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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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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敗興而歸。

將那半壺白河燒往桌上一撂,伍英識游魂似的一頭栽進了邊上的椅榻裏。

爐火早就熄了,身下的褥子毫無暖意,他高大的身軀漸漸蜷縮成一團,片刻,又煩躁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真是莫名其妙!

就算無意間當了一回不速之客,也不用落荒而逃吧?

那半壺白河燒又不是連三杯酒都倒不出來。

現在可倒好,人家朋友會怎麽想?

“常樂縣這地方,果然很不怎麽樣,堂堂縣丞,不僅沒禮貌,還如此扭捏,萬初在這兒真是受苦了!”

如此一想,他更心生慚愧,只恨不能時光倒流,讓他重新走進那道門裏一次。

正在半死不活,外頭院門被人敲響,‘咚咚咚’三聲,動靜頗大。

伍英識猛地坐起來,以為自己腦子太糊塗,出現幻覺了。探身推開窗往外一看,天已黑透了,風冷而清,明天興許是個晴天。

不對,門上又響了三聲。

他這才趕緊跳下地,點一盞蠟燭去開門。

——穿過院子時心就如打鼓般搏動,待開了半扇門探頭一看,更是險些跳出來!

“你……你怎麽來了?”

應萬初安靜地立在門前,他仍提著那柄竹骨燈籠,卻並未撐傘,額發上沾了些許碎雪。面對伍英識大驚小怪的樣子,他只看他一眼,視線轉而落在另外半扇未開的門上。

伍英識這才醒神,‘嘩啦’一下將門徹底拉開。

“快!快進來!”

進到屋內,別的先不說,應萬初就一眼看見了桌上那壺白河燒。

便瞥了身側的伍英識一眼,朝著桌上擡擡下巴,道:“不是去找梁先生喝酒了嗎?”

伍英識:“……”

這次不等他編故事了,應萬初將燈籠往他手裏一杵,隨後徑直過去,在那被蹂/躪出了一個人形的椅榻上施施然坐下。

前幾次來時還不覺得,今日今時一看,這屋裏光影昏沈、四處生寒——他這五年來一直就過著這種日子,並且自得其樂嗎?

他真的自得其樂嗎?

還是也會想起少年志氣、戰場血雨,想到如今有心無力、難以掙脫的前路?

難怪他會想辭官。

雪橘鄉也許窮苦,可至少自由、熱烈。

他一番胡思亂想,伍英識倒是完全不知道。

他放下燭臺,又小心謹慎地把縣事大人的小燈籠掛好之後,一時有些無所適從——縣事大人就安靜地坐在那兒,一副心情不好、興師問罪的架勢——便決定先給人家倒杯茶。

誰知提起茶壺,裏頭空空如也,再看爐子,一絲火星都看不見。

他不禁頭疼地閉了閉眼,轉過身,勉強作出一個笑容來,說:“你先坐,我生個爐子,燒壺水。”

“不用了,”應萬初低聲道,“我不想喝茶,你給我倒杯酒吧。”

伍英識下意識拒絕:“……別了吧,你在家不是喝過了嗎?”

應萬初這才看向他,道:“剛才,你走得太急,沒來得及為你介紹,我那位朋友,名叫向靖,今晚剛到。”

說著,重又垂眸,仿佛有些無奈似的,低聲說:“我跟你提過的他要來的。”

伍英識恍然:“啊,我想起來了!”

應萬初:“嗯。”

“那我真該坐一坐再走的,”伍英識誠心地說,“明日一定再去相見。”

聽到‘相見’二字,應萬初眉頭微動,卻未開口。

伍英識到底還是三下五除二生了爐火,將一壺水架著燒滾後,給應萬初沏了杯清茶。那半壺白河燒又被他隨便塞了起來,兩人遂守著一盞燭火,對桌而坐。

聊了幾句有關向靖的話,伍英識得知這位就是那些神奇話本的著者,十分驚訝,道:“原來就是他?”

應萬初:“看著不像?”

想到那本《雲鬟偏》中糾纏不清的倫理愛恨,伍英識不由打了個激靈,忙說:“不不不,我就是覺得,他很……厲害。”

應萬初淡淡勾了勾唇角,手捏著茶杯,又開始沈默。

伍英識看來看去,只好主動說:“我今天,就是隨便走走,想著那酒只剩一個底了,不如找你一起喝完……哦對了,我去過梁先生家了,代你邀請了他,他說好。”

應萬初說:“哦。”

靜默片刻,在伍英識正想再起話頭前,他終於開口道:“向靖他,最近在準備新作。”

伍英識眨眨眼,“哦是嗎?”

應萬初說:“是,他將要寫的是,汪平伯將軍的生平故事。”

‘噔’的一聲!

伍英識手中的杯子脫手,在桌上輕輕一磕,濺出些許茶水。

在他震驚的目光下,應萬初接著道:“他輾轉各地,收集了許多資料,其中……”

其中有什麽,自不必再多說了。

伍英識眼底泛著幾分猝不及防的躑躅之色,心裏卻不像想象中那樣如何波瀾起伏,他目光定定落在應萬初臉上,語意試探、心中卻了然:

“你都,知道了?”

應萬初果然輕輕點了點頭,道:“知道的大概也不多。”

伍英識無言片刻,慢慢笑了一下,說:“本來也沒多少,我在軍中前後只有兩年的時間。”

見他如此,應萬初心中便彌漫起一陣細微的痛意。

兩年雖短,所經所歷,卻又何其難述。

兩廂靜默,唯有爐火嗶剝作響,也不知過了多久,到底還是伍英識先打破寂靜,帶著幾分無奈道:“何必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那兩年是幹什麽去了。”

應萬初:“……”

他並未太受到安慰,舉杯輕呷一口茶,不發一言。

“我只是從軍了,而已,”伍英識嘆了口氣,“當年武舉後,我被編入禁軍城防,那年恰好汪將軍奉召回京,偶然見了我一面,再後來,我就收到調任,到汪將軍麾下副將阮容安將軍的手下,做了個領軍衛。”

應萬初眉頭微蹙。

他想起了在雪橘鄉摘橘子時季遵道說的話。

那時的伍英識年紀輕輕,雖是新兵,卻做了領軍衛,而那些粗獷不羈的老將們,殺敵時自然不含糊,生活中……卻難說個個都是好秉性。

伍英識瞅他一眼,馬上看出他在想什麽,立刻說:“別聽老季他們倆胡說八道啊,那些事真的沒什麽,只不過老兵欺負小孩兒罷了,我數月間就將自己練得又結實又壯碩,誰還會再惹我?”

又一笑,道:“等上了幾回戰場後,大家待我就成了同生共死的兄弟。”

應萬初默然點點頭,想了一想,問道:“那你自己,也願意這樣的安排嗎?”

“你是說從禁軍調去征戰?”伍英識挑挑眉,似笑非笑道,“我想,我是願意的。”

目光虛虛落在半空,他想起了陳年往事,而那些故人……早已不知飄零何處。

半晌,他呼出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長嘆道:“我初到軍中,只是個普通小將,和大多數人一樣,閑時練兵,戰時上陣,很多事情輪不到我們操心,但潁州一戰,是我們都沒想到的,我當時認定自己必將戰死,沒想到竟然活下來了……可我也知道,一切都變了。”

應萬初看著他的側臉,輕聲問:“你身上,有舊傷嗎?”

“啊?”伍英識一時意外,轉念一想,反正那些傷疤又不用出來見人,便說:“早好了。”

“那就好。”應萬初說。

這聲‘那就好’很輕,卻讓伍英識不禁心頭倏地跳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溫暖的潮流,浸潤了他的心口,整個人也被熱意籠罩,以至於臉上都慢慢發起燙來。

真奇怪,不過就是一句問候而已。

伍英識盯著應萬初的臉瞧了半天,直到他忽然把臉轉過來,兩人的視線驀地撞到了一起,他又立刻扭過頭,揉了揉耳朵,此地無銀地嘀咕一句:“真,真好了。”

應萬初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叫了一句‘英識’。

“啊?”伍英識忙又看過去,“怎麽了?”

“其實,”應萬初有些遲疑,“向靖他,是為了……”

“哎,”伍英識一臉洞悉地擺了擺手,“你不說我也知道,剛才他一見我,整個人就興奮極了,全不像初次見面,你既然說他在寫汪將軍的故事,我料想,他是覺得我能說出些什麽,是不是?可惜我既不是汪將軍的心腹部下,在他殉國時也不在近前,恐怕幫不了他。”

既然他已經猜到,應萬初便坦誠道:“他找到的資料裏,記載著潁州一戰中你的一些事情,我看過了,雖然簡短,但,你頑強抗敵,十分英勇。”

伍英識臉上再次發燙,不由道:“好了,別說了,看來我真得見見他,免得他捏造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出來。”

應萬初先是一頓,後又失笑,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伍英識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連連搖頭。

應萬初見他如此,就知道他的往事心結已過,心中便落下了一塊大石,可話說到了這裏,又想到他當年曾躍馬殺敵,卻緊接著便來這常樂縣蹉跎了五年,不免再次皺起了眉頭。

“你,”他斟酌片刻,輕輕說,“還想辭官嗎?”

伍英識楞了一下,說:“怎麽忽然問這個?不對,怎麽你連這個也知道了?肯定又是老季,我非得……”

應萬初打斷他的話:“別提別人,你回答我的問題。”

伍英識眨眨眼,只好說:“不想了。”

“因為我在這裏,所以不想了?”

“……是。”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你不是還沒被接到調令嗎?”伍英識一呆。

應萬初看著他。

“呃,”伍英識張了張口,“辭官的事,是我一時氣餒,但我始終,還是該堅持下去的。”

“好,”應萬初點頭,“那麽,你有沒有想過,你來做縣事?”

“什麽?”

“縣事官職雖小,卻極近民生百態,你過去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情還有很多,也許可以一一完成,這樣不好嗎?”

伍英識呆了許久,面色漸漸由明轉暗,道:“你是不是已經接到調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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