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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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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嘖,煩死了。”寧暮沈嘆了口氣,目光掃向身側的燭臺。他伸手,半截青銅燭身輕顫斷裂,飛落進他掌心。

他瞥了眼低著頭不知在發什麽呆的葉清:“你先躲開,等我忙完找你。”

葉清還沒領會躲開是躲哪去,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拍到外三層的小妖怪身上,小妖怪拱起鼻子一聞,發現是人修,立馬給站在最前面六個高大黑影中的其一報告:

“稟告虎王,是人修。”

“人修?把她和前幾日抓來的人修關在一處,留著燉湯。”虎王沒想慶功宴上還能多道菜,更覺得士氣大漲。

小妖怪擡手一揮叫來小嘍啰,使喚他們把葉清押下去。他要跟著虎王沖鋒陷陣,爭取混個頭等功。

折騰這麽久,葉清筋疲力盡,懶得動彈,任由小嘍羅們把她架下去,離開大殿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一如初見,四周黑影幢幢,寧暮沈孑然一身,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妖界按地形分為六個群落,妖主一統六群落之首,如今六位妖王手持兵刃,寒光盡數指向妖主唯一的兒子,妖界如今的少主:“寧暮沈,你重傷妖主,罪無可赦!今日吾等便替妖界、替妖主除你這禍患!”

葉清遠遠聽進耳裏,在心裏默默想:打起來!打起來!打起來!打得兩敗俱傷,她好去凡界過自己的瀟灑日子呢。

*

寧暮沈的寢宮在萬妖山山頂,但地牢在山腳,過去要走上一段距離。

押葉清前去的是兩個牛妖,他們是從狼王屬地出來的,相當看好自家大王,認為狼王必定能把其餘五王踩在腳下,獨取寧暮沈人頭,在慶功宴上與妖主舉案齊眉,雙宿雙飛,整個狼王屬地也會跟著牛馬升天。

葉清聽了默默搖頭,不會用成語不要亂用啊哥們,她依稀記得六王中只有蛇王是女人。

兩頭牛為了早點完成任務,決定帶葉清抄近道。

寂靜荒涼的小路上,陰風陣陣,兩牛妖偷偷瞅了眼面色蒼白的葉清,相視一笑,突然討論起人修哪個部位的肉最好吃,一個說大腿一個說小腿,吵得有來有回,葉清沒忍住,插嘴問:“你們牛不是吃素的嗎?”

一只牛蹄子懟到葉清臉上:“你才吃素的呢,知道我是誰不?牛妖!妖!你嘴皮子再厲害沒有牛用,不出兩個時辰你就會被端上桌了。”

“是我有眼無珠,大哥牛、”葉清意識到什麽,換了個詞,“牛氣沖天,讓人佩服。”

“無珠?你是瞎子?”兩張半人半牛的臉齊齊湊到葉清面前,左右晃動,仔細觀察她的眼睛,“你不是瞎子,為什麽騙我們牛?”

“哎喲兩位牛哥,我哪敢。”葉清很難猜不出他們想幹什麽,順著說,“牛哥們就不要嚇我了,我聽你們說已經抓了許多人修,少我一個不少,就把我放了吧。”

“放了你?放了你有什麽好處?”兩牛妖從鼻子裏噴出四道氣,看似兇狠,實則心裏樂開了花。

這人,上道!

葉清臉皺成一團,故作糾結。

靈氣枯竭影響的不止修真界,而是整片大陸,這兩牛妖不僅蹄子是原生態,牛尾、牛角也漏在外面,鼻頭更是清一色的又大又圓,想來修為並不高。

“來,兩位牛哥,湊近點,我可以送你們這個,這可是我的傳家寶。”葉清把手伸進袖子,從裏拽出一根繩子,繩頭打圈束在手掌上,繞啊繞啊繞,卻怎麽也沒個盡頭。

“哞?你這什麽傳家寶呀!費老鼻子勁。”兩牛妖急得親自上蹄拽,並指揮葉清,“你往後退退。”

“好嘞牛哥。”見兩牛註意力慢慢被吸引,葉清往後退的步子越來越大,也越退越遠,直到繩子的另一端出現,她已經離兩牛三丈遠了。

葉清丟下繩頭,速速跑路。

這邊兩牛終於拽完繩子,楞楞研究了會空空如也的繩頭,才後知後覺擡頭望向已經遠到像個小點的葉清,蹬蹄去追時,地上的繩索卻像有了生命般突然將二牛緊緊纏繞捆住,並釋放出呲著火花的電流。

電流竄過全身,兩妖牛軀一顫,從蹄尖酥麻到角梢,電得他們自當差以來,緊繃許久的牛皮都舒展開了。

哞——爽啊,解癢神器!

經過這插曲,葉清喜提雙人小牢房。

兩位牛妖把她交接給獄差時,還不忘記吐槽她兩句:“就你那修為,俺牛讓你兩只蹄你也跑不過,不過看在你給的小玩意還不錯的份上,還是讓你飽飽地去死吧。”

說完,兩牛甩著尾巴輕快地離開地牢,走時腰間還圍著葉清的閃電鞭,鞭子每電一下,就聽哞哞兩聲,牛音裊裊。

該死的,修為太低,連奮力反抗都會被牛嘲笑。

葉清把臉埋在牢房的幹草堆裏,身上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這是她失去修為的第一天,才第一天,甚至算不上一整天,自己就像顆團子一樣任人拿捏,弱者的性命總是無足輕重。

她的儲物袋是自己煉的,刻了特殊符文,沒有被獄差發現,裏面裝有楚絮送她的玉佩,只要她捏碎,等楚絮趕到妖界,那時她的修為也能回來了。

但是。葉清不甘心地攥緊拳頭,但是,她不願意。

茍活,算活嗎?

“你還好嗎?”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女子沙啞但溫柔的嗓音在寂靜無聲的牢房裏格外引人註意。

葉清擡頭,循聲看去。

入眼是顆剝去一半糖紙的桂花糖,琥珀鎮特產,當然說話的不是這顆糖,是遞給她糖的女子。

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鬢發淩亂,臉上還沾著灰塵,但人如其聲,讓人在這昏暗的地下無端聯想到午後和煦的光。

“謝謝,不用。”葉清婉拒。

“你嘴上的傷很嚴重,吃點甜的吧。”女子沒因遭到拒絕而放棄,像是想到什麽,把糖紙撕下一半,放進嘴裏,“沒有毒,甜的。這顆糖本來是給我弟弟的,他被關在後面的牢房裏,獄差說今日我們就要被帶走做成菜了,所以......”

“我看你很傷心的樣子,你嘗嘗吧,我聽說人死的時候怨氣太大,會變成魔的,變成魔,就不能轉世投胎了。”

女子苦著臉,好像成魔是件比被做成菜更恐怖的事情。

葉清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接過糖,學她樣子把另一半糖紙吃了,剩下的糖粒趁女子驚呼時塞進她嘴裏:“還是你吃吧,萬一你怨氣重變成魔,日後來糾纏我索我命可怎麽辦。”

都沾上口水了,總不能吐出來。兩人看著彼此,會心一笑。

“你叫什麽名字?”葉清問她。

女子剛想回答,忽地從對面牢房傳來另一個女子尖銳的慍怒聲:“範悠柔!你果然心腸歹毒,你不是說你沒有吃的了嗎?為什麽又騙我,為什麽一直騙我!”

那女子扒在牢房的鐵欄上邊罵邊砸,砸得鐵欄桿砰砰響,引來了守在外面的獄差。

獄差手裏握把鞭子,走過來隔著鐵欄狠狠抽了那女子幾下,那女子躲得快,像烏龜似得迅速縮回牢房深處,所以沒受什麽傷。

女子所在的牢房裏大約關了十來人,四五個男人占據牢房深處一角,葉清隱隱覺得有道灼熱的視線從那裏射出來,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自己。

但地牢裏太暗了,只有壁上幾盞油燈,除非動用神識,否則什麽也看不清。

獄差教訓完那女子,又轉身過來看向葉清:“牛爺說讓你吃飽了上路,你想吃多飽?你身上果真沒有藏什麽東西?”

鞭子震得啪啦響,葉清坐在地上,雙臂抱腿,像是被嚇傻了,只知道搖頭。

“獄差大哥,饒了她吧。”範悠柔從旁邊爬過來,小半個身子擋在葉清前面,葉清看見她胳膊上有不少淤青。

“哼。”獄差瞪了範悠柔兩眼,收回鞭子,再次警告眾人安分守己之後,才慢吞吞出去。

見獄差身影消失在黑暗裏,對面的女子還不死心,呸了一聲,從身旁摸起塊石頭,爬到牢房邊,朝範悠柔所在的位置用力扔去。

豈料石頭剛飛過鐵欄縫隙,就被一道綠波彈回,反倒砸得自己滿嘴血。

葉清被帶進來的時候就展開神識探查過,這裏每間牢房除了用鐵欄石墻封閉還設了結界,由一塊蘊含濃郁靈氣的晶石作為陣眼構成陣法,提供靈力維持結界,如果能把晶石毀去,鐵欄石墻只是凡物,逃出去就相當容易了。

但陣眼並不在他們能夠接觸的範圍內。

然儲物袋裏能派上用場的靈器都需要註入足夠的靈力,否則就會像那條閃電鞭,她雖然能用,但最終效果卻讓這條足以重傷金丹修士的鞭子淪為牛妖癢癢繩。

剩下的攻擊類符咒同理。

地牢裏漸漸安靜下來,只餘那自食惡果的女子時不時冒出來的咒罵聲。

“範悠柔?是哪幾個字,聽起來讓人遐想連篇。”葉清聲音低軟,唯恐驚嚇到還盯著獄差方向看的範悠柔,她膽子小,沒回過神,葉清又問,“那獄差很可怕嗎?”

“我、我不怕他呢。”範悠柔慌張地揉了揉臉,或許是被單獨關太久了,終於有人和她一起分擔恐懼,才會在別人面前露怯。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透過黑暗追尋過去:“爹說,我和弟弟的名字都是娘起的,娘覺得我是女子,悠閑柔順地過完一生便是極好,弟弟是男子,應當頂天立地、有所成果,不過自爹娘去世後,我和弟弟就顧不得這麽多了。”

“總之,一想到爹娘在下面等我們,死有什麽好怕的呢。”範悠柔吐出一口氣,很顯然,她已經把自己哄成無欲無求下凡渡劫的觀世音菩薩了,還體貼地為葉清考慮,“有人在下面接你嗎?沒有的話,就跟著我們走吧,我爹娘很好相處的。”

“大可不必。”葉清禮貌地搖了個滿圈頭,擡手扣住她的肩膀,微笑,“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就在剛才,葉清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你想?”範悠柔甚至不敢把越獄兩個字說出來,她聲如蚊吶,“你別做傻事,此前反抗的修士皆被剝皮曬成了肉幹。”

葉清面不改色:“你和你弟被單獨關起來,是因為你弟為了你能吃飽飯,和對面那群人打起來招來獄差導致的吧?”

“你怎麽知道?”範悠柔低聲驚呼。

“你舍得讓你弟早死嗎?就算不為你自己,為你弟弟,你不願意搏一線生機嗎?”葉清精準擊中了範悠柔的軟肋,於是一鼓作氣,“我需要你配合我,悠柔,相信我,我一定能帶你和你弟弟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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