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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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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這日,長寺湖清淤工事結束。

兩岸的水草泥沙運走後,滯澀了多年的舊河道被重新通開,城外活水成功引入,至此,總算死而覆生。

縣衙的差兵們,大半個月來勤懇幹活,在那薄冰寒水中沒少吃苦下力氣,即便陶融不邀功,應萬初也早早準備了嘉獎——效仿商賈之家,每人一封利市錢,不從公家撥款,由他個人出資。因此這天下值時,眾差兵個個紅光滿面、喜氣洋洋。

這頭事畢,蒔花圃區那邊,也準時給工匠們發了工錢,正式竣工。

將年節輪值的人安排妥當後,季遵道帶著其餘人趕回縣衙,在門口正碰上陶融要離開,便讓差兵們先進去收拾收拾準備下值,自己則叫著陶融問:“老陶,忙完了?走,晚上請你喝酒。”

陶融說:“先存著,我得去看鄧秋。”

季遵道一頓,“哦,她怎麽樣?”

鄧秋的傷不太重,但凍得厲害,好在她一貫身體不錯,將養至今已好了大半,陶融這些日子常去看望,又一同幫著料理了羅力的後事,兩人漸漸熟稔親近了。

“好得差不多了,”陶融說,“她們掌櫃的準備過了年就重新開業,這幾天也不少事。”

季遵道說:“那好啊,不如就選在十五,只要湖邊那些木桿子燈架裝得夠快,大人和老伍不是說打算也弄個燈節?要真辦得起來,也能熱鬧熱鬧,到時候人多,咱再去坐坐,給她們撐撐場面,說不定以後生意就好了。”

陶融笑笑,上去把他肩膀一拍,揶揄道:“好是好,我會跟她們說的,不過,你是想看燈嗎?我看是想看游船歌姬吧?”

季遵道臉一板:“沒有的事!我是那種人嗎?”

將他手拍下去,“不跟你說了,我還得進去匯報匯報。”

——話雖如此,若真有游船歌姬,自然也是要開開眼界的。

隔壁久安縣也有個湖,不如長寺湖一半大,風光也就平平,卻是每年上元都有沿湖燈節,能引去許多外地游客。伍英識他們頭兩年也去看過,回來後向當時的縣事提議把這熱鬧學過來,那位縣事倒也願意,可惜還沒理出個頭緒,便被調任南下,事情因此不了了之。

季遵道進了後堂,只見到伍英識在寫公文,腰挺背直、不茍言笑。

他納悶道:“都這個時辰了還忙啊?明天不是放節假了麽……”

伍英識擡眼:“要不是你和老陶的字太難看了,我……”

“好好好,”季遵道忙說,“怪我多嘴了,大人呢?”

“和老鄧在文書房。”伍英識垂眸繼續寫。

季遵道聳聳肩,上前去往他桌邊一靠,道:“老伍,你覺不覺得,他最近有點不對勁啊?這一天到晚的,一刻不歇,咱有那麽多公務嗎?有也不能一口氣幹完呀,年後又不是幹不了。”

伍英識眉頭一動,擱下筆,“你也發現了?”

豈止一刻不歇,這些日子應萬初早到晚走、宵衣旰食,常常到了下值的時間還只顧奮筆疾書,連一句閑聊都抽不出空來,也不請伍英識去家裏吃飯了。

季遵道說:“可不是嗎?不過他初四還得去州府述職,也是該拿出點漂亮的功績,我這就去找他說說圃區的事。”

“等等!”伍英識叫住他,頓了頓,忽然問:“老季,你還記不記得上一任劉縣事幹了多長時間?”

“啊?”季遵道一楞,“也就,也就兩個月?他不是去當那個什麽司馬了嘛。”

伍英識一時無言。

季遵道看他這樣,反應過來,驚道:“什麽意思?大人要走了?他跟你說的?什麽時候?去哪裏?”

“沒有沒有,”伍英識立即搖頭,“我就是,瞎猜。”

季遵道眼珠一轉,疑慮地說:“不會吧?會嗎?就算是真的,他不可能不跟我們說呀!”

這麽一想,他自認沒錯,便白伍英識一眼,“肯定是你亂猜,不過老伍,我發現你真變了。”

伍英識擡眼:“什麽變了?”

季遵道悠悠道:“自從他來了,你倆好得跟什麽一樣,我跟老陶這兩個兄弟,哎!反正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在你心裏不一樣,”季遵道煞有介事地說,“不過我也能理解,士為知己者死,能有他當縣事,你就算真的當一輩子縣丞,也不會太難過,你不想他走也很正常,交給我吧!我去給你試探試探。”

“哎!”伍英識想攔他,話到嘴邊,卻又收住了。

季遵道於是揚長而去,直奔文書房,進門時險些撞上正要出來的鄧勉,鄧勉晃了晃身子,笑道:“季司法,怎麽這麽著急?”

“沒有沒有,”季遵道說,又打量他的臉,“老鄧,氣色不錯啊。”

鄧勉笑說:“還行,我剛剛還跟大人在說,這容濟堂新出的鎮痛藥膏,是真管用,我前幾日害頭疼,用了兩天就止住了,而且那藥不烈,沒什麽副作用,用著也放心。”

季遵道說:“這事兒我聽老丁說了。”

鄧勉讚道:“是吧,範大夫可真了不起,這些天排隊買藥的人很多,聽說容濟堂過年也不會閉門。”

正在聊著,裏頭傳來應萬初的聲音:“是季司法嗎?進來吧。”

季遵道一聳肩,“不聊了,我有公事要說,提前給你拜年啊——”

在鄧勉的‘哎好好好——’聲裏,他一溜煙進去,見應萬初正將一卷公文放回架子上,便拱手說:“大人,蒔花圃區工事結束,工匠們也領了工錢回家了,之前給您過目過的輪值名單,這幾天就按那個來,每天都有人守著。”

應萬初微微一笑,“好,辛苦了,領了嗎?”

“領什麽?”季遵道不解。

“英識不是在後堂嗎?我讓他負責給你們每人發一點心意。”應萬初道。

季遵道一聽,將手一拍,“這個老伍,這麽重要的事都忘了說!我這就去領!”

轉身就要走,忽然腦子轉過彎來,腳下生生止住,回頭道:“那個,大人,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應萬初道:“你說。”

季遵道便站直了,臉上笑著問:“大人,您在這裏幾個月,感覺怎麽樣?”

應萬初意外,“怎麽突然問這個?”

“這個很重要,”季遵道忙說,“我想著吧,雖然您的公務累了一點,但我們這些手下也漸漸能辦事了,您應該,也還算滿意吧?”

應萬初被他這麽‘您’個沒完,不禁一笑,道:“我自然是滿意的,要不然怎麽會給你們發錢呢?”

季遵道欣喜道:“那就好!”

又搓了搓手,道:“其實我也是替老伍擔心,您還沒來的時候,前幾個月,他天天嚷著要請辭,說要去雪橘鄉隱居,跟那個土匪頭子傅大當家拜把子,還好你來了,他才又有勁了。”

應萬初:“……”

怔楞過後,他定定道:“你說英識他……想過辭官?”

還要和那個英武的傅大當家結拜?!

“呃,”季遵道結舌,“我,那個,一時嘴快,反正就這麽個事兒。”

應萬初追問:“現在他不想辭官了?”

季遵道趕緊說:“那肯定啊,現在他有你了呀,哎呀總之,我就想問,大人你——應該不會那麽快調任吧?”

應萬初一滯。

“我,”他罕見遲疑起來,“我暫未收到調令。”

“太好了!”季遵道脫口而出,忽然反應過來,忙說:“啊我不是不願意您升官的意思啊……”

應萬初失笑,“沒事,你去吧。”

季遵道本就怕再待下去越發管不住嘴,立刻說:“是!屬下告退!”

他匆匆離去,留下應萬初,心頭五味雜陳。

片刻,他從文書房出來,叫人鎖了門,便去往後堂。

伍英識發錢發得差不多,每逢聽到差兵說‘謝謝伍縣丞’,便跟一句‘縣事大人給你的’,差兵遂又接一句‘多謝縣事大人’,如此不厭其煩,一直發到了最後一個——季司法。

季遵道拿了錢,故作高深地說:“我問過了啊,人家說根本就這回事,別瞎猜了啊。”

伍英識:“真的?”

季遵道:“那當然了,哦對了,你今年除夕怎麽過?”

伍英識想想,“跟以前一樣吧。”

以前都是他們三個一起混亂過,再去丁掌和鄧勉家裏拜個年,隨便逛幾天。

“別裝了,”季遵道瞅他,“大人肯定會邀你去他家的,說不定也會邀請我們,我覺得他還挺喜歡我們的,行了不說了,我答應了隔壁王嬸年前給她修屋頂,再晚就來不及了,我走了。”

說者無意,伍英識卻心裏糾結起來。

不多時,應萬初過來,問他:“發完了嗎?”

“完了,”伍英識說,“單大嫂和小幫廚還有春喜那份也都沒落下,縣衙輪值也安排好了。”

應萬初點頭,“那麽,就換了官服,下值吧。”

伍英識說‘行’。

說完好一陣,不聽應萬初再開口,不由心思活動起來。

怎麽回事?

他怎麽不問我如何過年?

也是,他有秦叔和楚媽媽,除夕這種日子,未必要讓外人過去。

可是……

“英識。”毫無征兆地,應萬初叫了他一聲。

“啊?”伍英識正在走神,聲調都高了。

應萬初有些奇怪,道:“這麽大聲幹什麽?我是想問你,你和老陶老季,往年是怎麽過年的?經常和丁捕頭夫婦二人一起過嗎?”

“那沒有,”伍英識忙說,“也就一回,再說今年丁大嫂身體不能勞累,我們準備初一去拜個年送點補品。”

應萬初點頭,“明白了,我打算除夕請大家一起去我那裏用飯,但不知道是否合適。”

“‘大家一起’都有誰?”

“你們三個,丁捕頭和丁大嫂,還有梁先生,你不是說他也是獨身一人嗎?”

伍英識想也沒想,說:“合適,我看合適,我去給你張羅。”

應萬初一笑,“好,那麽,除夕再見。”

伍英識張了張口,“……好。”

如此,這天下值後,伍英識依然回了自己家。

到家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準備什麽像樣的年節的東西,萬一來了客人,連個招待的零嘴都沒有,畢竟不好,便決定明日去趟市集——也不知道還有幾家鋪子開著。

再去餵了一遍鳥食,他又忽然很煩悶。

難道蹭飯蹭上了癮,連著六七天不去,渾身都不自在了?

家裏還有一壺白河燒,要不然,拎著去串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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