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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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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油燈滅了一盞,戌時七刻,從地牢入口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兩位獄差一前一後出現在視野中,一位身著玄服左手拽桶右手執勺,另一位身著墨服懷中抱著層疊堆砌的木碗,皆腰間掛鞭,神色肅厲。

牢房裏的人聞聲早早蹲在鐵欄邊等候,只有葉清和範悠柔兩人沒動,方才不知出何原由,二人爆發了激烈的爭執,被獄差威脅後才消停,各自占據不同的角落,再也沒說過話。

今日的粥比往常多了些飄綠,但舀進碗裏還是清湯寡水,見不著幾粒米。被抓來的修士還未辟谷築基,需要飲食充饑。

所以別看這粥清得能養魚,照樣是搶手貨。

“吃了飯,就安安心心上路。”兩獄差拖著鐵桶巡視牢房一圈,鐵皮刮蹭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仿佛有把小刀在胃裏攪來攪去,令人對這最後一餐喪失食欲。

分明之前為了多喝一口還打得頭破血流。

獄差分完粥,停在葉清的牢房前。

她倆鬧了事,範悠柔是挑事者,沒資格吃飯,而葉清的飯是單獨的。

“你們人修就是善變,為了口吃的鬧成這樣,明明馬上就要死了。”墨服獄差從一塊儲玉裏取出個紅木食盒,蓋子掀開,熱騰騰的菜香四溢彌漫,引得其他獄友紛紛張望。

他從中選出一碗大米飯。

“夠吧?”墨服獄差把米飯遞給葉清,見她還盯著食盒裏其他菜,冷笑,“別給臉不要臉。”

牛妖是個好牛,送來的菜裏有葷有素,看得葉清直咽口水。

玄服獄差作勢要合上食盒,被葉清叫停:“等等,我可以拿東西給你們換。”

“你還有東西沒交出來?”墨服獄差面色一變,由於那根閃電鞭,交人時他的神識仔仔細細檢查過葉清,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物。

葉清萬分不舍地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掛墜:“實不相瞞,這本是我的傳家寶,便是有兒有女,我也打算戴到入土。”

墨服獄差從結界內拿出來,對著燭火細看,普通的紅繩,綴著顆指甲蓋大小的普通玉葫蘆,不附任何靈力,他沒發現倒也正常。

“這等凡物,也能夠被稱為傳家寶?不會是想騙吃騙喝吧?”玄服獄差也拿過去一頓查究無果,丟回葉清腳邊,想要抽鞭子教訓她。

“二位大哥莫急,這裏面另有玄機。”葉清慌忙撿起葫蘆,她拉開紅繩,只聽“啵”的一聲,壺口傾斜,三粒金色丹丸滾入掌心,清冽藥香縈繞在獄差和葉清的鼻尖。

“靈丹?”墨服獄差微怔,他能從光澤和氣味中推測出這靈丹不凡。靈丹這類東西,三族皆可服用。

“哥哥好眼力。”葉清驚嘆,肉疼地講起來歷,“這靈丹是我外公傳給我的,乃玄丹谷陸氏所煉,服之可破境升階,只是靈丹一旦從玉壺取出,若不及時吃下藥效很快就會消散,所以才留了這麽多年。”

“你,那你還倒出來?”玄服獄差急了,迫不及待上手去抓,被墨服獄差按住。

“我可沒聽說過靈丹不吃會失效的,這怕不是靈丹而是毒丹,想哄我們吃下讓你好逃?”

葉清不急不躁:“這,哥哥當是聽說過玄丹谷陸氏吧?”

墨服獄差點頭。修真界有名的煉丹世家,四十年前曾煉出驚世駭俗的碧落生息丹,凡人服之可逆轉陰陽起死回生,修士吞服能抗生死雷劫偷天換命。丹成之日,大陸震動,三界皆為之瘋狂。

但這顆丹藥給陸氏帶來無上榮耀的同時,也招致了滅頂之災。回想陸氏被魔族滅門那年,他剛來萬妖山,迄今已過去二十年有餘。

“如此,大哥應知陸氏靈丹一粒千金,若非功效有損,怎能落到我外公手裏。”葉清掐起一粒,躍躍欲試,“既然二位大哥不信,那我就先替你們嘗嘗吧。”

見葉清要吃,玄服獄差喉頭滾出嗚嗚聲,急得狗尾巴都蹦了出來,一個勁拍打在墨服獄差身上,墨服獄差仍不為所動。

吞下靈丹那一刻,葉清周身氣流湧動,只見其修為從煉氣初期,迅速漲到築基,她驚喜之餘,悲上心頭:“早知道這麽有用,我就不留到現在了,如今一切都晚了。”

眼見為實,墨服獄差深沈的眸子也逐漸亮了起來,他卡在築基巔峰太久,若是能上金丹,就可以離開這暗無天日的人修地牢,去當個小統領了。

又等了片刻,見葉清依舊生龍活虎,氣息平穩,墨服獄差松口,拋出最後的疑慮:“你既然有這麽厲害的丹藥,為何不全吃了自己逃出去?”

“實不相瞞,此丹只能服用一粒,吃多了會導致爆體。”

葉清把靈丹裝回玉葫蘆,夾在掌心雙手合十,眼眸含淚,跪地朝東方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外公,原諒孫女吧,孫女真的太餓了,孫女只想當個飽死鬼啊。”

兩獄差有所動容,勸慰:“臨終心願,你外公不會怪你的。”

交易談妥,獄差拉開牢房上的小窗門,葉清一手接過食盒,另一手則遞給獄差裝著靈丹的玉葫蘆。

*

好餓。

範悠柔蜷縮在陰影裏,綠幽幽的目光始終牢牢黏住食盒,沒人註意她嘴裏在不停嘀咕什麽,直到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食盒從小窗裏進來,她一改羸弱,如餓虎般以極快地速度撲向食盒、撞倒葉清、掀飛玉葫蘆。

玉葫蘆砸在墻上,和食盒裏盛菜的碟子一樣,碎得四分五裂,僅剩的兩粒丹藥,則是落進牢房更深處。

兩獄差這才錯愕地想起什麽。

“瘋子,怎麽把那個餓瘋了的瘋子忘了!”玄服獄差站在外面無能狂吠,他沒有牢房鑰匙,只有負責統管地牢的墨服獄差有。

墨服獄差看了眼和範悠柔扭打在一起的葉清,眼神暗了又暗,他能透過黑暗捕獲那兩粒丹藥的光澤,也能感知到那兩粒丹藥的靈氣正在迅速逃逸。

不作多想,他取出一串鑰匙,翻找出屬於葉清牢房的那一把,打開,走了進去。

旁邊,葉清和範悠柔還在互相撕扯,咒罵聲不堪入耳。

而眼前,近在咫尺,是能夠改變他們命運的靈丹。

入口,一片清涼,純凈的靈力如春風化雨,順著四肢百骸流淌開來。

這就突破了?

“哥,你成了,你是金丹巔峰了,我呢?幫我看看,我怎麽看不出自己的修為?”玄服獄差心急如焚,尾巴快要掄成漿了。

“你是金丹初期。”墨服獄差的語氣有著明顯的遲疑,事實上他也看不出自己的修為,除了能感知到身體裏有靈力流轉外,再無其他變化。

按理說築基突破至金丹,本該在丹田凝聚金丹,可他連金丹的虛影都未曾窺見分毫。

“不對,有問題。”墨服獄差霍然轉頭看向葉清,卻見方才還打得難分難舍的二人此刻竟相擁而坐,正戲謔地看著他們。

他的心陡然沈了下去,下意識摸向腰間長鞭,卻突然被玄服獄差攥住手腕。對方面容扭曲,聲音發顫:“哥,救我,有好多靈氣鉆進我體內,我好難受......我還不想死嗚嗚。”

話音剛落,墨服獄差也察覺到有股洶湧靈力正自腳底源源不斷灌入經脈。

靈氣匯聚的風卷走腳邊枯草,露出一個由數十張聚靈符交織而成的繁覆陣法。

墨服獄差頓感不妙。

“拉布,照我說的做,立即盤坐調息,引氣歸元。萬不可抗拒這些靈氣,需凝神引導靈力循經走脈,在未完全煉化之前切莫妄動。記住,稍有不慎,你我必將爆體而亡!”墨服獄差說完,臉上已沁出層細密汗珠。

他覆又看向葉清,咬牙切齒:“縱使你困住我們,也絕逃不出牢房的結界。”

“是啊,所以還需要兩位大人多加努力。”葉清唇角微揚,“你可知你們吸納的靈氣從何而來?那用來維系整座結界運轉的陣眼靈石是塊好寶物,此等寶物,若非因為我,你們或許終生都沒機會‘品嘗’。”

“這是你們的大好機緣。”

葉清的“傳家寶”金丹並不能真正提升修為,不過是用來制造修為上漲的假象,當然也並非出自陸家,而是她之手,她煉出來只是想嚇唬一些欺軟怕硬的修士罷了。

在丹藥的影響下,軀體誤以為靈力虛浮,便會在聚靈陣中如饑似渴地攫取靈力,若非晶石力量被吸盡,或者二人突破築基到達金丹,否則永遠不會停下。

同時,隨著晶石靈力不斷湧入二人體內,牢房結界也會變得如蟬翼般稀薄脆弱,觸之即碎。

“悠柔,我們走。”葉清取下獄差腰間的鑰匙串,因體質特殊,聚靈陣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兩人攙扶著走出牢房,站在無論朝那邊看,都似乎黑不見底的走道上。

這對其餘牢房裏的人來說是相當大的沖擊。

尤其是對面牢房,為首的男人陰冷地盯著她看,而之前那個囂張的女子,則一臉哀求。

葉清在她渴望的眼神中,把鑰匙和療傷藥交給了範悠柔,順便囑托道:“我去門口守著,你只需救你想救的人。”

範悠柔用力點頭道謝,隨即步履匆匆地向地牢深處尋去,兩三間後,她發現了躺在枯草堆裏奄奄一息的弟弟。

他身上布滿傷痕,尤數背上的鞭痕和腹部的淤青最觸目驚心。範悠柔顫抖著手為他服下丹藥,又細細塗了疤痕膏,眼淚如雨似得止不住流。

“好了阿姐,別哭。”範立果緩緩睜開雙眼,氣息微弱卻帶著笑意,“你弟弟命硬得很。”

牢房靜謐,方才他姐的動靜他都盡數聽了去,如今見他姐安然無恙,才終於松了口氣。

“能起身嗎?”

“當然能,我還可以背著阿姐走。”

“又貧。”範悠柔總算笑了,她感受著弟弟靠在自己身上的溫度和重量,原以為死後才能重逢,如今看來,活著甚好。

葉清的藥果有奇效,不多時範立果便能獨立站穩。範悠柔趁此間隙,逐一打開牢房,解放這座專為人修建立的地牢。

輪到對面牢房,範悠柔本打定主意絕不放他們出來,但見那女子被為首的男人踩在腳下,指骨盡斷,哀嚎聲淒厲得如鬼嘯,苦苦哀求她打開牢門時,她還是心軟了。

那女子名叫陳清瑩,二人本是發小,自她的父親與自己的父母一同死於魔修之手後,兩家關系便勢同水火。陳清瑩始終認定是範悠柔的父母害死了自己的父親。

“阿姐,你不該放他們出來。”範立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哢噠一聲,玄鎖落下。

為首的男人率先走了出來,範悠柔退到弟弟身前護住他,沒想到那男人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無意為難,輕笑:“做得好。”

“葉姐姐有麻煩了。”

範悠柔驀然回頭,只見弟弟蹙眉望著地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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