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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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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

繁成縣的縣衙公廨,面闊三間、朱漆青柱,威嚴而壯觀,是常樂縣——即便數月來經過了些許縫縫補補——遠不能及。

伍英識等人進了公廨,直往驗屍房而去。

途中得知畢家人已辨認了畢星北的屍首,情緒比較激動,已經被勸著去客棧休息了。

梁季倫一個人驗兩具屍,花了不少精力,但他從容冷靜、技藝高超,一番操作下來,把扒著門偷看的杜華良徹底收服,杜縣尉撫著心口道:“梁先生可真厲害。”

伍英識瞇起眼,不太理解。

——這還沒開始說話呢,就厲害了?

梁季倫倒是不知這些,驗屍完畢,他請杜、伍、陶三人進來,指著左邊的停屍臺道:“死者其一,畢星北,二十六歲,體型偏瘦,從他的手指、發、膚,看得出來是養尊處優的,但,也顯然被酒色侵蝕過度。”

說著,手輕輕揭起屍首腰間的白布一角,問:“三位要看看嗎?”

“看什麽?”杜華良沒反應過來。

“呃……”陶融撓了撓額頭。

伍英識嘆了口氣,說:“來吧。”

白布揭開,眼前的景象看得三個男人齊刷刷瞪起了眼睛。

伍英識十分痛苦地把臉扭開,心道,萬幸,萬幸我們家縣事大人的眼睛不用受這個罪。

陶融嘖了一聲,眉宇糾結起來,看著梁季倫說:“就他這樣的,還能……”

“需要一些外力了,”梁季倫放下白布,轉身從旁拿起一方小托盤,裏面是半顆褐色的藥丸,“這是從死者的胃中找到的,我不能確定,但像是某種壯陽藥物,而且很烈。不過,如果不是事後進行過徹底的清洗,他身上沒有與人歡/好過的跡象。”

杜華良意外極了。

“可是素衣樓的人說他和紅姝……”話音一頓,他惱怒地攥了攥拳,“算了!待會兒再去向紅姝求證。”

伍英識悄悄瞥他一眼,一時簡直有些同情他了。

梁季倫接著道:“他的胃中沒有明顯的食物殘渣,說明死前至少六個時辰內沒有進食。從屍斑和屍僵程度上看,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個時辰,死因的確是溺水窒息,除了那位仵作同僚所說的嘴唇、指尖、口鼻等處的證據外,剖驗亦可見部分河水泥沙嗆進了死者的肺部。此外,他身上還有一些輕微的外傷,其中較重的有三處,兩處在背部、左手腕部,均為外力所致的瘀傷,第三處在左肩,是一道劃痕。”

伍英識:“什麽樣的劃痕?”

梁季倫將畢星北的屍體扳著傾向一側,肩膀上的那道細長傷痕便露了出來。

“應該是某種尖銳的利器造成的,但不像是兵刃,傷口長約五寸,較深,不規則,生前傷。”

杜華良仔細探看了一番那傷口,忽然問:“如果他穿著衣服,還會有這麽深的劃痕嗎?”

破天荒的,梁季倫輕輕一笑。

“好問題,”他朝著杜華良說,“從創口上看,我認為不會。”

杜華良驟然被表揚,不由一呆,一時間,竟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梁先生謬讚了,也就是說,至少他受這道傷的時候,是沒有穿衣服的。”

“嗯,”梁季倫點頭,“死者的裏衣外衣都沒有破損,只是有些臟汙,不能確定是落水前留下的,還是在水中造成的。除了衣裳,他的隨身之物還有一枚香囊,一只錢袋,其中有金錠約十兩,碎銀些許,和一塊玉石印章——我問過畢家人了,這些都是畢星北的東西,數量上大致符合。”

杜華良皺眉想了想,喃喃道:“他去素衣樓尋歡,脫去衣服,受了傷,又好好地把衣服穿上了,財物也都沒動?”

陶融猜測:“有沒有可能,是紅姝不想陪他,所以用什麽簪子發釵之類的劃傷了他的肩,這畢星北沒了興致,就穿上衣服走了。”

伍英識:“那他走之前想必很生氣。”

不可能是‘看著也很高興的樣子’。

杜華良反應過來,登時咬牙切齒,道:“素衣樓這群人!”

“杜兄稍安,”伍英識安撫他,“這只是猜測,至於這畢星北背上和手上的傷,杜兄不覺得也很蹊蹺嗎?”

畢星北背上的瘀傷如碗口大,皮膚青紫,手腕處發紅腫脹,傷得也不輕,杜華良看了半天,思忖道:“紅姝是個嬌柔女子,無論如何拉扯,她都不可能給畢星北造成這樣的傷痕。要說他被推著跌進水裏,摔成這樣……也不可能,紅姝指認的那片河岸很平,沒什麽石頭樹根。”

伍英識道:“那麽,我做一個假設,如果是我,用手摁、膝壓或腳踩在畢星北的背上,同時反剪他的一只左手,然後——”

“把他按進水裏?!”杜華良脫口而出。

伍英識轉臉看梁季倫,“如果是這樣,那畢星北的左右兩只手——”

“左手幹凈,右手指縫中有泥沙,”梁季倫接話,“掌心和指頭有許多細小傷痕。”

那就初步符合這個設想。

但這麽一來,這樁意外溺亡的案子,便要往蓄意殺害上靠近了。

“這個畢少爺,”杜華良眉頭擰得更緊,“以前應該沒來過繁成縣,昨夜他進出素衣樓,前後不過兩個時辰,他又是個有錢的客人,能和誰結仇?”

伍英識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梁季倫見狀,走到另一停屍臺前,道:“死者其二,谷平,二十歲,身材瘦小,體格孱弱,他的肺部沒有積水,是死後才落水的,以內臟溫度為依據,可知他在水中浸泡的時間相對畢星北要短一些,死亡時間也可縮短至六個時辰內,也許更短。”

杜華良:“那他的死因是?”

梁季倫道:“死者頭骨雖然有一片破裂,但傷勢不重,傷口淺而平。他的左上腹有一片明顯的紅腫瘀傷,這是致命傷——他左側第十、十一根肋骨骨折,均刺入了脾臟,導致脾臟嚴重破損,腹腔大量出血,這個傷勢很重,堅持不了太久,他死前應該也吐出了很多血,但因為口鼻浸在水中,血被沖洗掉了一部分,齒間和喉管還殘留明顯的血跡。”

杜華良愕然道:“畢星北踹的那一腳竟這麽重嗎?”

陶融道:“所以,他當時勉強站起來離開,之後走到河邊,死了,再滾進了河裏?”

伍英識將視線轉向杜華良。

“不可能,”杜華良搖頭,“發現畢星北的屍體後,縣衙已在沿河數裏仔細搜尋了一遍,當時並沒有別的屍體。況且如果那個時候他就死了,死亡時間就比畢星北要長半個到一個時辰。”

伍英識眉頭一動。

心想,這可不能比,那畢星北什麽時候死的誰說得準。

轉而朝梁季倫問:“之前你說過,谷平身上看不出反抗掙紮和與人動手的痕跡?”

梁季倫道:“的確沒有。”

陶融便道:“既然除了頭和肚子,他身上沒有其他的傷,頭上的傷也不重,那只能說明,對方在他肚子上是一擊重傷,這樣,在肋骨骨折、臟腑出血的情況下,他才沒有反擊之力,再說看他的體格,只要對方稍微強壯一點,很容易就能讓他完全不能還手。”

“強壯?”伍英識磨了磨牙,又指著谷平的屍體,“你們看他肚子上這片瘀傷,像是畢星北那個身板一腳能踢出來的嗎?”

杜華良方才其實已看了兩眼,但這時聽他一說,才覺得不對。

再一看,不禁寒聲道:“別說是畢星北了,就算是我們三個也未必能踢成這樣。”

伍英識說:“那麽,他到底是被先被畢星北踢了一腳,導致輕微的內傷吐血,之後又在同一個位置遭到重擊,導致肋骨骨折、傷勢加重、身亡落水,還是,他根本就沒有被畢星北踢,而是在今晨畢星北的屍體被發現、縣衙搜尋完河岸之後,遇襲身亡、落入水中?”

杜華良心頭一跳,瞠目道:“伍縣丞是覺得,素衣樓的人方才說的都是謊話嗎?”

——是的,伍英識想,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並無此意,”伍英識道,“只是推測。主要是畢星北會對谷平動手,這有點奇怪,畢小姐說過他總是護著這個機靈的小廝。”

杜華良臉色很難看,勉強道:“也許等再次對紅姝訊問後,就能有判斷了。”

“不錯,”伍英識點頭,又看梁季倫,“梁先生,你看谷平頭上的傷,像是什麽兵器或者東西造成的?”

梁季倫道:“任意一種鈍器,甚至木棍、石頭一類的堅硬物品,都可能。”

說著,等了片刻,見杜華良和伍英識都不再問話,便又道:“驗屍單我已經填寫好了,各位大人自便。”

杜華良忙說:“梁先生辛苦了,今夜請在縣衙暫歇,客房已收拾好了,我這就讓差兵帶你過去。”

梁季倫淡淡頷首:“多謝。”

又朝伍英識點一點頭,便隨差兵離去。

杜華良又朝伍英識和陶融道:“伍縣丞,陶縣尉,天色已晚,二位一路也辛苦了,不如也先去歇息,明日一早提審紅姝,屆時我們再談。”

伍英識自然應允,走前卻又想起來,問:“那位游船老板?”

杜華良道:“伍兄放心,明日自然也叫他來問話。”

說著面露慚愧,汗顏道:“我今日就該叫他來的,此事紅姝也提了,我卻不曾重視。”

伍英識道:“這不怪你,是那位紅姝姑娘沒有將昨夜長寺湖的事‘放在心上’,我猜測她大概只是淺淺一提,否則你和素衣樓的老板也不至於都不知道畢星北落水一事。”

杜華良聽出他意有所指,不由一怔,

伍英識又一笑,道:“好了,勞煩杜兄安排,杜兄也奔波一日了,盡早休息吧。”

杜華良確實有些疲累,便舒了口氣,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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