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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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能，絕對不能，這萬萬行不通啊！
長明殿外，濃妝艷抹的掌事女官正對侍女們做最後的禮儀訓誡。範悠柔微微側身，支起手肘戳在自離開竹林後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葉清身上。
葉清擡起慘白的臉，回了個毛骨悚然的微笑。
殿內忽起笙簫雅樂，女官立即收聲，長袖一揮，帶著侍女們低眉順眼地從偏門魚貫而入。
假扮侍女，混入在血玉宮長明殿舉行的晚宴，伺機獲取妖主寧玄的血，用於開啟永無塔，是兩人一狼在竹屋中制定出的計劃裏的第一步。有了銀的幫助，葉清和範悠柔這次的偽裝相當順利。
灑滿碎金的大殿中央，六名蛇女身著輕紗薄裙，在笛樂節奏中扭動雪白腰肢，勾得不少妖臣垂涎欲滴。舞池兩側，香案酒桌依次排開，六王席位空了三座，卻無妖在意，聽聞虎王的殘破屍身還未送達屬地金池，就有新的金池王誕生，乃是豹妖。
妖界奉行強者為尊，繼承權在實力面前不值一提。但寧暮沈是個意外，他天賦異稟，即便不是妖主之子，也當坐上妖主之位，“少主”不是尊稱，而是實至名歸。但神不允，他是妖族禍害，永無塔是他命定的歸宿。
酒香彌漫，在妖界，這比美人更銷魂奪魄。宴席未啟，酒會先行，從飲用時辰、品酒順序到杯器搭配，皆有講究，這是妖族傳承萬萬年的習俗，非得追溯，就要從月神講起，實在太過遙遠。
酒會以“醉月”為引，待如花般的侍女一一斟滿後，眾臣齊舉杯盞，向首座上的妖主高賀永除禍患，妖位永固。
妖主寧玄浸在陰影裏，他的上前方，從房梁自下垂著塊泛有森冷氣息、墨綠暗紋交錯的黑綢，雖未遮擋他的容貌身形，只吞噬了所有光線，但仿佛將席間的嘈雜熱鬧也一並阻隔在外面。他身處其中，恍如局外人，卻無妖敢忽視他。
他舉杯一飲而盡，臉上神情晦暗難辨。無需言語，歷任妖主皆是如此，坐在黑綢後與眾臣相隔，主宰著妖界的同時，也與身下的王座被一並放逐於虛無的黑暗中。
這塊黑綢並非凡物，而是由妖界始皇九頭蛇妖伏誅大人的蛇蛻制成，不腐不敗，無味無塵，是妖界之主的無上象征。雖掛了數萬年，但也曾撤下過，那時妖主夫人瑤舒尚在，她總嘟囔著王位太陰冷，應當讓暖融融的光照進來，寧玄便親手扯下這舊規。
瑤舒夫人死後，黑綢又掛了回來。那段明亮的日子在群臣心裏如夢似幻，妖主清晰的面容漸漸模糊，久而久之，無妖追憶無妖記得。
範悠柔繞席一圈，端著撤下的酒杯隨其他侍女往偏門去，恰與一隊上酒侍女迎面交錯，她放緩腳步，悄然貼近隊伍末尾的侍女，廣袖翻拂間，遞換了妖主用過的酒杯。
這動作一氣呵成，並未引起懷疑。葉清借著懷中雙耳白瓷胖酒壺的遮掩，取出備好的符咒，往沾有寧玄氣息的酒杯杯口快速蹭過後，將杯子收回儲物袋。
她指尖聚起一絲淡青色靈力註入符咒，剎那黃紙變成兩只細蚊，乖巧地躲進她的袖口裏。和葉清的儲物袋一樣，這倆蚊子也能隱匿氣息。
稍作整理後，葉清捧著酒壺，緩步走向黑綢之下的寧玄。
剛踏入陰影，寒意便如潮水般將她包裹，寧玄端坐於王座之上，頭戴一頂淺金月紋發冠，穿披一件通體渾黑的長袍，神情冷肅威嚴，與寧暮沈那副散漫模樣截然不同，若非他們有著相似的容顏，否則很難讓人相信這竟是父子。
葉清屏吸俯身，酒壺傾斜的剎那，一道冷冽聲線自頭頂劈下：“錯了。”
蒼白幹枯的手從眼前劃過，點在旁邊那盞玄色酒杯上。寧玄袖口微翻，淺灰內襯上似有抹綠一閃而過，像手繡上去的三片緊緊依偎的葉子。
葉清無需擡頭也能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審視的目光，血玉宮侍女素來熟記每種酒對應的杯器，是不會認錯的。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她不由地開始冒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好在寧玄沒有做什麽別的舉動。
她緩了口氣，正要重新斟酒時，藏匿血蚊的那只手腕突然被扣住，酒液在壺中驚惶晃動。她僵著身子，任由寧玄將自己的手腕翻轉提起。隨著廣袖滑落，小臂一寸寸暴露在視野中。
什麽也沒有。血蚊在她靠近寧玄之前，就被她放了出去。
“不用給孤倒了。”他松開手，將威壓從葉清身上悉數撤去。
葉清欠身領命，抱緊酒壺匆匆退下，待呼吸平穩之後，才走出陰影，繼續為其他賓客斟酒。
趁著斟酒空隙，她餘光掃向袖口，只見兩只吃飽喝足的胖蚊子正伏在暗處呼呼大睡，居然有些羨慕。兵行險著，她故意倒錯酒杯，以此分散寧玄註意力，好讓蚊子成功取血，算是沒白虛驚一場。
待斟滿最後一位大臣的酒杯，葉清給候在一旁的範悠柔遞去眼色，兩人埋頭準備從偏門溜走，忽被一聲醉喝截住。
“你，過來，陪本將喝兩杯。”
那妖支著一對尖耳朵，手指因身體擺動而在葉清和範悠柔之間晃來晃去。
“是，奴這就來。”範悠柔當即淺笑應道。侍女陪酒乃平常事，能拿不少賞錢，等到宴會正式開席便可退下。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好差事，拒絕反倒顯得奇怪。
在越來越多目光看向這邊之前，葉清只能獨自離開。
一直走出整個長明殿的範圍，葉清才扶著墻根停下來。計劃亂了，原本二人取到寧玄的血後，範悠柔去靈膳坊拖延時間，她則等銀在永無塔附近制造動靜引開守衛，趁機進入永無塔救寧暮沈，銀只需再趕去靈膳坊幫助範悠柔救弟弟。
現在範悠柔被纏住無法脫身，除了她無人能去靈膳坊，可銀那邊並不知情，算算時辰，他應當正為行動做準備。
葉清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晚色吞沒，寒夜降臨，刺骨的風吹透外衫紮進肌膚，激得她汗毛豎立。但轉念一想，在世界另一端，烈日正高懸於蒼穹。
她從不是會被區區變化嚇住腳步的人，如果當前的計劃行不通，那便換一條路走。
許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在她尚是嬰兒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因車禍雙雙離世，外婆將她帶到上小學的年紀後也撒手人寰，親戚覬覦她手中豐厚遺產的同時，又擔心她會把黴運帶進家裏，畢竟她是喪門星，身邊還跟著一只長相奇醜的惡貓。
葉清像無根的浮萍，在各種叔叔、舅舅家裏飄來蕩去，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兼顧學業的同時，又陷入無盡的官司之中，身邊的貓也老得走不動路，在一個把她淋得渾身濕透的雨夜裏，再也沒能醒來。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和寧暮沈是一類人。
都是被神厭棄的人。
不，他是人妖。
葉清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靈膳坊，經過上次萬妖山大逃亡，她幾乎掌握了萬妖山大小路徑，就算再來一次追殺，也完全不帶怕的。
靈膳坊裏眾妖忙得熱火朝天，她憑著那身血玉宮侍女服，隨意胡謅個理由，輕易套出了人修食材的去向。
聽聞她要去鯰魚大廚的專屬廚房，侍童遙遙一指，落在於眾建築中一座巍然聳立的房屋上。
那房子乍看只是比尋常屋舍高大許多，有裊裊炊煙正從屋頂青灰色的煙囪裏飄出，透著幾分寧靜祥和的煙火氣。但隨葉清逐漸走近，她的脖頸越仰越酸，光是那扇如小丘般高闊的房門，就讓她驚詫不已。她停在門前，用力甩頭，以拋開這棟參天建築給她帶來的幾度暈眩的壓迫感。
這是巨妖的廚房。
有光從門縫滲出，她側身一擠就滑了進去。一入房間，溫暖明亮的光線混合著美食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的視線緩緩掃過室內陳設，忽然生出不是房子放大了，而是自己縮小了的恍惚感。
廚房由幹濕兩個區域組成。幹燥區以整體呈曲尺狀的暖白色廚臺為主，廚臺起始端緊貼西墻而建，寬約兩丈，占據整個西側空間，拐過墻角後，一直延申至北面墻中段。其中，西面臺主要由存放食材的冰窖、用於清洗的水池、陳列各類巨型廚具的墻上木架、桌面鐵架，以及用作煎炒用途的兩口黑竈組成。
相比之下北面簡單許多，左邊擺著一塊用來切菜備菜的玄鐵木砧臺，右邊是一口專門用於燉湯的深竈。竈上正坐著個被火舌舔得身體焦黃的粗瓷煲，不時有湯水從邊緣溢出，葉清聞到的香味應該就是從那傳來的；
潮濕區則完全被一個三丈深的水池占據，或者說，整間廚房根本就是建在水面上的。池底鋪著各色卵石，在清澈的水中蕩漾著迷離光暈。池邊伸出一截流速緩慢的進水管，和池底一塊有著細小孔洞的石塞共同控制池水循環。鯰魚大廚愜意地泡在池子裏，上半身維持人形，下半身則完全現出銀灰色鯰魚本體，肥碩的魚肚隨魚尾在水中翻騰。這池子別無他用，只是給鯰魚大廚提供良好的工作環境。
人修食材們被懸掛在西側墻的木架上，看起來已經被鯰魚大廚洗香香過了，一個個渾身濕透著，雙手和身體被繩子一同束縛起來，像一粒粒蛹，因不停掙紮而在空中搖來晃去。
雖然鯰魚大廚私底下如此膨脹，是個巨妖，但經由他那雙巧手制作出來的美食卻相當精致，他只需三兩下便能將一顆手掌大小的蘿蔔雕成一朵花。不得不提，這廚房裏的蔬菜也大得驚人。
葉清在這間巨型廚房裏迅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角色定位，作為一只優秀的純情雙馬尾，務必要將其種族優勢發揮到極致。她順著墻根，悄悄爬向廚臺，過程中嚴格遵守雙馬尾生存守則，每當察覺到鯰魚大廚的目光將要掃來時，她就立即靜止不動，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如此，在躲過數次危機後，她終於鋪設好攀巖繩，順利登陸廚臺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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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絕對不能，這萬萬行不通啊！
長明殿外，濃妝艷抹的掌事女官正對侍女們做最後的禮儀訓誡。範悠柔微微側身，支起手肘戳在自離開竹林後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葉清身上。
葉清擡起慘白的臉，回了個毛骨悚然的微笑。
殿內忽起笙簫雅樂，女官立即收聲，長袖一揮，帶著侍女們低眉順眼地從偏門魚貫而入。
假扮侍女，混入在血玉宮長明殿舉行的晚宴，伺機獲取妖主寧玄的血，用於開啟永無塔，是兩人一狼在竹屋中制定出的計劃裏的第一步。有了銀的幫助，葉清和範悠柔這次的偽裝相當順利。
灑滿碎金的大殿中央，六名蛇女身著輕紗薄裙，在笛樂節奏中扭動雪白腰肢，勾得不少妖臣垂涎欲滴。舞池兩側，香案酒桌依次排開，六王席位空了三座，卻無妖在意，聽聞虎王的殘破屍身還未送達屬地金池，就有新的金池王誕生，乃是豹妖。
妖界奉行強者為尊，繼承權在實力面前不值一提。但寧暮沈是個意外，他天賦異稟，即便不是妖主之子，也當坐上妖主之位，“少主”不是尊稱，而是實至名歸。但神不允，他是妖族禍害，永無塔是他命定的歸宿。
酒香彌漫，在妖界，這比美人更銷魂奪魄。宴席未啟，酒會先行，從飲用時辰、品酒順序到杯器搭配，皆有講究，這是妖族傳承萬萬年的習俗，非得追溯，就要從月神講起，實在太過遙遠。
酒會以“醉月”為引，待如花般的侍女一一斟滿後，眾臣齊舉杯盞，向首座上的妖主高賀永除禍患，妖位永固。
妖主寧玄浸在陰影裏，他的上前方，從房梁自下垂著塊泛有森冷氣息、墨綠暗紋交錯的黑綢，雖未遮擋他的容貌身形，只吞噬了所有光線，但仿佛將席間的嘈雜熱鬧也一並阻隔在外面。他身處其中，恍如局外人，卻無妖敢忽視他。
他舉杯一飲而盡，臉上神情晦暗難辨。無需言語，歷任妖主皆是如此，坐在黑綢後與眾臣相隔，主宰著妖界的同時，也與身下的王座被一並放逐於虛無的黑暗中。
這塊黑綢並非凡物，而是由妖界始皇九頭蛇妖伏誅大人的蛇蛻制成，不腐不敗，無味無塵，是妖界之主的無上象征。雖掛了數萬年，但也曾撤下過，那時妖主夫人瑤舒尚在，她總嘟囔著王位太陰冷，應當讓暖融融的光照進來，寧玄便親手扯下這舊規。
瑤舒夫人死後，黑綢又掛了回來。那段明亮的日子在群臣心裏如夢似幻，妖主清晰的面容漸漸模糊，久而久之，無妖追憶無妖記得。
範悠柔繞席一圈，端著撤下的酒杯隨其他侍女往偏門去，恰與一隊上酒侍女迎面交錯，她放緩腳步，悄然貼近隊伍末尾的侍女，廣袖翻拂間，遞換了妖主用過的酒杯。
這動作一氣呵成，並未引起懷疑。葉清借著懷中雙耳白瓷胖酒壺的遮掩，取出備好的符咒，往沾有寧玄氣息的酒杯杯口快速蹭過後，將杯子收回儲物袋。
她指尖聚起一絲淡青色靈力註入符咒，剎那黃紙變成兩只細蚊，乖巧地躲進她的袖口裏。和葉清的儲物袋一樣，這倆蚊子也能隱匿氣息。
稍作整理後，葉清捧著酒壺，緩步走向黑綢之下的寧玄。
剛踏入陰影，寒意便如潮水般將她包裹，寧玄端坐於王座之上，頭戴一頂淺金月紋發冠，穿披一件通體渾黑的長袍，神情冷肅威嚴，與寧暮沈那副散漫模樣截然不同，若非他們有著相似的容顏，否則很難讓人相信這竟是父子。
葉清屏吸俯身，酒壺傾斜的剎那，一道冷冽聲線自頭頂劈下：“錯了。”
蒼白幹枯的手從眼前劃過，點在旁邊那盞玄色酒杯上。寧玄袖口微翻，淺灰內襯上似有抹綠一閃而過，像手繡上去的三片緊緊依偎的葉子。
葉清無需擡頭也能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審視的目光，血玉宮侍女素來熟記每種酒對應的杯器，是不會認錯的。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她不由地開始冒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好在寧玄沒有做什麽別的舉動。
她緩了口氣，正要重新斟酒時，藏匿血蚊的那只手腕突然被扣住，酒液在壺中驚惶晃動。她僵著身子，任由寧玄將自己的手腕翻轉提起。隨著廣袖滑落，小臂一寸寸暴露在視野中。
什麽也沒有。血蚊在她靠近寧玄之前，就被她放了出去。
“不用給孤倒了。”他松開手，將威壓從葉清身上悉數撤去。
葉清欠身領命，抱緊酒壺匆匆退下，待呼吸平穩之後，才走出陰影，繼續為其他賓客斟酒。
趁著斟酒空隙，她餘光掃向袖口，只見兩只吃飽喝足的胖蚊子正伏在暗處呼呼大睡，居然有些羨慕。兵行險著，她故意倒錯酒杯，以此分散寧玄註意力，好讓蚊子成功取血，算是沒白虛驚一場。
待斟滿最後一位大臣的酒杯，葉清給候在一旁的範悠柔遞去眼色，兩人埋頭準備從偏門溜走，忽被一聲醉喝截住。
“你，過來，陪本將喝兩杯。”
那妖支著一對尖耳朵，手指因身體擺動而在葉清和範悠柔之間晃來晃去。
“是，奴這就來。”範悠柔當即淺笑應道。侍女陪酒乃平常事，能拿不少賞錢，等到宴會正式開席便可退下。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好差事，拒絕反倒顯得奇怪。
在越來越多目光看向這邊之前，葉清只能獨自離開。
一直走出整個長明殿的範圍，葉清才扶著墻根停下來。計劃亂了，原本二人取到寧玄的血後，範悠柔去靈膳坊拖延時間，她則等銀在永無塔附近制造動靜引開守衛，趁機進入永無塔救寧暮沈，銀只需再趕去靈膳坊幫助範悠柔救弟弟。
現在範悠柔被纏住無法脫身，除了她無人能去靈膳坊，可銀那邊並不知情，算算時辰，他應當正為行動做準備。
葉清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晚色吞沒，寒夜降臨，刺骨的風吹透外衫紮進肌膚，激得她汗毛豎立。但轉念一想，在世界另一端，烈日正高懸於蒼穹。
她從不是會被區區變化嚇住腳步的人，如果當前的計劃行不通，那便換一條路走。
許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在她尚是嬰兒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因車禍雙雙離世，外婆將她帶到上小學的年紀後也撒手人寰，親戚覬覦她手中豐厚遺產的同時，又擔心她會把黴運帶進家裏，畢竟她是喪門星，身邊還跟著一只長相奇醜的惡貓。
葉清像無根的浮萍，在各種叔叔、舅舅家裏飄來蕩去，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兼顧學業的同時，又陷入無盡的官司之中，身邊的貓也老得走不動路，在一個把她淋得渾身濕透的雨夜裏，再也沒能醒來。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和寧暮沈是一類人。
都是被神厭棄的人。
不，他是人妖。
葉清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靈膳坊，經過上次萬妖山大逃亡，她幾乎掌握了萬妖山大小路徑，就算再來一次追殺，也完全不帶怕的。
靈膳坊裏眾妖忙得熱火朝天，她憑著那身血玉宮侍女服，隨意胡謅個理由，輕易套出了人修食材的去向。
聽聞她要去鯰魚大廚的專屬廚房，侍童遙遙一指，落在於眾建築中一座巍然聳立的房屋上。
那房子乍看只是比尋常屋舍高大許多，有裊裊炊煙正從屋頂青灰色的煙囪裏飄出，透著幾分寧靜祥和的煙火氣。但隨葉清逐漸走近，她的脖頸越仰越酸，光是那扇如小丘般高闊的房門，就讓她驚詫不已。她停在門前，用力甩頭，以拋開這棟參天建築給她帶來的幾度暈眩的壓迫感。
這是巨妖的廚房。
有光從門縫滲出，她側身一擠就滑了進去。一入房間，溫暖明亮的光線混合著美食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的視線緩緩掃過室內陳設，忽然生出不是房子放大了，而是自己縮小了的恍惚感。
廚房由幹濕兩個區域組成。幹燥區以整體呈曲尺狀的暖白色廚臺為主，廚臺起始端緊貼西墻而建，寬約兩丈，占據整個西側空間，拐過墻角後，一直延申至北面墻中段。其中，西面臺主要由存放食材的冰窖、用於清洗的水池、陳列各類巨型廚具的墻上木架、桌面鐵架，以及用作煎炒用途的兩口黑竈組成。
相比之下北面簡單許多，左邊擺著一塊用來切菜備菜的玄鐵木砧臺，右邊是一口專門用於燉湯的深竈。竈上正坐著個被火舌舔得身體焦黃的粗瓷煲，不時有湯水從邊緣溢出，葉清聞到的香味應該就是從那傳來的；
潮濕區則完全被一個三丈深的水池占據，或者說，整間廚房根本就是建在水面上的。池底鋪著各色卵石，在清澈的水中蕩漾著迷離光暈。池邊伸出一截流速緩慢的進水管，和池底一塊有著細小孔洞的石塞共同控制池水循環。鯰魚大廚愜意地泡在池子裏，上半身維持人形，下半身則完全現出銀灰色鯰魚本體，肥碩的魚肚隨魚尾在水中翻騰。這池子別無他用，只是給鯰魚大廚提供良好的工作環境。
人修食材們被懸掛在西側墻的木架上，看起來已經被鯰魚大廚洗香香過了，一個個渾身濕透著，雙手和身體被繩子一同束縛起來，像一粒粒蛹，因不停掙紮而在空中搖來晃去。
雖然鯰魚大廚私底下如此膨脹，是個巨妖，但經由他那雙巧手制作出來的美食卻相當精致，他只需三兩下便能將一顆手掌大小的蘿蔔雕成一朵花。不得不提，這廚房裏的蔬菜也大得驚人。
葉清在這間巨型廚房裏迅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角色定位，作為一只優秀的純情雙馬尾，務必要將其種族優勢發揮到極致。她順著墻根，悄悄爬向廚臺，過程中嚴格遵守雙馬尾生存守則，每當察覺到鯰魚大廚的目光將要掃來時，她就立即靜止不動，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如此，在躲過數次危機後，她終於鋪設好攀巖繩，順利登陸廚臺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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