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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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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宅

翌日清晨,季遵道帶人找上了賀阿平在城裏的那處宅子。

這宅院位於雁歸坊——雁歸坊與雁行坊以雙雁巷為中軸東西相對,算是毗鄰,但賀宅和郭府恰好各自都在本坊外側,距離便頗遠。

季遵道這些天一直在圃區忙著接收鍬、耙、點葫蘆等器具,並沒參與這樁人口失蹤案的調查,直至今晨得知發生了命案,才領命來通知賀阿平。

但到宅前一看,院門上掛著鎖、敲門無人應,繞著不高的院墻轉了一圈,裏面也沒什麽聲息。

“難道他這麽早就收拾東西出城了?”季遵道忖道。

一旁的差兵提議說:“季司法,要不然翻墻進去看看?”

季遵道:“咱們是官差,不是江洋大盜!好好的跑來翻人家墻?”

差兵被罵得低頭認錯:“小的錯了……”

——自從葛鞍被縣事大人問了姓名、委以重任,月俸也漲了,縣衙的差兵們大受鼓勵,紛紛盼著能露個頭臉,做事眼見積極許多,鮑清和鄧六便是其中之二,但……有時也積極過度,常冒出餿主意。

“走,”季遵道說,“去鄰居家問問,有沒有人看見他。”

差兵應了一聲,便去隔壁敲門。

左邊這家主人聞聲出來,見是官差問話,便回答道:“他家啊?好些天沒回來了。”

季遵道說:“昨天晚上沒人回來?”

鄰居道:“沒啊,昨天前邊有個野狗叫個沒完沒了,吵得我家孩子睡不著覺,我出來趕了四五回,他家可一點兒光亮都沒有。”

“是嗎?”季遵道皺了皺眉,又問:“那他家上次有人是什麽時候?你們認識嗎?”

鄰居想了半天,說:“有個四五天?還是幾天來著,我見他一早出門了……認識,說不上熟,街坊鄰居的,說過幾句話,他還挺客氣的,就是不怎麽著家,忙得很。”

季遵道點頭,“多謝了。”

雖是近鄰,也未必時時刻刻能發現隔壁的動靜,況且賀阿平失魂落魄,回來了也很可能無心點燈,又心急回鄉,想來今天是趕早去城門等門開了。

他便索性帶人去城門找。

誰知趕過去找了一番,等著進城的人不少,等著出城的卻沒幾個,賀阿平並不在其中。

只好先回縣衙覆命,不料剛進門,就聽說賀阿平已經到了。

——且已認屍完畢,正在驗屍房崩潰大哭,才好了些的身體又經不住打擊,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季遵道趕去一看,面露不忍,又覺得詫異,便朝伍英識悄聲問:“我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他怎麽自己來了?”

“我還想問你呢,”伍英識低聲說,“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在大門口求見。”

“來幹什麽?”季遵道挑起眉。

“說想起來他哥哥確實提過一個女人,”伍英識視線落在氣都喘不勻的賀阿平身上,慢慢抱起手臂,“懷疑這個女人的男人害了他哥。”

季遵道轉轉眼珠,“這會兒才想起來?”

伍英識舒了口氣。

連昨夜才知曉案情的季遵道都能想到,他自然明白,這事賀阿平先前肯定知道一些,只不過出於種種顧慮,並沒說出口,昨天聽聞縣衙查到了蔡敏,也許回家細想一夜,覺得無需再隱瞞了,這才來說。

可惜眼下來看,這些都不重要了。

昨夜,陶融等人發現腌肉、綢布等物,便知不對,果然,他們很快在崖下了發現大量血跡,再循著山路找去,最終在陡峭的石縫中找到了賀阿義的屍體。

縣衙眾人黎明時趕到現場。

梁季倫為了查看屍體險些摔下崖去,嚇得伍英識嚴詞拒絕了應萬初說也想下去看看的提議。

“死者頭骨破裂,頸部、大腿的大脈撕裂,這都足以要他的命,更何況他渾身的骨頭幾乎都碎了,不過面部還算完整,與畫像上基本符合,”簡略看了屍體後,梁季倫艱難地爬了上來,“鑒於近幾天的天氣寒冷,屍體還沒有太嚴重的腐敗現象,但四肢和軀幹都已腫脹、變色,皮肉破損處滲出大量粘液,屍斑遍布全身,推斷死亡時間在四至六天。”

應萬初點了點頭,“梁先生辛苦了。”

梁季倫方才在下面已聽見了伍英識大驚小怪地拽著他家縣事大人,聞言不免一笑,道:“職責所在,不辛苦。”

伍英識被他眼神一掃,很有些不自在,轉頭說:“發現腌肉那些東西的地方有不少淩亂的腳印,路邊也留有跌滑的痕跡,賀阿義可能是失足墜崖、當場喪命,且在山石堆裏躺了五天才被發現。”

“嗯,很有可能,”梁季倫說,“他現在的樣子看不出其他的傷,等帶回縣衙,我可以再驗一遍,如果有必要的話。”

應萬初環顧四下,見周遭荒僻、晨霧迷蒙,蹙眉道:“他為什麽會走這裏呢?”

梁季倫道:“這地方是多年前的舊山路,連差兵們下去都十分不易,平常無人經過,但確實近一些。死者屍身損壞但沒有缺失什麽,從周圍的物品來看,他攜帶的那些肉、綢布等物散落在山崖下,一包紅紙包的錢也在身上,約二百文——不像是遇到了惡匪或野獸。”

“也許他耽誤了時間,想盡快回家?”伍英識說,“不過,還是將屍體帶回縣衙吧。”

梁季倫點點頭,便去交代差兵,伍英識扭頭看向應萬初,問:“覺得有疑惑嗎?”

應萬初搖搖頭,“也不是,你說的沒錯。”

伍英識便說:“我想過幾天派人將附近廢棄的險要山路都探查一遍,在道口設立警示牌,免得再有人發生意外。”

“好,”應萬初道,“那就回去吧,留幾個差兵在周圍最後清查一遍,看有沒有散落的死者的物品,他這個人……”

“我懂,”伍英識朝他一笑,“哪怕他身上只有一文錢,都該搜出來送給那個剛出生的小嬰兒。”

——賀阿義的屍體情狀太悲慘,賀阿平哭過一場,又昏死過去了。

陳大夫急急忙忙趕來,把脈之後,松了口氣說:“還好,只是受了刺激,但他身體很弱,不宜太勞累了。”

既然如此,賀阿平便又被送去了先前暫歇的客房。

應萬初問起季遵道早上的事,季遵道遂將在賀宅撲了個空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道:“誰知道我們剛巧錯開了。”

應萬初思索片刻,道:“行,那你去忙吧。”

“那那個郭用的嫌疑算解除了嗎?”季遵道問,“要還有什麽事,我能去辦,老陶和葛鞍他們都歇去了,老丁今早也告了假,你和老伍手邊也沒什麽人。”

伍英識一笑,問他:“你那些犁頭水瓢什麽的收齊了嗎?等年節一過,公主府的花匠師傅們就要來了,到時候東西不全,大人可拿你是問。”

季遵道一聽這個就頭疼,忙說:“好好好,我走了。”說著很快逃離。

伍英識轉頭問應萬初:“去見見郭用?”

“好。”應萬初點頭。

其實郭用一個文人,若說他追出城去、推人下崖,氣力上顯然有所不逮,再者,雖然他說自己沒有證人,但縣衙的人已找到了他那天回家時的目擊者,從時間上來看,他並沒有出城殺人的空餘。

他來縣衙一趟,最終還是縣衙替他洗脫了嫌疑。

應萬初見他酒已徹底醒了,便請他坐下,慢聲道:“賀阿義意外身亡,縣衙已經排除了你的嫌疑,郭先生可以走了。”

郭用才剛坐下,聽見這句話,不由擡眼,註視應萬初片刻,忽然開口問:“這事她……蔡敏知道嗎?”

一旁的伍英識眉頭一挑。

“應該還不知道,”應萬初道,“蔡掌櫃說今後賀阿義的事都與她無關,我們認為無需專門去告知。”

郭用垂眸,半晌,撲哧一笑。

那笑中既有譏諷之意,也有幾分無奈之情,應萬初微頓,道:“既然你與蔡敏已無夫妻之情,何不放手兩寬?她曾陪你替父母守孝,你自然不能休棄她,但和離還是可以的。”

郭用不言,只是低笑著搖了搖頭。

伍英識見狀,忍不住了,冷聲開口:“為什麽?”

郭用仍不說話。

伍英識磨了磨牙,道:“事到如今,郭先生何不說一說,你和蔡掌櫃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郭用意外地擡起臉,看看他二人,繼而淡笑一聲,說:“說一說也無妨,只是這個故事,著實十分老套啊。”

應萬初與伍英識對視一眼,道:“願聞其詳。”

郭用嘆了口氣,果真開口述道:“我同她成婚時,情意甚篤,曾許下一世一人的承諾,之後我院試得中,有了功名,父母十分高興,但那時,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卻夭折了。”

‘孩子’二字觸動心腸,伍英識看一眼應萬初,二人都想到了蔡敏腹中的孩子,以及鄭香芽剛生下的小兒。

“她傷心了很久,我安慰不了她,父親的好友聽聞我家之事,便命娘子常帶他們的小女兒來我家做客,言語之中,想要我納其為妾,好盡早為我生兒育女。”

應萬初眉頭緊蹙,慢慢仰靠在了椅背,眼神也別開了。

伍英識看出他心裏不愉,便道:“果然是個老套的故事,怎麽,郭先生也忘了自己當初的承諾了?”

郭用道:“等我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傷了她的心,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伍英識問:“怎麽說?”

“我的岳母大人,曾為畢家經營一間脂粉鋪,是個了不起的婦人,敏兒替我父母守孝結束後,便搬回家中,接了母親的班,她本就有才能,很快成為了畢家大小姐手下最仰仗的掌櫃,而我……卻再難見她一面。”

伍英識挑眉:“聽起來也有好幾年的時間了。”

“嗯,”郭用點頭,“從我們成婚,到夫妻情斷,足有七年,再到如今,又有四年。我已年過三十,敏兒也二十七歲,我起初以為只要我誠心悔過,她早晚會回來,但後來……”

伍英識似笑非笑:“郭先生是想說,後來你也傷心了,只能沈湎酒色,在家裏養一堆女人撫慰你受傷的心?”

郭用臉色白了白,終是自嘲一笑。

“可是蔡掌櫃已有了身孕。”應萬初毫無征兆地開口。

不僅郭用,連伍英識也詫異地看向他。

“你說,你說什麽?”郭用愕然道,“她有孩子了?那個賀……她有了孩子?!”

“郭先生,”應萬初平和道,“你若對蔡掌櫃還有些舊情,最該做的,就是放她自由,否則她婚內與人通奸,孩子便是鐵證,若有人舉告,她該如何自處?孩子又該如何?”

郭用倏然站起身,大聲道:“我去找她!”

轉身便飛奔離去。

伍英識看得很楞,不由道:“你說他會和蔡敏和離嗎?”

“不知道。”應萬初面無表情道。

伍英識聳聳肩,忽聽差兵來報,說賀阿平醒了,正鬧著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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