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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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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

繁成縣公廨的客房闊朗整潔,卻不知哪裏不對,伍英識和陶融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索性聚在一處閑聊。

陶融手中玩著一只茶杯,百無聊賴道:“你說這案子,是不是有點兒邪門?好端端的一對主仆,過來逛個青樓,雙雙把命葬送了。還有素衣樓的那些人,表面看著懼怕官府,謊話倒是張口就來。”

他絮絮叨叨,伍英識在旁拿手撥著燈芯,一直走神。

陶融見他不接話,不由瞟他一眼,“哎,想什麽呢?跟你說話呢。”

伍英識:“哦,沒什麽。”

他在想昨夜應萬初書房中,靜夜寂寂,兩人說話的時間裏,他一共剪了三遍燈芯——說來也奇怪,明明已經很熟悉了,卻又像才認識一樣,總是忍不住想把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一些。

陶融打了個哈欠,道:“真想盡快查完了案子,回咱們自己公廨去。”

伍英識停下遐想,轉而說:“你怎麽看這案子?”

“我看很簡單啊,”陶融道,“要是每個和命案有關的人都在說謊,這說明什麽?說明這群人八成是一夥的,兩條人命和素衣樓脫不了幹系,要是杜縣尉能拿出點手段來,把那夥人一起押了,挨個好好審一審,也許就能知道昨夜真正發生的事了。”

倒是一語中的,伍英識扯了扯嘴角,道:“也是。”

杜華良自己大概也想得明白。

實際上,杜縣尉何止想得明白,這夜他甫一安頓好貴客,回頭便點齊人手、浩浩蕩蕩再返素衣樓,以查谷平之死為由,將素衣樓上下通通原地羈押,並將樓中各處逐一搜查,無一疏漏。

——並非有意避開伍陶二人,只是他對此案身為自愧,恨不能立刻彌補,好在明日審案時能在這兩位面前挽回些公廨顏面。

陶融又瞅伍英識一眼,道:“不過,這畢竟是人家的案子,大人已經算很重視,要不是梁先生也跟了過來,就憑他們那位仵作那兩招,說不定早就稀裏糊塗結案了,明天我們就觀望吧,這杜縣尉也不是糊塗人。”

伍英識哼一聲,“我又沒打算怎麽摻和。”

陶融撇了撇嘴,不再理會他,轉而從懷裏掏出個掛著穗子的小香囊,寶貝地聞了又聞。

伍英識原本還沒留意,聽他一直吸氣,這才轉眼看過去,兩眼一瞇:“你這什麽?”

陶融本就是炫耀,聞言,十分得意地說:“我們家秋兒送我的。”

‘秋兒’二字,成功讓伍英識在冬日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再看姓陶的這副吃了蜜似的嘴臉,他不禁感慨,前些日子還穩重又害羞得要命的一個人,怎麽忽然間變得這麽輕浮!

“別聞了,”他說,“回頭我和老季給你準備一份嫁妝,趁早把你打發走。”

陶融又扭捏起來,想了想,問道:“老伍,你說,大人會願意做我的主婚人嗎?”

“主婚?”伍英識一愕,“人家真就這麽快答應嫁給你了?”

陶融結巴了一下,“難道不行嗎?雖然,雖然……”

雖然還沒有答應。

“陶縣尉,”伍英識語重心長,“女兒家都喜歡穩重的男人,你想和人家談婚論嫁,總要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正正經經去談。”

陶融頓了一頓,謹慎起來,道:“你說得對,其實我已經想著安排了,譬如重新買個小宅子,要離茶樓近一些的,她以後上工方便,屋前屋後,弄些她喜歡的花呀樹呀,別看她性子淡淡的,她真喜歡花草,再說她的父母家人,雇主夥伴……”

如此,陶縣尉陷入對未來的暢想,而伍英識這個旁觀者,起初聽得興致盎然,漸漸地,心中卻起了一陣莫名的波瀾。

未來麽?

我能為他做點什麽?

他這頭挑燈夜談,應宅那邊,書房裏一樣是燭火長燃。

應萬初自年後以來,仍是一直兢兢業業,想以有限之力,盡量多處理些縣衙的陳舊公務,免得將來繼續積壓下去,沒有盡頭。

楚媽媽替他準備了消夜,悄聲進來看了兩回,第三回時,應萬初終是從公文上收回視線,看著她問道:“媽媽有話要說?”

楚媽媽‘啊’了一聲,道:“也,沒有。”

站著笑了笑,才上前問:“公子,今天伍縣丞怎麽沒有來呢?”

——伍英識來這裏吃晚飯已是習慣成自然的事了。

應萬初道:“他外出辦差了。”

“哦,”楚媽媽點點頭,“那麽,一兩日回得來嗎?要不要讓老秦去他家幫著餵鳥?”

應萬初淡笑道:“還不清楚要幾天,鳥的事他已經安排好了。”

“哦哦,”楚媽媽又點點頭,“那他,對了,他,他……”

眼看她‘他’了幾回也沒說出口,應萬初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公文。

“他什麽?”他輕聲說,“怎麽對著我還吞吞吐吐起來了?”

楚媽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挽了挽鬢發,垂著臉,仿佛在猶豫什麽。

應萬初註視她片刻,慢慢一笑,說:“媽媽,你坐過來,我們說說話。”

楚媽媽不禁一笑,滿懷心事解不開,她早就想和孩子說說話,便柔聲道:“好罷。”

果真上前去,在應萬初近旁坐了,又往他臉上看了幾眼,溫和道:“公子,你這些天,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有時悶悶的,有時又很高興。”

應萬初斟酌片刻,反問:“那我現在,你看著,是悶還是高興?”

楚媽媽想了想,道:“我想,大概是高興的,雖然沒有昨晚那麽高興。”

應萬初眸光一頓,半晌,低聲道:“昨晚,的確是我這幾年當中,最開心的一天,我想,就連放榜那日也比不上。”

說著,看著楚媽媽微愕的神情,他又嘆了口氣,接著道:“有些事情,是我有預料、有把握的,有些事情,則是我意料之外、不敢設想的,前些天,我總是想起兄長說的話,告誡自己該把事情看得更開一些,但是現在,一切已經不一樣了。”

楚媽媽臉上神色變了又變,“不一樣了,是和伍縣丞有關嗎?”她怔怔道。

“嗯,”應萬初緩緩點頭,“和他很有關。”

這個答案讓楚媽媽的目光從充滿了審視和遲疑,到憂傷、訝異,以至於她心口微熱,連眼睛也跟著熱了起來。

“媽媽,”應萬初再次親昵地叫她,“他不好嗎?”

這一問讓楚媽媽靜了許久,才說:“好。”

應萬初便微笑起來,說:“那麽,你該為我高興。”

——翌日清晨,繁成縣縣衙訊問堂。

那位游船老板姓蔣,倒是很年輕,眉宇間透著精明之色,說起話來又從容不迫,並不見一絲怯意。

杜華良問他前夜長寺湖一事,他遂從頭說起,道:“往常每年上元節,泓州府各地凡有燈會的,若有條件,都願意請一條游船,我的船雖然比不上州府那些豪奢人家,也算體面了,因此年年都推出去,以前多是久安縣,今年因為傅大當家相邀,我便改去常樂縣,這其中的事,二位常樂縣的大人應當知情。”

杜華良看向伍英識,伍英識便點頭,道:“是的,請繼續說。”

“蔣某不敢自誇,但本縣的素衣樓、久安縣的十娘歌,還有常樂縣的風塵嘆,這些地方有名的箏琴舞樂者,都肯給面子,年年受邀登船,今早官爺找上門時讓我寫前夜受邀者的名單,我也都寫好奉上了,不錯,素衣樓的紅姝、青瀅二位姑娘就在其中。”

杜華良見他侃侃而談,明明條理清晰、言語真實,卻是沒來由地煩。

便直問道:“蔣老板,昨夜常樂縣男子畢星北為了追逐紅姝而落水,此事你可知請?”

蔣老板道:“自然是知道的。可前夜紅姝姑娘並不是在素衣樓裏迎客的歌姬,而是我游船上請來的貴客,有什麽義務理會他?我倒覺得那男人有些癲狂,在水裏清醒清醒也好。”

杜華良道:“紅姝對此事可有說什麽?”

“那倒沒有,紅姝姑娘對這種事習以為常,根本不在意。”

杜華良又道:“那麽,之後,那男子,或者其他人,還有沒有再次試圖靠近?或者還有沒有別的事發生?”

“沒有了,那天畢竟有那麽多官差在,那男人被撈起來以後,那些官差就一直沿著湖巡視,也就沒有什麽人敢造次了。”

杜華良不知此事,一聽,對常樂縣差兵這等嚴謹處事,很有幾分讚賞。又一想,這必定是那位應縣事事先布置的,不由更讚賞了。

回過神來,他接著問:“燈會散去之後,紅姝和青瀅就離開了?”

“是的。”蔣老板說。

又補充道:“這是她們老板要求的,不讓人在外留宿,以前素衣樓別的樂師也是這樣。”

杜華良便道:“好,那我再問你,紅姝、青瀅二人前夜是什麽時候離開游船返回本縣的,你又派了何人護送,仔細說來。”

蔣老板想了想,說:“大約醜時初刻,我讓六個夥計套一輛馬車送回來,那夜常樂縣和我們這裏城裏都不宵禁,城外我也讓他們只走大路,一路……也算順利。”

杜華良見他遲疑,就知道他對命案已有所耳聞,遂道:“確實順利,但路是大家走的,有人要跟過來,不是蔣老板你的錯,只是那六個夥計,需得也來答話。”

蔣老板只好道:“好吧。”

便將那幾人名字說了,由差兵前去傳喚。

杜華良又問:“蔣老板,這之後的事,你就不知情了?”

蔣老板尷尬一笑,“確實不知情,但我也聽說了素衣樓的事,想來,實在可惜,紅姝姑娘何等嬌妍人物,如今失手殺人……”

杜華良觀其神色,問:“蔣老板和紅姝姑娘很熟?”

蔣老板道:“那倒沒有,有一些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四字,令人意外。

伍英識不由再次打量起這位蔣老板,見他身材結實,手腳修長,看著比起一般的生意人,倒是多了一份幹練利落,心中隱隱生出幾分聯想來。

那廂杜華良仍在問:“你自己是什麽時候回城的?”

蔣老板道:“昨天一早。”

“和其他歌姬樂師,還有游船夥計們一起?”

“是,不過我前夜吹了冷風,頭很是痛,昨天回來的路上,是什麽也管不了,只能在馬車裏昏沈欲睡,全靠我那些夥計們張羅,好在把大家都平安帶回了。”

杜華良點頭,“好,有勞了,你且先回去吧。”

蔣老板拱手道:“大人客氣了,告辭。”

他一走,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提審紅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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