘月’字,如此循環。接不上者,罰酒一杯。”

“好!”眾人讚同。

沈清硯略一沈吟,道:“第一句:秋菊有佳色。”

下一位是陸明遠,他接道:“把酒話桑麻。”

再下一位是某翰林之子,接:“舉杯邀明月。”

酒令繼續。幾輪下來,有人接得妙,贏得滿堂彩;也有人接不上,自罰一杯,引得哄笑。

輪到李月蓉時,她正看著沈清硯出神,被點名才驚醒,臉一紅,結結巴巴道:“月、月出驚山鳥……”

這句雖帶“月”字,卻與上句意境不連,且與菊花無關。

按規矩,該罰酒。

李月蓉尷尬地端起酒杯,正要喝,楚環妤卻笑道:“月蓉妹妹這句雖不算佳,但‘驚’字用得妙。今日初次見面,便免了這杯酒吧。”

李月蓉感激地看她:“謝公主。”

楚環妤擺擺手,又看向沈清硯:“沈侍郎,本宮聽說你擅琴,不知今日可否彈奏一曲,以助雅興?”

沈清硯道:“臣琴藝粗陋,恐汙了諸位清聽。”

“沈侍郎過謙了。”楚環妤笑道,“本宮前日還聽父皇誇你琴藝呢。玲瓏,去取本宮的‘焦尾’來。”

焦尾琴是名琴,相傳為蔡邕所制,價值連城。

沈清硯知道推辭不得,便道:“那臣獻醜了。”

玲瓏取來琴。沈清硯凈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試了試音,便彈奏起來。

他彈的是《平沙落雁》,琴聲清越悠遠,時而如雁鳴長空,時而如沙落平湖。水榭中一時靜極,所有人都沈醉在琴聲中。

楚環妤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沈清硯撫琴的手上。那雙手修長有力,在琴弦上跳躍,如行雲流水。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眾人這才回過神,紛紛讚嘆。

楚環妤親自為沈清硯斟了一杯酒:“沈侍郎果然琴藝超群。這杯酒,本宮敬你。”

沈清硯起身接過:“謝公主。”

兩人舉杯對飲。楚環妤飲完,忽然傾身靠近,用帕子輕輕拭去他唇邊並不存在的酒漬,柔聲道:“沈侍郎慢些喝。”

這個動作太親密,所有人都楞住了。

沈清硯身體微僵,但想起之前的約定,沒有避開,只是低聲道:“謝公主。”

李月蓉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白了。她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眼中泛起水光。

李夫人也變了臉色,但礙於場合,不好說什麽。

楚環妤仿佛什麽都沒察覺,笑著對眾人道:“諸位繼續。本宮有些醉了,去透透氣。”

她說著,起身走向水榭外的廊橋。走了一步,回頭看向沈清硯:“沈侍郎,陪本宮走走吧。”

沈清硯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廊橋上。秋風吹過,帶來陣陣菊香。

走出一段距離,楚環妤才停下,轉身看著沈清硯,眼中帶著笑意:“沈侍郎方才演得很好。”

沈清硯苦笑:“公主方才的舉動……太過突然了。”

“不突然,如何讓人信服?”楚環妤挑眉,“怎麽,沈侍郎後悔了?”

“臣既已答應,便不會後悔。”沈清硯看著她,“只是擔心對公主聲譽有損。”

楚環妤笑了:“本宮說了,不在乎。”

她轉身倚著欄桿,看著池中的殘荷:

“沈侍郎,你知道本宮為何要幫你擋這門婚事嗎?”

“因為公主不願臣與李家結親,影響查案。”

“這是一方面。”楚環妤轉過頭,深深看著他,“另一方面……本宮不想看你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為了權勢妥協。”

沈清硯一怔。

“本宮知道,若李貴妃真請了賜婚旨意,你或許會為了大局而接旨。”楚環妤聲音很輕,“但那樣的話,你會不快樂。而本宮……不想看你不快樂。”

她的眼神太認真,沈清硯心頭微震。

“公主……”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楚環妤卻笑了,轉身往回走:“好了,戲演完了,該回去了。李夫人和月蓉姑娘應該已經明白了。”

果然,回到水榭時,李月蓉眼圈微紅,李夫人臉色也不好看。見他們回來,李夫人勉強笑道:“公主,臣婦忽然想起家中還有些事,先告退了。”

楚環妤也不挽留:“既如此,本宮就不多留了。玲瓏,送送李夫人和月蓉姑娘。”

李夫人拉著侄女匆匆離去。

其他人見狀,也陸續告辭。

最後只剩沈清硯和楚環妤二人。

“今日多謝公主。”沈清硯鄭重行禮。

楚環妤扶起他:“不必謝。不過沈侍郎,今日之後,滿京城都會傳,昭陽長公主對沈侍郎青眼有加。你……可準備好了?”

沈清硯看著她:“公主都不怕,臣又何懼?”

楚環妤笑了,眼中閃著光:“那就好。沈侍郎,從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綁在一起了。”

她伸手,輕輕拂過他衣袖:“無論是查案,還是……其他。”

沈清硯看著她的手,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這場戲,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全是戲。

*

李府。

李貴妃聽完嫂子的匯報,氣得摔了手中的茶盞。

“好一個楚環妤!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搶人!”

李夫人哭道:“娘娘,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月蓉今日回來,哭得跟淚人似的,說再也不嫁了……”

“不嫁也得嫁!”李貴妃冷聲道,“沈清硯此人,必須拉攏過來。既然楚環妤要搶,那本宮就……”

她眼中閃過狠厲:“讓皇上賜婚!本宮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抗旨!”

“可皇上若知道長公主也……”

“皇上最疼她,但也不會由著她胡來。”李貴妃站起身,“本宮這就去見皇上!”

她正要出門,忽有宮女匆匆來報:“娘娘,皇上傳召沈侍郎去禦書房了。”

李貴妃腳步一頓:“什麽時候?”

“就在剛才。”

禦書房?這個時候?

李貴妃心中忽然湧起不祥的預感。

禦書房內,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沈清硯,神色莫測。

“沈卿,朕聽說,今日昭陽殿設宴,你與妤兒舉止頗為親密?”

沈清硯心中一緊:“回陛下,臣……與公主只是談論詩文。”

“只是談論詩文?”皇帝笑了,“朕的女兒朕了解。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談論詩文。”

沈清硯垂首不語。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沈卿,你老實告訴朕,你對妤兒,可有心意?”

沈清硯沈默良久,終於道:“公主金枝玉葉,臣……不敢高攀。”

“是不敢,還是不願?”

“臣……”沈清硯擡起頭,目光坦然,“臣身負重任,不敢分心。且臣出身寒微,實非公主良配。”

皇帝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沈卿,你可知妤兒為何對你如此上心?”

“臣不知。”

“因為她看到了你身上的風骨。”

皇帝緩緩道,“這深宮之中,多的是趨炎附勢之輩,少的是你這樣有原則、有擔當的人。妤兒她……或許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沈清硯怔住。

“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責備你。”皇帝走回禦案後,“而是想告訴你,若你與妤兒真有情意,朕不會阻攔。但前提是——”

他神色肅然:“你要先把鹽案查清,給朕一個交代。也給妤兒,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

沈清硯深深叩首:“臣,定不辱命。”

“去吧。”皇帝擺擺手,“好好查案。至於妤兒那邊……順其自然吧。”

沈清硯退出禦書房,走在宮道上,心中波瀾起伏。

皇帝的默許,長公主的心意,鹽案的重擔,還有暗處的敵人……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感到……某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他擡起頭,看向昭陽殿的方向。

秋夜的風吹過,帶著涼意,也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楚環妤……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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