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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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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連

季遵道問了路,來到嚴榴兒家,在門前碰見了一個年輕女子。

這女子他也見過,名叫汪小玉,當初和譚采平、嚴榴兒曾一起到圃區報名當花農,但最終沒有留下。

“季,季大人。”汪小玉一見他,有些意外。

“是你啊,”季遵道盡量溫和地說,“你來看嚴榴兒?”

“嗯,”汪小玉點點頭,“我家就在隔壁。”

二人敲門進去,汪小玉向嚴家父母打了招呼,便去後面房裏看嚴榴兒。嚴父給季遵道倒了茶,如此等了許久,兩個姑娘才從房裏出來。

嚴榴兒雙眼紅腫,臉色十分蒼白。

季遵道站起身,說:“你不要害怕,冷靜一些,我只有幾句話問你,問完了就走。”

嚴榴兒搖頭:“我不害怕,我就是……擔心采平,明花嫂子她……”

一語未了,便又落淚。

汪小玉忙用袖子給她擦了,小聲說:“別哭了,好好聽大人問話。”

嚴榴兒點點頭,止住悲傷,在桌前坐了。

季遵道遂問道:“嚴榴兒,自從圃區開工,你和譚采平每日都是一起上下工,是不是?”

“是。”

“你們來去皆要走一個時辰,這些日子,路上是否順利?”

“還,挺順利的。”

“現在天氣冷,夜長,你們出門天應該還沒怎麽亮。”

“嗯,一開始天是黑,但都在村裏,等到了大路上,天就亮了。”

季遵道點頭,“那麽,這些天在路上,你們沒有遇到過什麽奇怪的人,或者麻煩的事情?”

“麻煩?”嚴榴兒想了半天,認真地搖了搖頭,“沒有過。”

“好,”季遵道接著道,“那麽,你們一路同行,肯定要說話,譚采平有沒有跟你說過,她近來有什麽困擾、難處,或是她家人遇到了什麽麻煩?或者,你有沒有留意到她有什麽異常之處?”

嚴榴兒看看爹娘,說:“我們是會說一些家裏的事,還有圃區一起做活的姐妹們的事。采平家裏,嗯,明花嫂子對她特別好,她能到圃區做活,也是明花嫂子滿心支持才成的,所以……”

“我知道了,”季遵道怕她又傷心,擡手制止,“那圃區呢?”

“圃區,也沒什麽,大家雖然還不算特別熟,可是,那些姐妹們人都很好,有幾個姐姐,上工還會帶一些小點心、小零嘴,中午吃飯的時候分給我們,我和采平每天上工都很開心,做事也有勁頭,我看她……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季遵道點頭,“明白了。”

又道:“現在發生了這種事,你要是想歇息幾天,或者,不再……”

“不不不!”嚴榴兒卻著急起來,“我不想歇息,季大人,我要繼續做花農的!”

“你不害怕嗎?”季遵道意外道。

嚴榴兒咬了咬牙,說:“我爹娘說以後每天早上送我到大路上,多送一截,天亮了再讓我自己走,我不害怕,我和縣衙簽了契書,不能半途而廢,我還想……把采平的活兒也一起幹了,等她回來了,我們再繼續一起上工。”

季遵道舒了口氣,“也好。”

轉朝嚴家父母二人,道:“二位請放心,縣事大人已派人在花農們上工路上設卡駐守,在案子查清楚之前,縣衙的人會著力保障她們的安全。”

嚴家父母面容憂愁,勉強朝他笑了一笑,感激道:“那就多謝大人了。”

——回到縣衙,梁季倫尚未驗屍完畢。

應萬初和伍英識在後廚用飯,季遵道趕過去,單大嫂麻利地給他也端了滿滿一碗,他便坐下,先灌兩杯茶下肚,接著悶不吭聲地扒了起來。

氣氛沈悶,飯卻必須得吃,吃飽了,才好抖擻精神、重振旗鼓。

飯畢,三人一起往驗屍房去,季遵道邊走邊說道:“嚴榴兒說,譚采平近來沒有異常表現,也沒有什麽意外的煩惱,而且,她能到圃區做活,孔明花作為嫂子是極力支持的,並且平常也對她非常好。”

伍英識皺眉,想起之前那位嚴翁的話,問:“老季,你知不知道,譚家人——至少那位臥床的老人家——當初不讚同譚采平到圃區做事?”

“是嗎?”季遵道意外,“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她和嚴榴兒,四合村還有另一個姑娘,叫汪小玉,那才是家裏不讚同,哪怕先前找葛鞍報了名,正式報到時還是沒能來。譚家人不同意嗎?那孔明花的支持就很重要了。”

伍英識點頭,“這對姑嫂的關系看來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譚家其他的人……”

季遵道瞅他一眼,試探著說:“感覺怪怪的,是不是?”

伍英識一點頭,隨即看向應萬初。

應萬初思索道:“你們是覺得,他們發現死者是孔明花的時候,明顯比以為是譚采平時更傷心?”

“對!”季遵道將手一拍,“還有,你們說,譚老頭動不了就算了,譚家那父子兩個,手腳俱全的,為什麽一點也沒有要去找譚采平的意思呢?要是我的妹妹或者女兒丟了,就算有官差在找,我也不可能只窩在家裏哭的。”

應萬初慢慢點了點頭,道:“我們先去見梁先生,之後再談。”

——驗屍房內,梁季倫摘下了覆面,緩緩呼出一口氣,開門將三人請了進來。

“死者孔明花,喉骨完全折斷致死,死亡時間在六到十二個時辰內。頸部被喉骨刺穿,造成大量出血,這道傷口之下,還有一道較寬且淡的勒痕,痕跡呈淺褐色,邊緣模糊,是某種材質柔軟的織物勒頸所致,相對應的,死者的雙手指縫中也有少量絲織物碎屑的殘留,是被勒頸後試圖拉扯所留,但她沒有掙紮太久,脖子便被扭斷了。”

梁季倫說完,視線投向一旁的桌臺,又道:“罩衫和包袱,我已經取下來了,除了這些衣物,她身上沒有其他的物品,沒有其他的傷,她是個年輕、健康、勤勞的女子——有約一個月的身孕。”

一言震驚眾人,驗屍房中霎時間陷入了死寂。

良久,伍英識才咳了一聲,說:“那,那她,知道……”

“她自己未必清楚。”梁季倫淡淡道。

應萬初垂眸片刻,鎮靜下來,方問道:“要扭斷一個人的脖子,這個力道,會是普通的人嗎?”

“脖子是人身上很脆弱的地方,”梁季倫說,“一個有正常較大的力氣的人,譬如一個常年從事體力勞動的成年男子,身量較死者高、出手果決狠厲,他就能做到,況且死者在天色尚黑的清晨獨自走在鄉間道路上,兇手從身後突然襲擊,她沒有防備的機會。”

應萬初緩緩點頭,朝他道:“明白了,梁先生辛苦了。”

伍英識道:“後廚給你留了飯,你吃一點,就去休息吧。”

梁季倫微一點頭,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斟酌之後,還是咽下了。

然而今夜無眠,不僅為了這一死一失蹤的姑嫂二人——子時將近,陶融終於返回。

他運回了兩具幾乎完整的遺骨,因為梁季倫中途去了桐粟鎮,這些遺骨暫且臨時拼湊,分不清楚誰是誰的。

既然如此,梁季倫用過飯後,便重新又進了驗屍房。

此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位傅大當家傅雲明。

傅雲明一改先前做派,朝應萬初端正拱手一禮,正色道:“應縣事,伍縣丞,傅某不請自來,是有件事要親口告知。”

伍英識:“是什麽事?”

傅雲明道:“入夜不久,山寨弟兄照例沿寨墻山路巡視,為的是冬春之交野獸覓食,恐怕傷及村民屋舍和橘樹,這是多年的規矩,今天也不例外,在寨北一側的山路下,我們發現了一個重傷昏迷的女子。”

伍英識一頓,立刻看向陶融。

陶融輕搖了搖頭。

“人在山寨裏,陶縣尉進去看了一眼,不認識,”傅雲明道,“這種傷勢,我們寨裏的大夫見的多,眼下人是救回了一口氣,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活下來,不過她高燒不退,一直說胡話,聽來聽去,只說要找一個‘楊姐姐’的家。”

‘楊’字觸動心頭,應萬初立即問道:“是雪橘鄉有這戶人家嗎?”

伍英識卻擰了擰眉,說:“雪橘鄉人口少,姓氏以楊、齊為主,姓楊的可就多了。”

“不錯,”傅雲明道,“所以,趁陶縣尉忙著挖骨頭的這時間,我打聽過了,遠路的不知道,至少山寨近處的那些人家,楊姐姐也好,楊姑姑、姥姥也好,總共問了一圈,沒一個人認識她。”

伍英識:“那她……”

“等等!”季遵道忽然大叫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顧不上其他,轉朝傅雲明急匆匆地問:“大當家,這個女子什麽年歲,什麽模樣?等一下,我想想……她是不是個子不高,圓臉,左邊眉毛下面有一顆痣?”

“你說的是譚采平?”應萬初問。

方才說起姓楊,他已經聯想到了譚家,季遵道這麽一說,事情仿佛微妙地牽連起來了。

伍英識也明白過來,當即看向傅雲明。

“其他的不清楚,”傅雲明道,“不過,她左眉尾巴上確實有一顆痣。”

“那就是她!”季遵道振奮起來,重重以拳擊掌,“大人,老伍,我立刻去雪橘鄉!”

“等等,”傅雲明卻擡手示意,“諸位,傅某話還沒說完。”

應萬初道:“請說。”

“這個東西,”傅雲明伸出手來,“是她手裏死死攥著的,交給你們吧。”

他掌心托著一塊銅質銘牌,線穗一概皆無,表面也銹蝕發綠,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斷崖山寨雖然窮,有人投奔卻是常有的,傅雲明身為大當家,帶頭熱衷於撿人,所以,要不是有這塊銅牌,這事兒他都覺得沒必要告知官府。

伍英識將那銅牌接過來,拿到應萬初眼前,兩人共看了一番,那上面寫了‘壹貳’二字,其餘花紋小字皆看不清楚,辨認不出來是何銘牌。

伍英識便朝傅雲明問:“大當家,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傅雲明看看他和應萬初,意味深長道:“老楊——就是我們寨裏年紀最大的老頭兒——他說,當年城裏開著一家很大的繡坊,裏面的繡娘們,只要成為了正式的大師傅,就能有一塊這樣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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