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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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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訊

秦叔一手按蹺的手藝出神入化,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便按得伍英識酸疼皆消,渾身飄飄然,宛如筋骨重塑、煥然新生。

“伍縣丞,”秦叔邊出力還邊說話,“你們平常在公廨,一日當中,該不該也抽個空松松筋骨?比如打一套拳、練個功法什麽的,這樣也好強身健體不是?”

伍英識震驚道:“你家公子每天還有時間幹這些?”

秦叔說:“以前倒是偶爾有空,自從來了這裏,也就顧不上了,再說他自小讀詩文,不是練武的體格,不像您,這肩膀一捏,我就知道了。”

伍英識一笑。

還肩膀,說來也是久疏戰陣,平常也就和陶融他們過過招,骨頭都一年比一年硬了。

不過現在這麽一按確實好多了,他拍拍秦叔的手,道:“好啦秦叔,辛苦了,我現在感覺渾身都舒坦,其實本來也疼得不厲害,咱們縣事大人當了真,非要我來。”

秦叔停下手,笑道:“他呀,對身邊的人,總是很當真的。”

伍英識正從榻上翻身下來,剛想伸個懶腰,動作一停,索性順勢坐著,說:“這我倒是發現了,很當真,大概也很較真,剛才他還跟我說,當初死活不肯答應家裏安排的婚事……”

只是隨口閑話,秦叔卻整個人一呆,不等伍英識說完,霍然道:“什麽?他將這事也跟你說了?!”

被他中氣十足這麽一吼,伍英識也楞了。

“怎,怎麽,不能說嗎?”

秦叔臉都白了,把兩手重重一拍,愁道:“唉呀呀,這個,唉呀,當初答應得好好的,怎麽就……唉呀……”

伍英識:“……”

他也不傻,已經察覺到有些不對。

隱約能想明白,當年那件事,恐怕不像應萬初說的那麽簡單。

便將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正容道:“他只說不肯應允婚事,辜負了外祖父的一片好心,便把爹娘惹惱了,大年三十關著他不給飯吃——這個,我並沒覺得過分,婚姻大事,當然要兩方情願才好,不過,他也不是主動說的,是我非要問。”

頓了一頓,又認真地問:“秦叔,我是不是不該問?”

秦叔臉上一愕,方才的驚詫與愁容,霎時又變了個樣子,慢慢顯露出幾分尷尬來。

“啊這,是是是,哦不,不是,伍縣丞,是我一時著急了,你和公子是公廨同僚,交情又好,閑聊這些,當然沒什麽。”他磕磕巴巴地說。

“哦,”伍英識輕一點頭,站起身來,“那好吧,那我就去飯廳了,您這麽一按,不僅我肩膀不疼了,好像還按得我開了胃,有點等不及想去吃消夜。”

秦叔見他並沒生氣,放下心來,忙笑說:“飯菜早就準備好了,我這就去書房問問,公子他看信也該看完了。”

伍英識:“好。”

方才剛進家門,秦叔便說有一封信來,應萬初先是很驚喜,問是不是家裏來的,聽到說不是,顯然有幾分失望。

轉朝伍英識說了兩句,讓他去找秦叔按肩,自己則不緊不慢去書房看信。

——離京數月,至今沒有收到家書,他始終掛心難安。

到了書房一看,卻見是宣靳懷的來信,他心頭一動,忙拆看來,信上寥寥數語,他看在眼裏,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邁入飯廳時,楚媽媽早就布好了菜,留伍英識在桌邊悠哉等著。

見他進來,伍英識一笑,說:“來啦?快,你看,楚媽媽今天做了好多菜。”

他笑得十分隨和,和第一次見時那個暴躁刁鉆、不屑一顧的樣子相去甚遠。

應萬初胸口有些發悶。

當初任命下來,身邊許多同窗和同年好友都為他感到惋惜,常樂縣這個地方太遠、太偏,又沒什麽好名聲,對一位初入仕途的年輕官員來說,算不上是個好去處。

至於他自己,雖沒有不滿,但捫心自問,也不認為自己會在這縣事一職上待太久。

可是,兩三個月,似乎也太短暫了。

遐思重重,他站著遲遲不動,伍英識見狀,想到那封信,下意識站了起來。

“怎麽了?”他問,“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應萬初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我在想事情。”

伍英識往他臉上盯著瞧了幾眼,像是有點不信。

應萬初只好又說:“我剛才收到了靳懷的信,寫信時他正要隨相君公主啟程回京,說公主看了吳陽一案的結案呈文,尚且滿意。”

伍英識說:“那太好了!”

又咬牙道:“既然公主都看過了,以後州府必然不能再拿這件事來作你的文章,我看那姓王的還有什麽話說。”

應萬初微頓,半晌,只道:“靳懷還說,等他抵達京城,會親自給我們挑選一批花苗,如果順利,二月初便能送達。”

三言兩語,正說中了伍英識一直以來的愁雲,伍英識不禁盤算道:“這樣以來,到了春夏賞花的時候,我們的圃區就能有成品蒔花運送出去——趕得上時節,就不愁銷路?”

應萬初一笑,“正是。”

“好極了!”伍英識當即輕輕一拍桌子,“我想想,圃區工事接近尾聲了,等把那幾間工匠臨時住的排屋拆幹凈,將場地徹底清理一遍就行,我看年前就能完工,到時候發了工匠們的工錢,讓他們手裏有錢過年,也讓縣衙有個好名聲——別說我功利啊——還能安那些花農女子的心,等過完了年,她們肯定都有幹活的勁頭,你說是不是?”

他將興高采烈的目光投向應萬初。

應萬初微笑看著他,目光似有深意,片刻後,才點頭道:“我說很好。”

——如此的確很好,只是……

宣靳懷在信中還有兩句極簡短的話,言,公主在泓州府見王長史,厭惡其人,又見應萬初自到任後屢破兇案,才能過人,遂有意擢升,取代其長史之位。

泓州長史,正六品官員,要是京中家人和楚媽媽秦叔知道,想必會很高興。

應萬初明白自己也該高興。

長史之位能做的事情遠比縣事更多,更何況伍英識也說過那王長史屍位素餐多年,將他貶下更是一樁痛快事,只是……

他還沒準備好與眼下的一切作別。

心懷諸事,用過飯後,應萬初便沒有多留伍英識。

夜間風冷,晴了這些日子,似乎又要下雪了,他在書房靜坐,時而回憶這兩三個月的人與事,時而遙想赴任州府的未來,又想到在常樂縣還有許多未完成的事,蒔花圃區,雪橘鄉的山路,養寡恤孤的政策……

這般胡思亂想,直至深夜,才回臥房歇下。

第二日醒來,窗外果然皚皚一片。

到公廨時,後院十分熱鬧,伍英識正在指揮眾人給院中的松樹除雪——木葉深碧,白雪似玉,人也挺拔如松,倒是一幅好景。

“大人!”陶融先看見了他,在邊上拄著鍬喊,“站遠些,別弄你一身雪!”

季遵道當下正領著十來個差兵,身背一條粗麻繩——另一端拴在樹幹上——霍霍喊號使力,看樣子是要將那被雪壓彎的老松扶直。

伍英識聽見這聲,歪頭一看,見是他來了,忙招手說:“來這兒吧!”

應萬初踩雪過去,不大確信地說:“這樣能行嗎?別使過了力氣,發把樹扯斷。”

伍英識說:“那怎麽可能?我看著呢,要不然,縣事大人您看,現在這樣還算直嗎?要不要再加把勁?”

應萬初往那松樹上打量一眼,道:“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伍英識便吆喝:“聽見了嗎?大人說可以了!老陶,快,打樁!”

陶融便上前打樁,一幹人等齊心協力將那松樹用繩子固定好,再一看,果然挺拔高聳,更顯蒼勁了。

幹完這件大事,差兵便開始掃院中的雪,丁掌就在這時趕到。

一來,顧不得雪地裏一團亂,見眾人都在,當下氣喘籲籲地上前來,說道:“大人,伍縣丞,老陶,老季,呼……我,我……”

他這樣子令伍英識等人都嚇了一跳,陶融忙問:“怎麽了?”

丁掌道:“我有件事想說,和淑姑有關。”

一聽是丁娘子的事,眾人見他神色嚴肅,不由齊齊把心都提了起來。

丁掌卻忽然綻開臉來,說:“範大夫昨晚給淑姑把了脈,說,她不是得了和她娘一樣的病,她是……有孩子了!”

“……”

“……”

片刻後,四下爆出一陣驚嘆笑聲,陶融率先上去將丁掌肩膀一摟,道:“哎呀丁哥!你說說你,把我們都嚇得不輕!誰知道是這麽一件大喜事!”

季遵道大笑說:“恭喜!恭喜!老丁,看不出來啊,我還以為你不會生孩子!”

丁掌臉紅起來,說:“我真沒想到,我們都成婚二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過孩子……”

伍英識問:“範大夫怎麽說?丁大嫂身體都好嗎?”

丁掌道:“範大夫說脈象還好,快四個月了,唉,我想不起來上次和小孩兒打交道是什麽時候,現在突然來這麽個孩子……淑姑都四十了,生孩子還不知道兇險不兇險……”

季遵道和陶融見他眼看要哭,忙湊上去一頓揉搓打諢,又是搶著當孩子幹爹,又是搶著當孩子將來的拳腳師傅,鬧了一陣,伍英識看不下去,說:“好了好了,你倆還爭上了,走開走開。”

應萬初這才上前恭喜,並笑著說了一番玉燕投懷、熊羆入夢的祝詞。

可惜丁掌是個粗人,沒聽太懂,伍英識便解釋:“那個,就是祝你們生個好女兒,或者生個好兒子。”

丁掌頓時喜笑顏開,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有您這句話,這孩子肯定也能念書識字,你們不知道,我這腦子鈍得很,一輩子粗人,我就想著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能讀書就好!”

季遵道:“何止,說不定也能中進士呢。”

陶融大笑,連連點頭:“對對對……”

如此,笑鬧之後,縣衙連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新春將至,萬象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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