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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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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日月如飛,很快初四,縣衙眾人重回公廨。

諸事繁忙,好在正月中治安尚且平穩,沒什麽大案要案,應萬初等人便能安心料理各項公務,其中重要的一項,便是長寺湖的河道修繕——為了辦成上元燈會,陶融帶著眾差兵通渠治水、環湖築堤,終日不停勞作,如此,到了十四這日,樁樁件件,緊趕慢趕,也大都妥了。

這天,伍英識親自來監督花燈商給湖岸的燈架上掛燈籠。

這花燈商來自臨近的繁成縣,是應萬初看了許多圖冊後選中的,因為已預付了一半的款項,夥計們幹起活來倒也盡心。

伍英識看了半天,心忖,從前上元乞巧中秋,城裏總是節味寡淡,很不夠熱鬧,本縣也沒什麽像樣的花燈鋪子,要是這次燈節辦得漂亮,不僅讓百姓生活多些姿彩,這生意說不定也能做起來,不失為民生之道。

忙至天色漸晚。

陶融那邊,那塊刻著‘長寺湖’三字、救過鄧秋性命的大石,總算被眾人齊力搬了上來,並洗刷幹凈、補了新漆,擺放妥當了。他便趕過來,朝伍英識說了幾句,又問:“這燈是不是掛得差不多了?”

伍英識:“早著呢,才一半。”

陶融驚愕:“大人這是花了多少錢?我都擔心他今天不能從州府平安回來。”

今天應萬初去泓州府述職,正好向靖也總算要啟程回京,兩人便一道出發,到現在還沒見人回來。

至於這些精致漂亮的花燈,根本就沒走公賬——伍英識都想幫著算算,應縣事當這幾個月的官,裏外裏到底貼了多少錢。

“你先回去吧,”他說,“我看著弄完這些,順便等等。”

“行,”陶融點頭,“對了,繁成縣的那條大游船已經推過來了,好險,差點就過不了那段河道,只是前面還有一段路水也淺,估計還要再推,不過其他的小船,明天早上能下水的,我先讓他們放下去試試,有問題也來得及處理,不耽誤晚上的事。”

大小游船都是為了湊個熱鬧,長寺湖既然治理到今天,趁著上元節,正該煥發新面貌。

伍英識便說:“行,辛苦了。”

陶融卻‘嘖’了一聲,學了一遍他那句‘辛苦了’,打趣道:“老伍,我發現你說話跟大人越來越像了。”

伍英識:“什麽啊?”

陶融抱起手臂,“這又沒什麽不好,像個正經官了!而且這幾天大人一直在公廨處理公務,事情都交給我們辦,說明他對我們也越來越放心了,就葛鞍餘賜他們幾個,雖然活比以前多,可勁頭也比以前足,他們都說,穿著這身官服,每天幹正經事,走在路上都有底氣。”

伍英識一笑,“看來以前正經事真是幹少了,行了,你們快走吧。”

陶融便領著眾人先回縣衙,伍英識等到日落西山,燈掛完了,縣事大人還是沒回來。

無法,他只好下值回家。

第二天一早,來到縣衙,應萬初已經在了。

——一來就有官司要斷,卻非要案,而是家事。

“……真沒什麽,他們兩個沒不和,就是各自身邊的小兄弟講義氣,背地裏編排了幾句,大人,都是男子漢大丈夫,這種小事沒必要管他們的……”

陶融在應萬初面前絮絮叨叨解釋,伍英識聽來聽去,心下了然,背手邁步進去,一臉看熱鬧的表情。

應萬初擡眼見他,再打量上下,便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伍英識說:“知道什麽?哦,是說餘賜和葛鞍不和的事,是吧?”

他朝陶融擡擡下巴,兩人都覺得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宛如小兒爭果子,無需在意。

應萬初道:“不能這麽說,他們同在公廨,還要一起做事,何必傷了和氣?”

伍英識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應萬初輕笑,轉朝陶融道:“今天繁成縣的游船要來,我知道河道有一段淺水路,游船已經擱淺了兩次,他們可是拒絕了久安縣的邀請,專門賞臉過來的,為此,我們該派些人手相助。”

陶融忙道:“大人吩咐吧。”

伍英識挑起眉,“這是要幹什麽?”

應萬初道:“讓葛鞍和餘賜都去,多帶點人,但不管別人站在什麽位置,我要他們兩個一前一後、相協相助,等游船到了長寺湖裏,就讓他們兩個手拉手一起牽繩劄樁,再然後,傍晚時,也讓他們兩個配合著舉燭點燈——總之,給我好好親近親近。”

伍英識:“……噗!”

他實在憋不住笑,尤其應萬初還一副極正經的表情,看得他笑得不住發抖,連連說:“好好好,可行。”

陶融也抿著嘴強忍笑意,道:“明,明白。”

陶融離開後,伍英識才笑道:“這麽親近一天下來,他們兩個非得臊死不可,什麽不和恐怕都想不起來了,虧你想得出來。”

應萬初道:“以前學堂先生常用的法子,學來一用罷了。”

“是嗎?”伍英識道,“行吧,對了,你昨天一切順利嗎?”

“還好,”應萬初淡淡道,“你去忙吧,我也要去和鄧主簿商議事情了。”

伍英識微微一楞。

這些天他一直如此,仿佛已提前為離任做起了準備,無暇多說一句閑話,但今天似乎更冷淡了。

“哦,”伍英識收起笑容,“行,今天圃區訂的花肥到了,我得去看看……那我走了。”

“嗯。”

伍英識匆匆離去,留下應萬初獨自一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泓州府府君似乎已聽到風聲,昨天對他十分客氣,這讓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常樂縣留不了多久了。

——因為縣事大人的命令,葛鞍和餘賜這天煎熬得像鍋裏的小魚。

一整天下來,如伍英識所言,已各自內心麻木、滿臉臊紅,到了晚上點燈時,兩人點一盞花燈便嘆一口氣,此起彼伏、沒完沒了。

邊上其他的差兵看在眼裏,面上不動聲色,背地裏笑到肚痛,尤其是先前那為餘賜百般不平的幾個小兄弟,再也不敢嘀咕一句了。

如此,便至夜晚來臨,

今夜元宵佳節,街市不禁,與往年不同的是,登上城西高處極目遠眺,可見長寺湖兩岸迤邐不絕的街市燈火,於無邊夜色中形成一道光華璀璨、斑斕耀眼的銀河——常樂縣暌違多年的上元燈節,今日終於再現。

河岸游人如織,更有穿著新衣的青年男女,三兩好友相伴,言笑晏晏,一派生動。

繁成縣的游船在整個泓州府都有名氣,游船上有男女樂師、歌者,都是有名之人,所到之處,皆有人追捧,因此游船剛與湖中心點起船燈、慢慢駛近岸邊,周遭便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

應萬初等人此時正在剛開張的溢香茶樓的二樓喝茶。

聽見呼聲,往下一看,遙遙見那游船的甲板上出現了數名盛裝華服的美麗女子,或琵琶、或箏、或琴,正要彈奏。

季遵道忙拍陶融:“快看快看!”

陶融探身看了一眼,說:“這麽吵,岸邊的人能聽見嗎?”

季遵道說:“聽不聽得見不重要,她們可是繁成縣最有名的歌姬樂師,平常想聽曲,要花不少錢的。”

伍英識說:“你怎麽知道,你去逛過?”

說著掃一眼應萬初。

季遵道說:“你少在大人面前抹黑我,再說我有那個錢嗎?這次也是沾了咱們全縣百姓的光,不管了,我下去逛逛。”

說著便當真起身離去。

此時鄧秋正親自端了茶點過來,應萬初和伍英識道了‘多謝’,鄧秋微笑說:“多謝諸位的大人賞臉。”

言罷,無意往陶融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陶融一頓,發現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頭上戴的,不正是自己送的鬧蛾發釵?

不禁心頭歡喜,一時看呆了。

“咳!”伍英識重重咳嗽一聲。

陶融這才醒神,立刻紅了臉。

伍英識朝鄧秋道:“鄧秋姑娘,今天外面很熱鬧,要是店裏忙得過來,不如你和老陶一起下去走走,看看燈,猜猜燈謎,說說話,畢竟過節嘛,你說呢?”

陶融一滯,心提了起來。

他和鄧秋雖漸漸相熟,卻總沒把話說出口,現在年節過了,茶樓也開業了,以後兩人只會更忙,他正愁著呢。

應萬初也把溫和的目光投向了鄧秋。

伍英識此話並不冒失,他們都看得出來,鄧秋今日刻意裝扮了一番,格外美麗,應該也是和外面那些游玩的年輕姑娘一樣,打算走一走的。

果然,鄧秋輕聲道:“那……好吧。”

陶融‘唰’地站了起來,“好,好,好……”

他如此,哪還有一點縣尉的威嚴,簡直是冒著傻氣了。

伍英識為了忍笑,把頭低得不能再低,等二人走了,才長嘆一口氣,道:“我的天哪,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他楞成這樣?”

應萬初慢慢喝一口茶,道:“也許鄧秋姑娘就喜歡這樣的呢?”

伍英識沒想到他如此一語中的,不由驚訝看向他,半晌,點頭道:“是,你說得對。”

應萬初淡笑笑,轉臉往窗外看去,見湖上大小游船挨挨擠擠,人群中笑語不斷,臉上浮起幾分欣慰。

眼看他又不說話了,伍英識神色微凝,便也喝了口茶。

靜默半晌,開口道:“調令到底什麽時候到,你心裏有底嗎?”

應萬初一雙眼眸立刻轉了過來,看著他:“怎麽突然問這個?”

伍英識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小時候,我跟隨師傅練拳腳,常常見比我大的師兄們陸續離開,每當他們要走的前些日子,師傅一定會找由頭將他們罵幾頓,甚至他們走的時候,師傅也是一副不耐煩、要走趕緊走的樣子,不肯多說話。”

應萬初臉色漸漸變了。

“我一開始不明白,等我十七歲,決定去參加武舉,也要走了,師傅還是那樣,對我愛答不理,找到機會就挑我的刺,讓我很生氣,本來僅有的那些分別的心情也沒有了,只想著快點走,省得這老頭子再罵我。”

伍英識說著,目光落在應萬初的臉上,眼裏浮起笑意來。

“應縣事,看來你不僅從你先生那裏學來了懲治不和下屬的法子,也從我師傅那裏學到了這排解離別愁緒的本領。”

話說出口,他舒了口氣,低聲道:“可我們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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