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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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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東西送到,傅大當家便就告辭。

為了盡快確認那名女子的身份,季遵道親自相送,二人遂星夜返回雪橘鄉。

陶融在山路上挖了一天的骨頭,中間被斷崖山寨招待了兩頓飯,此時蓬頭垢面、疲憊不堪,應萬初便讓他先去歇一歇,明日再說。

陶融嘆了口氣,說:“我今天一天都在想,那副幾百年前的遺骨也就罷了,後來的那具,除了那根大腿骨不知怎麽跑了那麽遠,其他的骨頭倒挺集中的,只是……”

“只是什麽?”伍英識問。

“太碎了,”陶融難受地擺了擺頭,“只有那根大腿骨算是完整,別的都碎得很,連頭骨都是裂的……我想,這個人應該是摔死的。”

應萬初輕聲道:“摔得粉身碎骨嗎?”

陶融點頭:“從那一片的山路地形來看,如果當真是從南側崖上摔下來,一路滾到那裏,渾身上下就很難有好骨頭了。”

又是摔落山路。

幾乎在同一時刻,應萬初和伍英識下意識看向對方。

視線相觸,應萬初立刻問:“你想到了什麽?”

“譚貴的發妻!”伍英識脫口而出,“那位得了癡病、摔落山崖、屍骨無存的楊娘子。”

“什麽?”陶融不解。

一想,又問:“對了,今天桐粟鎮到底怎麽回事我還不知道呢,老季那邊的花農姑娘怎麽會去雪橘鄉呢?”

伍英識呼出了口氣,將譚家之事簡略說了一番,陶融聽罷,怔怔道:“所以,你們懷疑那個譚貴的第一位娘子,就是我們今天挖出來的第二具屍骨?”

“只是猜測。”

“這……雖然都是摔死,可把這兩件完全不相幹的事連到一起,也太牽強了。”

伍英識也知道牽強,搖了搖頭,轉眼一看,見應萬初正盯著手中那塊銅牌出神。

陶融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由道:“這牌子到底是什麽?繡坊?城裏哪有什麽繡坊?我……”

話音忽地一頓。

他像是驚醒似的,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你們,是想到了,那家繡坊嗎?”

伍英識道:“關於當年步月繡坊一案,在縣衙現有的卷宗裏,我沒有見過有關這個銘牌的記錄,也許佚失了,也許沒有記錄下來,也許——”

他搖搖頭,“算了,等明天拿著這牌子去找人問過再說。”

陶融不敢相信,皺著臉說:“這未免也太亂了吧。那個女子,且不論她是不是圃區失蹤的花農,總之年紀是很小的,她和五十年前的案子能有什麽關系呢?”

伍英識卻道:“等等,假設雪橘鄉被救的女子就是譚采平,那麽她要找的‘楊姐姐’家,和她的第一位大嫂楊娘子,又會是什麽關系呢?”

陶融道:“你想說就是一戶人家嗎?”

伍英識道:“很有可能。”

陶融道:“那她為什麽不直接說大嫂?而且這前一位大嫂人都死了幾年了,這時候找她的娘家幹什麽?就算真的要找,至少也該說全名,除非她不知道雪橘鄉十家有八家姓楊。”

“她確實有可能不知道,”應萬初道,“譚采平只有十幾歲,楊娘子已去世四年,當時她尚且年幼,不清楚嫂子娘家的鄉縣情況,也屬正常,就好比,我們在四合村稍作詢問,便知道了楊娘子去世時的許多細節,可我們也並不知道她的姓名。”

伍英識心念一轉,道:“那現在,我們要查的事,其中一條就是這位楊娘子的姓名、家人和真實死因。”

陶融緊跟著說:“你想怎麽查?去問譚家人和四合村的人?”

伍英識道:“自然要問,但我覺得也可以直接去問雪橘鄉的人,問問看幾年前有沒有誰家的姑娘嫁到了桐粟鎮。”

應萬初聽出他這是對譚家男子並不信任的意思,便點頭:“那就分頭行動。”

說著,轉朝陶融道:“老陶,你明天去雪橘鄉和老季會合,確認被救女子的身份,找到她想找的人家。如果被救女子是譚采平,她想找的人家也正是數年前嫁到桐粟鎮的楊娘子的娘家,那麽梁先生正在驗那副屍骨——”

他頓了一頓,道:“權且當作,冥冥之中,天意如此吧。”

“……”伍英識不禁擡高了眉。

早在當初綺娘一案初始,那說書的楊老先生跳出來危言聳聽時,‘鬼神之論’就是他們之間彼此意會、堅決不信的東西,可此時此刻,再次牽扯到步月繡坊殺人案,他竟也會說出一句,‘冥冥之中’。

應萬初卻只輕輕看了他一眼,說:“走吧,去見梁先生。”

——然而天意弄人。

梁季倫將他們請進驗屍房後,說的第一句是:“抱歉,諸位,先前是我判斷有失,這第二副遺骨,如今看來並不是幾年前的逝者,而是有一二十年了。”

“一二十年?”應萬初蹙眉。

伍英識看他一眼,心中微嘆——既然如此,這個人就不可能是四年前去世的楊娘子。

便朝梁季倫問:“怎麽說?”

梁季倫道:“那根和第一副遺骨一起掘出的股骨,經歷了什麽無從可知,總之,其白骨化的程度和其他骨頭相比,要輕一些,但根據兩根股骨的骨大小、形態比對,可以確定來自同一個人,即便這個人的另一根股骨是斷裂的。”

應萬初道:“這兩副骸骨,會有什麽關聯嗎?”

梁季倫搖頭說:“應當不會,第一副遺骨保存得當,各處骨骼完整,且幾乎完全石化,逝者應當是被妥當安葬的,經過了百餘年的地動山移、木石轉換,才會意外現世。而第二副遺骨,她也是個女子,骨盆有分娩痕跡,骨骼狀態上看,也比較年輕,也許二三十歲,至於死因,鑒於她的各處骨骼,顱骨,頸、胸、腰椎骨,肩胛骨,股骨,脛骨……”

在說了這一長串骨骼之後,他輕輕喘了口氣,方接著道:“均斷裂。可知,她應當是全身多處骨折,重傷而死。總的來說,摔落懸崖,是符合事實、痛苦最短的死亡方式。就像賀阿平那樣。”

應萬初心頭沈悶異常,不禁重重擰起了眉頭。

伍英識見狀,呼出一口氣,問:“按照眼下的信息,我們是不是不可能確定她們的身份了?”

梁季倫沈默了一陣,道:“時間太久了,很多東西,或許未必算得上是證據,不過……”

“不過什麽?”陶融忙問。

梁季倫看向他,道:“陶縣尉,你們帶回來的遺骨裏,有很多很像骨頭的石塊、樹根,我方才花了許多力氣才勉強分出來,將二位逝者拼湊整齊。”

陶融‘啊’了一聲,汗顏道:“抱歉,我們怕有遺漏,那些骨頭又那麽碎……”

梁季倫道:“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這些混雜的東西裏,我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轉身走到一旁的物品桌臺,拿起托盤,“這個,之前是灰白色的,看起來像骨骼碎片,但重很多,我稍稍清理其表面之後,發現它是一塊方形的銅牌。”

應萬初神色一凜。

伍英識則快步上前接了托盤,定睛一看,頓時雙目圓睜,愕然地看向應萬初。

又是一塊繡坊銘牌!

果真是天意!

這夜漫長,不僅縣衙燈火通明,趕到雪橘鄉的季遵道,也見證了譚采平——不錯,那被救女子確實就是譚采平——再次高燒昏厥、命懸一線的歷程,他在屋外守到天亮,親眼看著眾人徹夜不眠、忙忙碌碌,又一次救回了這可憐的女子的性命。

直到天亮之後,譚采平的狀況終於穩定了下來。

傅大當家也一夜未睡,這時過去,朝季遵道說:“她一時半會兒不會醒啦!替你送信的小子已經回來了,你們大人說,讓你歇一會兒,那位陶縣尉待會就來和你會合。”

說著伸了個懶腰,“累死我了,我還得去修路,你自己去廚房吃點東西,吃完了就在後頭找個地方歇歇,別客氣啊。”

季遵道:“……”

“多謝大當家。”他客氣了一句,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聽見。

而同一時刻,留在四合村的差兵們結束了一夜的搜尋,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村民們在譚家幫忙安慰一晚,終究各家都有事,也漸漸散了,只有左右近鄰待在譚家等消息。

嚴榴兒那邊,仍是打起精神來,準備去圃區。

一早她爹娘雙雙相送,不想汪小玉也跟著一起出來了,說要去鎮子上的姑姑家,正好同行,四人遂一同走出村子,待走過一程村口山路,到了大路上,嚴家父母叮嚀許久,方依依不舍地讓兩個姑娘離去。

再往前去不遠,便是縣衙所設的第一個崗亭,現在看來,幾乎是為了嚴榴兒一個人專門而設。

汪小玉停下步子,有些緊張地拉著嚴榴兒的胳膊,小聲說:“榴兒……”

嚴榴兒昨夜無眠,今早也沒等到譚采平的消息,因此精神不濟,一時沒留意到她的異常,只懨懨無神地說:“怎麽了?”

汪小玉看了兩眼那崗亭處的差兵身影,似乎很是猶豫。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我,我好像,看到了……”

“小玉!”身後忽然有人呼喚。

汪小玉一驚,回頭看,發現是同村的青年嚴百家。

這嚴百家當年繈褓裏喪母,是父親求滿村子娘子們餵一口奶吃著養活的,因此取了這名字,他現在長大成人,也總是滿村子幫人家幹活,長輩們都喜歡他。

嚴榴兒看見是他,心裏有些不耐煩,朝汪小玉道:“咱們快走吧。”

汪小玉點頭:“好。”

“小玉!”

嚴百家又叫了一聲,並很快跑了過來,“你們走得這麽快!”他喘著氣笑了笑,“小玉,你要去鎮子上,我陪你一起吧。”

汪小玉道:“不用了。”

嚴百家卻還是樸實地笑,道:“我送你到了,自己也要買點東西,走吧。”

嚴榴兒便更煩躁,也不跟他說話,甩了手就走。

汪小玉追上她,三人就這麽同行,到了崗亭,嚴榴兒同汪小玉告了別,便同差兵們往圃區而去。

那嚴百家見她走了,似乎舒心許多,轉朝汪小玉,很體貼地問:“小玉,我看你氣色不好,是不是沒有睡好?你放心,縣衙的人肯定能找到采平,也肯定能抓到害明花嫂子的兇手的,你別怕,以後你要出門,我都陪你。”

此話好心,汪小玉卻皺著眉,對他冷冷說:“我好不好,和你有什麽關系?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別再跟著我了!”

嚴百家也不生氣,只更放低了姿態,道:“怎麽沒有關系呢?我們都要訂親了。”

汪小玉眼眶一紅,氣道:“你別提這個!我,我……”

她就是這樣綿軟的性子,想要說什麽,卻像堵住了嗓子似的,只能憋得眼淚滾滾,半晌,才哽咽道:“我說我不同意,是你爹和我娘非要做主,我要去圃區當花農,你們都不讓我去……”

嚴百家沈了臉,道:“當花農有什麽好?你看采平,要是她好好在家裏待著,她和明花嫂子怎麽會被人害了?”

汪小玉一聽,加倍惱怒,朝他大聲道:“采平肯定沒事!你,你,你離我遠一點!”

說著,也不往鎮子上去了,轉頭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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