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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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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妻

嚴翁年老絮叨,被村正接連提醒兩次,這才訕訕地住了嘴。

這時季遵道從屋內出來,朝應伍二人眼神示意。

三人便走開數步,稍避人群,季遵道壓低聲說道:“四處都找過了,沒找到譚采平,也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鮑清和鄧六那邊怎麽樣?”

伍英識道:“都還沒過來,先說說譚家的事吧。”

季遵道點點頭,隨即述道:“譚家家境普通,衣食還算過得去,地裏的活都是譚家父子幹,孔明花在家裏操持內外,還要種菜、餵養雞鴨,並照顧譚老翁,譚采平幫著大嫂做家務,也做些針線活補貼家用,家裏一向和睦,和鄰居之間也沒有什麽爭端。”

伍英識看看應萬初,“聽起來是一家普通的人。”

“那可不一定。”季遵道眉頭擰了擰。

想到剛剛那位神神秘秘、語焉不詳的鄰家農婦,糾結一番,才接著道:“死者孔明花,二十二歲,桐粟鎮六明村人,三年多前嫁到譚家,是譚貴的第二位娘子。昨天早上,她和家裏人說要回娘家一趟,到中午,她給譚老翁準備了飯菜,打了聲招呼就走了,我已經派人去六明村問了,不過……”

他神色嚴肅又困惑,“我問了很多人,還沒有問出一個看見過她離開家往村外走的人。”

應萬初:“你是覺得,孔明花其實一直在村子裏?”

季遵道說:“我甚至懷疑她一直在家裏,否則她要怎麽拿到譚采平的罩衫?”

伍英識問:“昨天譚采平下了工回家,一切正常嗎?”

季遵道解釋道:“自從花圃開工,譚采平每天卯時三刻起來,自己輕手輕腳收拾一番就出門,是全家最早的。昨天她回來的時候一切正常,今早譚家父子也都聽到了和往常一樣的些微聲響,便以為她出門上工了。隨後父子二人起來,吃了早飯去地裏幹活,家裏只留下一個老人家,他也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伍英識聽罷,思忖道:“也就是說,孔明花想要拿到譚采平的罩衫,只能等昨晚譚采平將它脫下來之後,那她確實不能走得太遠,否則時間上來不及。但若她真的拿走了罩衫和包袱,譚采平又怎麽能如常出門?”

“對!”季遵道立刻點頭,“所以今早卯時三刻左右出門的人,只能是扮作了譚采平的孔明花,她們姑嫂二人身形相似,如果刻意遮掩,遠看是很像的。”

“還有一種可能。”應萬初忽然道。

“是什麽?”季遵道忙問。

伍英識卻飛快反應過來,道:“你是說,譚采平如常出門,之後,自己將罩衫和包袱交給了孔明花?”

季遵道一楞,“啊?”

又反應過來,道:“對!確實有這個可能!可是……為什麽要這麽做呢?要是她們預料到有危險,那應該立刻躲起來,或者告訴家裏男人才是。”

應萬初皺著眉,半晌,問:“老季,你方才說,孔明花是譚貴的第二位娘子?”

“嗯,”季遵道點頭,“譚貴的發妻姓楊,嫁過來沒多久就得了瘋病,四年前去世了。”

說著,他頓了頓,有些不好說似的,斟酌道:“那楊娘子當初,據說是因為犯了病,自己跑出村子,在山路上意外摔了下去,連屍首都沒能找回來,當時也是滿村子的人都幫著找過,現在孔明花又被人殺害……總之,現在村民們都在議論,說這家男人八字太硬,克妻。”

這些迷信之言毫無根據,應萬初自然無甚可說,伍英識也只搖了搖頭,隨口道:“兩個都是譚貴的妻子,就算克妻,只能說他一個人克吧。”

季遵道眉宇間更糾結,看了看應萬初的臉色,道:“還真不止……”

“不止什麽?”

“譚貴他娘和他祖母,也都是二十多歲就橫死,這家的事……唉,總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伍英識看向應萬初,兩人神色各異,一時沈默。

季遵道嘆了口氣,又正色道:“我問過了,孔明花和譚采平都是村裏人人誇讚的好女子,尤其是孔明花,人勤快、能幹、熱心、溫柔,所以幾個和她交好的年輕娘子都很傷心,至於譚采平,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個踏實善良的姑娘,她們姑嫂關系很好,也從來沒有仇家。”

話說到這裏,鄧六等人匆匆趕來了譚家。

“大人!”鄧六進了院門,喘了幾口氣,叫道,“嚴榴兒接回來了!”

“她可平安?”應萬初問。

“平安,只是,”鄧六面露難色,“她家裏人不放心,剛才等在村口接她……現在她知道了村裏的事,嚇得一直在哭,家裏人就先帶她回去了,可要屬下將她帶來?”

應萬初道:“暫且不必,讓她先冷靜一下,你們幾個歇一歇,就去協助鮑清他們。”

鄧六忙道:“屬下等不累,這就去找鮑清哥他們。”

說著一行禮,轉身快步走了。

——雖知道眼下想這些不合時宜,伍英識卻還是忍不住,心道:“也不知道對著下一個縣事,這夥弟兄還會不會這樣不知道累。”

譚家如今只剩祖孫三代男人,大概也知道流言紛紛不可控制,只能垂頭喪氣,只等官差做主。

應萬初和伍英識進了屋內,見譚老爹蹲在屋角不說話,譚貴抱著腦袋嗚嗚地哭,誰勸都沒用,而那譚老翁半倚靠在榻上,十分衰老憔悴。

村正說他已七十多歲,早早喪妻,兒媳和孫媳也都早死,直到孔明花進門口後,才過了幾年好日子,現在孫媳又死了,孫女也下落不明,因此大受打擊,全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伍英識環視一周,朝應萬初點了點頭,隨即清清嗓子,朝屋內一眾村鄰道:

“各位,如今命案發生,為了盡早捉獲兇手,找到失蹤人士,這些日子會有差兵在本村留駐,如有問話,還勞煩各位配合,以及,死者為大,在真相查清之前,請大家謹言慎行,切勿傳散流言,造成恐慌。”

眾村民先前也未與這麽多官爺打過交道,這時都垂手低頭,連連稱是。

應萬初走到譚老翁榻前,道:“老人家節哀,縣衙必定會找出真兇,以告慰死者,給諸位一個交代。”

譚老翁睜著渾濁的雙眼,很快落下淚來道,哽咽道:“多,多謝大人……”

——不知是否錯覺,伍英識覺得,面對這祖孫三人死者家屬,應萬初似乎顯得過於冷峻了。

從譚家院中出來,村正趕著解釋道:“大人,大家都是門口鄰居,我想著,晚上就讓幾個人在他家待著,省得這老少三個胡思亂想,剛才隔壁大嫂送了飯菜來,我們也勸著他們吃一些,唉,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還得活呢。”

伍英識道:“好,那你安排吧。”

村正‘哎’了一聲,半晌,又嘆道:“說起來,五十來年前,譚老頭還年輕得很,死了老婆,自己帶著個孩子,孤苦無依地來了,還是我死去的爹替他置了一間土屋,讓他們父子在我們四合村安了家,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唉!這家人還真是命裏帶煞!”

說到這裏,又像剛想起來似的,捂住了嘴,道:“大人恕罪!小人不是有意說這些荒唐話的……”

應萬初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恕了,但是村正,能否幫我們一個忙?”

村正忙說:“您盡管說!”

“有二十多個差兵正在搜尋附近,等他們回來了,我想請村正安排一些餐食給他們,簡單足夠就可以,一應花費,縣衙自會結算給你。”

“啊呀!”村正大喘了口氣,“怎麽敢要錢呢!我這就……”

“一定要要的。”應萬初輕聲說。

村正一楞,立刻改口道:“好好好!您放心,我一定能快快準備起來,讓大夥兒都能吃飽!我們村口有個辦集的大場院,邊上有遮著頂的亭子,也能讓差爺們歇一歇的。”

應萬初點頭,“好,多謝,那你去忙吧。”

村正忙道:“好好好!您請,您請!我這就去了!”

等他一走,季遵道上前來,說:“流言怕是怎麽也止不住的。”

伍英識道:“別管了,查案要緊。”

季遵道四下看看,見夜幕沈沈,莊戶人家陸續點起了燭火,便呼出一口氣,道:“我想去看看嚴榴兒。”

伍英識正要說話,鮑清鄧六等人邁著沈悶的步伐回來了。

一看就知沒有收獲。

應萬初便說:“別在他家院前說話了,去村口吧。”

來到村口闊朗處,問起來,鮑清垂臉道:“大人,伍縣丞,屬下等已經把這周圍地方都搜遍了,只要是人能去得的田、樹叢、枯草堆裏,處處沒有遺漏,都沒有發現譚采平,是不是該擴大範圍,把遠處的山路,荒地那些也找找?”

應萬初點頭:“是該找,但現在天已經黑了,找起來容易疏漏,你們也……”

“我們多點些火把!”鄧六忙著說,“萬一那女子就在什麽地方,受了傷,或者困住了,我們早一刻找到她,她興許就多一份希望能活命!大人,您發話吧,弟兄們不累!”

伍英識失笑,“大人還沒說完呢。”

鄧六一怔,“哦,哦,大人恕罪!”

應萬初也是微微一笑,說:“你說的不錯,但是天冷風寒,你們也不是鐵打的,我已經讓村正幫忙準備飯菜,你和鮑清分成兩隊輪班去吃,吃飽之後,再輪班去找人,其他人就近休息,村正方才說有地方,今夜就辛苦你們了,我和伍縣丞要回去看死者的驗屍結果,如有消息,隨時知會。”

鮑清鄧六同聲應道:“是!”

如此安排,便算結束,應萬初又朝季遵道說:“你還是一個人去嚴榴兒家,她畢竟對你更熟悉,現在受了驚嚇,我們人太多了更會讓她緊張。你耐心一些,問完了話,我們縣衙見。”

季遵道點頭,“知道了。”

遂自行離去。

應伍二人隨即也離開四合村,趕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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