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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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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道

伍英識只和一個仵作打過交道,還從沒從梁季倫嘴裏聽到過這種肯定的口吻,不禁多看了這人兩眼。

杜華良一見,立刻道:“現在案情有了變故,不能再輕易下論斷,依我看,這兩名死者該統一正式剖驗。”

伍英識點點頭,轉身,朝被遠遠攔著的畢府管家招了招手。

那管家忙小跑著上前來,戰戰兢兢地往屍體上看。

“對,對,”他一臉愁容道,“就是谷平,唉!出來的時候,大少爺在他爹娘那兒還只是說他失蹤了,這真是……”

“那就將兩具屍體都帶回縣衙吧,”伍英識說,“梁先生和這位仵作先生是否可以聯手驗屍?”

梁季倫臉上沒什麽表情,繁成縣的那仵作倒是面露難色,眼光不住往杜華良身上瞟。

杜華良說:“你驗不了?那算了。”

說著,朝梁季倫客客氣氣拱手:“梁先生,兩具死者遺體,有勞你獨自完成驗屍,一應批準文書,待我稍後補全。另,死者畢星北的家人已被帶去了公廨,他們也需要認屍,還請梁先生引領。”

伍英識挑起了眉,瞅瞅那仵作一臉憋屈的樣子,心道這杜縣尉還挺有魄力。

梁季倫頷首道:“杜縣尉客氣了,我這就去。”

杜華良點頭,道:“那麽,伍縣丞,陶縣尉,我們這就去素衣樓?”

伍英識:“好。”

——鑒於有所言不實的前事,此刻素衣樓從老板至一眾樂師、歌女、舞娘,以及眾夥計侍女,一個不少全在樓裏,差兵搬了桌椅在大堂當中,將那一幹人等都拘在一處,擎等著問話。

杜華良一直憋著一股氣,這會兒剛進素衣樓的門,便也不忍了。

稍稍謙讓伍英識等人一番,請他們坐下,隨即往那當中一坐,冷冷道:“昨夜事發時不在現場的,先站到一邊去。”

那些人不敢違拗,很快分開來站成了兩撥。

這麽一來,昨夜事發時的目擊者只剩了十餘人,杜華良目光將他們一一掃過,冷哼一聲,道:“誰認出那個人是畢星北的跟班的?出來。”

後頭那位素衣樓老板白著一張臉,挪著步子,一邊擦汗一邊上前來,勉強賠笑道:“是,是我。”

“原老板,”杜華良道,“你厲害啊,今早我問話的時候,你可是坦誠極了,把我騙得團團轉。”

原老板趕忙道:“息怒,息怒,杜縣尉,不是我有意說謊,實在是……實在是……”

“實在是什麽?!”杜華良喝道,“再有謊話,掂量掂量你這身骨頭!”

原老板雙膝一軟,擺著手慌道:“別別別,大人,我說,我說……昨夜,那畢少爺來的時候,身邊確實跟著一個人,就是剛才外頭河邊的那位。”

杜華良雙目一瞪,“那你為什麽要說謊?!”

原老板苦著臉說:“那不是因為他們沒進來嘛!這一主一仆是在門口站著的,後來,後來那畢少爺真是自己一個人進來的,根本就沒讓那小廝進門,小人,這也……不算說謊吧……”

“你!”杜華良氣惱地一拍桌子,“你倒是會耍小聰明!”

“原老板,”伍英識淡淡道,“話雖如此,人命大案在前,我很驚訝你會在你們杜縣尉面前玩這種沒有必要的文字游戲。”

“我,我,”袁老板吞吞吐吐,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那是因為,因為畢少爺人還沒進來,就朝那小廝發了好大的火,還,還踹了他一腳……踹得可重了!當心窩裏一腳,那小廝跌在地上,當場就吐了血,爬都爬不起來呢!”

杜華良眉頭緊皺,問:“之後呢?”

袁老板心有餘悸道:“我們也怕出人命,趕著想上去看,畢少爺還不許,硬是把那小廝罵了出去,不讓他再跟著。之後,那小廝就慢慢爬起來,自己走了。”

“之後你們就沒再見過他?”

“沒,沒有。”

“那你們為什麽要隱瞞這件事?!”杜華良厲喝道,“這是命案!”

他怒目厲聲,著實嚇人,那原老板一臉苦不堪言地說:“那畢少爺說,讓我們當作沒看見……”

聽到這裏,伍英識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陶融一眼。

這人到底是什麽腦子?

杜華良也像是氣到無言,沈默片刻,看向伍縣丞。

伍英識見他看過來,便道:“原老板是吧?你說,畢星北朝他的貼身小廝谷平動怒、動手,那麽,是為了什麽?他是怎麽罵他的?”

原老板怔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來,說:“這我也不清楚,一開始就在罵了,隱約是,那小廝勸畢少爺回家,說是誰來著——大少爺?還是大小姐的——要是知道他在外頭,回去不好交代,說了兩句,畢少爺就發怒了。”

這畢星北本就是個紈絝,做出這種打罵下人的事倒不足為奇。

伍英識朝杜華良擡擡下巴,示意他繼續。

不想這杜縣尉並不是他家那位給一個眼神就能領會意思的縣事大人,一時間很懵懂,說:“伍縣丞?”

伍英識張了張口,“呃,”他客氣一笑,“我是說,問問昨夜長寺湖邊的事。”

杜華良‘哦’一聲,立刻轉臉,嚴肅道:“紅姝現已被收監,昨天和她一起在常樂縣長寺湖游船上的,都站到前面來。”

原老板忙說:“那不過就只有……”

“讓你說話了嗎?”杜華良不悅地打斷他,“你要是不在,就站到後面去。”

原老板哽了一下,悻悻退後。

後面上來了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伍英識打量她一遍,猜想她就是那另一位樂師青瀅。

杜華良:“怎麽,只有你一個?沒有其他人跟著你們?”

青瀅柔聲道:“是只有我一個。”

那原老板耐不住,又插話道:“她們這次出門,身邊伺候的人都是游船老板的人,不用樓裏的人跟著。”

杜華良冷眼掃他一眼,原老板只好訕訕地低了頭,閉嘴不說話了。

“青瀅姑娘,”杜華良耐著性子道,“昨夜上元節,你和紅姝一起隨游船到常樂縣長寺湖出游,當時畢星北在岸邊看見了紅姝,為了接近她,畢星北特意乘了一條小船上前,結果被碰翻落水,鬧出一番動靜,可有此事?”

青瀅還沒說話,原老板便乍然叫起來:“還有這回事?!你們怎麽沒告訴我!”

這下,杜華良當真生氣了,拍著桌子大喝一聲:“放肆!”

原老板震了一跳,反應過來,忙說:“大人恕罪!小人一時心急,一時心急……”

“是嗎?”杜華良冷然道,“我還當原老板看我這個縣尉位卑官小,說的話不管用呢。”

原老板心急道:“這是說的哪裏話?沒有,絕對沒有!”

“還說沒有!”

“哎呀真沒有啊!”

這兩人一惱一慌,兩廂對峙,看得伍英識心裏直嘆氣。

繁成縣的公廨似乎也不過如此,和當初的常樂縣相比,在威信方面也沒好到哪裏去。

又想,要是萬初在這裏,必定三言兩語就能把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麽一想,他就覺得這杜縣尉也怪不容易的。

連個縣事大人都沒有。

“原老板,”伍英識終於出言打斷這場鬧劇,“勞煩你先往後退退吧。青瀅,是吧?你來說?”

原老板委委屈屈地退後,那青瀅姑娘上前一步,擡起眼簾,怯怯看了原老板一眼,又很快垂眸,道:“回大人,是有此事。只是,紅姝姐姐也常遇到這事,並沒放在心上,她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讓我也別向老板提起。”

“又‘沒放在心上’啊?”伍英識挑眉,“這紅姝姑娘真是心寬。”

陶融也聽得直想嘆氣,忍不住開口道:“換了別人不放在心上就算了,這畢星北前腳在長寺湖為了她落水,後腳跟來你們這兒非要她出來見面,緊接著一通糾纏,一早上又死在外頭了——這麽一個人,還能不放在心上?”

青瀅似乎膽子很小,被這麽一問,頓時臉都紅了,小聲說:“聽說畢少爺淹死了,紅姝姐姐立刻就去自首,我就以為她把事情都說清楚了……”

伍英識擡擡手,示意陶融不要動氣,轉而道:“青瀅,我再問你,畢星北昨夜打走了自己小廝,獨自進了你們素衣樓後,要求紅姝出來相見,可有此事?”

話音剛落,那邊的原老板看似又要插嘴,伍英識眸光一掃,道:“原老板,考慮清楚再開口。”

原老板一怔,杜華良已怒聲喝道:“來人,給我把他嘴堵上!”

伍英識:“……”

原老板到底還是被堵了嘴。

伍英識無話可說,便朝青瀅道:“青瀅,你說。”

青瀅更受了驚嚇,聲音仿佛蚊子似的,弱弱開口答道:“有,有的。”

“紅姝可曾陪侍?”

“有,有的。”

“我說的陪侍是什麽意思,你應該知道吧?”

青瀅咬著牙齒說:“知,知道。”

伍英識點頭,又道:“那麽,畢星北對紅姝可還滿意?”

青瀅渾身一顫,耳朵瞬間變得通紅,忙著搖頭說:“這,這我不知道,昨晚紅姝姐姐陪畢少爺上樓歇息後,我也就睡了,早上醒來,就聽說畢少爺淹死了。”

伍英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轉而看向後方眾人,問:“今晨卯初時分,畢星北離開素衣樓,紅姝親自送他到河邊——這件事,有誰知道?”

後方一個夥計上前來,道:“小的知道,是小的點燈開門的。”

伍英識問:“他們二人出門前,看著關系如何?”

夥計道:“看著挺好的,那畢少爺也很高興的樣子。”

伍英識又問:“那麽他們離開素衣樓之後的事情,你就不知道了?”

夥計搖頭:“不知道。”

伍英識擡眼:“你們其他人也不知道?紅姝在外和畢星北說話、拉扯、推搡落水的所有事情。”

後頭無人應答。

“好,”伍英識點頭,“杜縣尉,既然如此,就讓這人在證詞上畫押吧。”

杜華良正被他這一串問題弄得很是困窘,聞言,也不好多問,只道:“哦,好。”

從素衣樓出來,天色已晚。

伍英識扭了兩下脖子,無意間瞥見杜華良,遂道:“伍某剛才越俎代庖,杜縣尉還請見諒。”

“伍縣丞說哪裏話?”杜華良只好一笑,“倒是讓二位見笑了。素衣樓這種地方,畢竟不是正經之地,商人重利,娼女明哲保身,很不好打交道的。”

伍英識也是一笑,說:“無論為了什麽,只要不妨礙別人,也就無甚可說——我們這就去見梁先生?”

——他倒是等不及想看看,這群不好打交道人到底說了幾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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