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主丟了塊玉佩

關燈
公主丟了塊玉佩

昭陽殿花開不斷,八卦也每日更新。

“殿下您是不知,那位沈大人可真是塊硬骨頭……”

楚環妤正捏著內侍省剛送來的南洋珠釵,聽宮女玲瓏眉飛色舞地描述:“聽說,張尚書家送去的美人兒,他直接拒之門外,連趙相邀他過府賞畫,他都稱病不去……”

楚環妤將珠釵隨意插入發間,漫不經心道:“裝清高罷了。寒門爬上來的,哪個不想攀高枝?”

“可奴婢又聽說,他連皇上的賜婚都推了。”玲瓏壓低聲音,“說是家母病重,不宜婚娶。”

楚環妤動作一頓。

三日前,她在父皇書房外隱約聽見一句“江南鹽案十年未清……”。

而這位沈清硯,正是半月前從江南巡查回京的吏部新貴。

“玲瓏,”她忽然笑了,眼底閃著狩獵般的光,“去跟母後說,本宮明日要去弘文館聽講學。”

“殿下想聽哪位大人講?”

“就那位——”楚環妤望向窗外,九月的陽光正好,“連父皇的面子都敢駁的沈大人。”

九月的清晨已有微涼,弘文館外的銀杏開始泛黃。

楚環妤今日特意選了身海棠紅的襦裙,外罩月白雲紋披帛,發髻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既不失公主威儀,又不至於太過招搖。

“殿下,沈大人已經進講室了。”玲瓏低聲回稟,“今日講的是《鹽鐵論》選篇,來聽講的除了國子監生,還有幾位翰林院的大人。”

楚環妤挑眉:“倒是熱鬧。”

她帶著玲瓏從側門進入,講室最後方早有內侍設好屏風與坐席。

透過薄紗屏風,能看見前方烏泱泱坐滿了青衫學子,而講臺之上,沈清硯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圓領袍,腰束革帶,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低頭整理書卷,側臉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清冷而專註。與那日宮宴上拒人千裏的模樣不同,此刻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沈靜的書卷氣。

“諸位。”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角落,“今日我們不講章句訓詁,只論‘鹽鐵之政,何以安民強國’。”

講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楚環妤隔著屏風打量他。此人說話時目光平靜掃過臺下,與幾位年長的翰林對視時也不見怯意,反倒有種從容的氣度。

“自孝武皇帝立鹽鐵官營,至今已逾千年。”沈清硯執起一支細毫,在身後白板上寫下幾個遒勁大字:“官營之利,在於集財於國;私營之弊,在於富聚於豪。”

他轉過身,目光似無意間掠過屏風方向,又很快移開:“然則今日江南鹽政,官營不似官營,私營不似私營。何也?”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一位須發花白的翰林起身:“沈侍郎此言過激。江南鹽課歷年充足,何來‘不似’之說?”

沈清硯頷首:“王翰林說得是。去歲江南鹽課白銀一百二十萬兩,確比前年增了五萬。”他頓了頓,“可學生查閱歷年鹽引發放記錄,去歲官鹽出產量應比前年增十五萬引,課銀當增至少二十萬兩才是。”

滿室寂靜。

楚環妤端起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叩。

她雖不涉朝政,卻也聽父皇提過江南鹽稅是個糊塗賬。沒想到這人剛到吏部不久,竟連鹽引數目都記得如此清楚。

“沈大人的意思是……”一位年輕監生大膽問道,“有人中飽私囊?”

“學生不敢妄斷。”沈清硯神色平靜,“只是提出幾個疑問:為何官鹽產量增而課銀不增?為何鹽場報損年年加倍?為何鹽商手中常有數倍於定額的鹽引流通?”

他每問一句,就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字跡淩厲,如刀鋒破紙。

先前那位王翰林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沈侍郎,這些事自有戶部、鹽鐵司核查,今日講學,還是回歸經義為好。”

“經義若不用於時務,便是空談。”

沈清硯淡淡回應,“《鹽鐵論》開篇即言‘興鹽鐵,設酒榷,以佐邊費’。若鹽政不清,邊費何出?軍餉何來?學生以為,讀此篇當思今日之時弊,方不負先賢著書之志。”

屏風後,楚環妤輕輕笑了。

好一個“不負先賢之志”。這話說得漂亮,既回了翰林的面子,又堅持了自己的立場。難怪父皇會看重他——這般年紀就有這般膽識與分寸,確實少見。

講學又持續了半個時辰。

沈清硯引經據典,將枯燥的鹽政問題講得深入淺出。

楚環妤註意到,他從不直指具體官員,只談制度弊端;但每一處分析,都隱約指向某些積弊。

結束時,學子們紛紛上前請教。

沈清硯一一耐心解答,不見絲毫不耐。

“殿下,要召沈大人過來嗎?”玲瓏低聲問。

楚環妤看著人群中央那個青色身影,忽然改了主意:“不必。回宮。”

*

午後,昭陽殿。

楚環妤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

這是今早離席時,她在講室外“無意”遺落的。玉佩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昭”字,宮中人都認得。

“玲瓏,你去吏部衙門一趟。”她懶懶道,“就說本宮今早在弘文館丟了玉佩,讓那邊幫忙找找——特別是沈侍郎講學的地方,仔細尋尋。”

玲瓏抿嘴笑:“是,奴婢這就去。”

“等等。”楚環妤坐起身,“你親自去。若沈大人問起,就說本宮很欣賞他今日的講學,改日想單獨請教鹽政之事。”

“殿下真要請教鹽政?”

楚環妤笑了,眼底閃著狡黠的光:“本宮對鹽政沒興趣,但對這個人——”她將玉佩拋起又接住,“很有興趣。”

吏部衙門外,玲瓏剛說明來意,門房就為難起來:“這位姑姑,沈大人正在會客,恐怕……”

話未說完,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何事?”

玲瓏轉身,見沈清硯正從衙內走出。他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襯得膚色愈白,眉目間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

“見過沈大人。”玲瓏行禮,“奴婢是昭陽長公主身邊的侍女。殿下今早在弘文館聽講,不慎遺落了一枚玉佩,特遣奴婢來問問,可有人拾到?”

沈清硯略一沈吟:“不曾見到。”頓了頓,“不如我讓人在講室再尋一遍?”

“有勞大人了。”玲瓏趁機道,“殿下還說,今日聽大人講鹽政,受益匪淺。若大人得空,殿下想單獨請教一二。”

空氣靜了一瞬。

沈清硯身後的幾位官員互相交換眼色,有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公主擡愛,臣惶恐。”沈清硯神色不變,“只是鹽政覆雜,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且臣近日公務繁忙,恐難赴召。”

這是婉拒了。

玲瓏早有準備,笑著遞上一份請柬:

“大人莫急,不是現在。三日後皇後娘娘在禦花園設菊宴,殿下請您務必到場。到時閑聊幾句便可——總不會耽誤大人太多工夫吧?”

請柬是淡金色的,印著鳳紋。這是皇後宮中的帖子,分量不同尋常。

沈清硯看著那帖子,沈默片刻,終是雙手接過:“臣,遵命。”

“那奴婢告退了。”玲瓏福了福身,轉身離開時,瞥見沈清硯身後的官員們神色各異,心中暗笑。

殿下這第一步,算是成了。

傍晚,沈清硯回到位於城西的宅邸。

這是一處兩進的小院,樸素整潔。老仆沈伯迎上來:“公子回來了,竈上溫著粥。”

“多謝伯父。”沈清硯換了常服,在書房坐下。案頭擺著今日從江南送來的密函,以及那封燙金的請柬。

他拿起請柬,指腹摩挲著上面的鳳紋。

昭陽長公主。

這位公主的名聲他早有耳聞:帝後嫡女,寵冠後宮,行事張揚,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

今日在弘文館,他雖未直視屏風,卻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公子,”沈伯端茶進來,看見請柬,楞了楞,“這是宮裏的帖子?”

“嗯。”沈清硯將請柬放下,“皇後娘娘的菊宴。”

“那……昭陽長公主那裏……”

沈清硯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避不開的。”

沈伯欲言又止,終是嘆了口氣:“老奴多嘴一句:公主是好,但宮裏的人……公子還是要小心。您身上還擔著江南那攤子事,若是……”

“我知道。”沈清硯打斷他,聲音平靜,“伯父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暮色漸沈。沈清硯推開窗,望向皇宮方向。層層宮闕在夕陽中勾出金色的輪廓,巍峨而遙遠。

他想起今日講學時,屏風後那一閃而過的海棠紅色裙角。

也想起三個月前在揚州,那個奄奄一息的鹽場竈戶抓著他的手說:“大人,求您……給我們一條活路……”

還有臨行前夜,皇帝在禦書房對他說的那句話:“沈卿,朕給你的不只是查案的權力,還有一把刀。這把刀,要砍向該砍的人——哪怕那個人,在朕的身邊。”

沈清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堅毅。

昭陽長公主的青睞是意外,也是麻煩。但既然避不開,不如順勢而為,或許這位驕傲的公主,也能成為他破局的一步棋。

只是這步棋,要走得格外小心。

昭陽殿內,玲瓏正繪聲繪色地描述沈清硯接請柬時的表情。

“他先是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雙手接過,說了句‘臣遵命’。”玲瓏笑道,“殿下是沒看見,他身後那些官員的臉色,可精彩了。”

楚環妤斜倚在榻上,聞言勾了勾唇:“他倒還知道規矩。”

“殿下,三日後菊宴,您打算……”

“不急。”楚環妤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自然,玉佩根本沒丟,“獵手要有耐心。太急了,反而嚇跑獵物。”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晚霞。

沈清硯今日在弘文館的表現,確實讓她刮目相看。不只是膽識才學,更是那份在權力場中難得的清醒與堅持。

這樣的人,若是能收為己用……

不,不止是用。

楚環妤想起他跳入水中救她時的毫不猶豫,濕透的衣衫下清瘦卻有力的手臂,還有那雙總帶著疏離感的眼睛。

她想看到那雙眼睛為她而變得溫柔。

想看到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為她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想讓他……心甘情願。

“玲瓏,”楚環妤忽然開口,“你去打聽一下,沈大人平日裏除了衙門和家裏,還常去什麽地方。”

“殿下是想……”

“知己知彼。”楚環妤轉身,眼中閃著勢在必得的光,“本宮倒要看看,這塊冷玉,心裏到底裝著什麽。”

窗外,夜幕降臨,宮燈次第亮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