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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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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

“如果你的娘子懷著身孕一個人在家裏,你會幾個月不回家嗎?”伍英識說。

他又來應宅吃飯,餐間和應萬初自然而然提起公務。

——賀阿義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男子,鑒於他走前連鋪蓋都沒忘帶上,這與其說是失蹤,這人逃避責任、刻意離鄉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應萬初輕瞥他一眼,道:“當初我大嫂臨盆在即,身邊有許多人照顧,但我大哥還是寢食難安,守著她寸步不離。”

伍英識怔了一下,下意識笑問:“你那小侄兒是男是女?幾歲了?”

“一男一女,已經會叫叔叔了。”應萬初面上波瀾不驚,眼底滑過一抹愉悅。

“真好。”伍英識笑道。

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想,如果他做了父親,也不知道會養出來一個什麽樣小君子?

應萬初並不知他遐想,已接著說起了案情:“賀家家境一般,這種情況,要說早早放下城裏的活回去等著妻子生產,大概也有難處,但他總該不時回去看看,新生兒的降生不是小事,現在又是冬天,要做的準備太多了,可賀阿義似乎還沒有弟弟賀阿平上心。”

伍英識點頭,“聽賀阿平的意思,要不是他初二那天去找他哥,賀阿義好像並沒有臘八回家的打算。如果羅力所說的那件事是真的,那他現在很可能就在那個胭脂鋪子裏。也許賀阿平知道這件事,眼看大嫂將要生產,當父親的不僅不聞不問,還只顧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便忍無可忍報了官。”

“賀阿義與弟弟不睦、對妻兒失責,”應萬初淡淡道,“如果我們找到了他,又當如何呢?”

伍英識挑眉,“你擔心什麽?”

應萬初看他,“導揚風化、撫字黎民,也是縣衙的責任。”

“話雖如此,”伍英識一笑,“本性難移,縣衙也沒法讓他以後都做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是說,”應萬初也一笑,“賀阿義有妻子待產,若他真的與人有茍且之事,依本朝律法,通/奸者,男女各判徒刑一年半,若有夫之婦參與,則刑期為兩年。”

伍英識:“……”

不是他不懂律例,只是這麽多年了,還從未真正有一個男人因為背棄妻子受到所謂的責罰。

世道就是這麽‘寬容’。

“這麽看我幹什麽?”應萬初看著他的眼睛。

“沒什麽。”

“你不同意?”

“當然沒有!”伍英識大聲道。

‘吱呀’一聲,秦叔用手肘推開了門,手裏端著兩碟菜,口中道:“怪我怪我,熱兩個菜手忙腳亂的。”

伍英識於是閉上了嘴。

“剛才說什麽呢?我聽見怎麽還喊起來了?”秦叔將菜擺好,不解地問。

應萬初道:“沒什麽,我們在討論公務。楚媽媽還沒回來?”

秦叔說:“沒呢。”

話音剛落,屋外院中傳來楚媽媽的聲音:“回來啦,回來啦。”

她下午去探望丁大嫂,走前準備好了幾樣菜,囑咐秦叔晚上熱來給應萬初吃,秦叔答應得痛快,活幹得可真不怎麽樣。

應萬初問起丁大嫂的情況,楚媽媽便說:“今天範大夫給她看過了,不過,範大夫說是脈象不大分明,開了幾副藥,讓先吃三天,再把脈看看。我也不懂這到底嚴不嚴重,丁娘子和丁捕頭心裏都很焦急,丁娘子氣色也不怎麽好,我就陪著她多說了幾句閑話,這才回來晚了,少爺你讓我送去的東西,她還一直推辭,勸了好一陣才肯收下。”

應萬初點點頭,“知道了。”

楚媽媽又向伍英識道:“伍縣丞,今天的菜怎麽樣?”

伍英識:“好!好極了!”

楚媽媽失笑,“那你們吃吧,我們出去了。”

等二人離去,伍英識才斟酌著開口:“我讓老鄧查了一下本縣有上稅記錄的脂粉鋪子,沒有找到店主姓蔡的,不過總共也才四家,都在東市,查起來不難,明天我去挨個看看有沒有店主是女子的。”

應萬初說:“一起吧。”

伍英識頓了頓,說:“你沒必要什麽事情都親自去做的,縣衙公務也不少。”

應萬初微笑,“我想趁著有空的時候,多做一些事情,免得將來……”

伍英識眉峰一斂,“將來什麽?”

“將來總有忙得什麽也顧不上的時候,”應萬初垂眸夾菜,“放心,我暫時還沒有要升官的跡象。”

伍英識看了他半晌,沒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吃飯了。

第二日,丁掌惴惴不安地離開家門,來到公廨,陶融等人剛換好官服,見他來了,伍英識便道:“老丁,來得正好,你今天和老陶一起去長寺湖,把葛鞍替下來,我要他有用。”

丁掌一聽就明白了,“要去沈箸鎮?還是我去吧。”

“沒事,”伍英識拍拍他的肩,“他能行,你還是留在城裏吧,有事也好及時照應。”

丁掌有些慚愧,點頭:“好。”

陶融等人走後,留下葛鞍,筆直地杵在伍英識眼前。

自從小鮮書肆一案後,他已成了陶縣尉身邊的得力手下,每每外出公幹,幾乎和丁掌並肩,如此歷練月餘,也漸漸顯出幾分穩重模樣。

這次外出到鄉下去辦案,伍英識打算鼓勵他幾句,剛要開口,換好了官服的春喜出現在門前。

——這身衣服雖然大了一點,倒還算得體,難為楚媽媽連夜改了尺寸,現在我們春喜姑娘儼然是個英氣勃勃的女差兵了。

“站著幹什麽?進來呀!”伍英識說。

春喜便走進來,應萬初自她身後現身,也邁步進門。

葛鞍對這場面有些不解,伍英識則抱起雙臂看著他和春喜,不知怎的,忽然一聲嗤笑。

春喜立刻不樂意了,嘟囔說:“笑什麽呢?”

伍英識:“不要這麽跟我說話,你現在是縣衙差兵,對上官要有禮數。”

春喜:“……”

“好了,”應萬初道,“葛鞍,這次你和春喜一同外出,具體任務,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了。”

葛鞍道:“回大人,卑職清楚。”

應萬初看向春喜,“失蹤者賀阿義的娘子獨居在家,身懷有孕,春喜,該怎麽做,你也明白吧?”

春喜:“我……回大人,卑職明白。”

伍英識:“噗!”

應萬初一眼掃過去,他趕緊收斂起來,清清嗓子,道:“行了,趁早出發吧,盡量天黑前回城,要是路上耽誤了,到城門出示夜行令牌即可,走吧!”

兩人領命離去,等人走了,伍英識這才轉頭笑問應萬初:“你到底怎麽說服她的?”

應萬初說:“她昨天就答應了,我以為你知道。”

伍英識:“我不知道,昨天你們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和老鄧忙著查脂粉鋪的稅收記錄,查完了出來,就見她一臉不高興地往外走,一副天王老子來說都沒用的樣子。”

應萬初一笑,“走吧,去脂粉鋪子。”

本縣胭脂水粉的品類、數量都格外貧瘠,偌大縣城只有四家鋪子,其中兩家是城南畢家的產業,另外兩家鋪面不大,問過之後,確定從幕後老板至臺前掌櫃、店員,都沒有姓蔡的。

“只剩兩家畢家的鋪子了,”伍英識與應萬初從脂粉鋪出來,商議道,“難道和賀阿義有來往的,會是畢家商鋪的人?”

這有點奇怪,明明賀阿平就是畢家的買辦。

“你說,”伍英識猜測,“會不會賀阿平早就知道哥哥和畢家商鋪的人有來往,只是不好插手,甚至他已經插手了,卻拿他哥沒辦法,才想借縣衙的手把這事抖出來?”

這個賀阿平仍在縣衙躺著起不來——好在昨晚沒起高熱,算是穩住了病情,但他虛弱得厲害,暫且不便問話。

應萬初道:“畢家有很多生意,賀阿平未必接觸過脂粉這一塊,先不要猜了,走一遍這兩家鋪子再說。”

伍英識點頭,“行。”

誰料走訪的第一家畢家商鋪——雪中春——的掌櫃,就是個姓蔡的女子。

這女子十分年輕,身處香粉鋪裏,渾身異香撲鼻,眉目嬌艷美麗。她原本坐在櫃臺後,正賞著臺上那青瓷花瓶裏的紅梅,見官差進門,便不卑不亢地起身上前見禮,詢問有何事。

“掌櫃客氣了,”伍英識正色道,“請問貴姓?”

“不敢當,姓蔡,本店的東家是城南畢家。”蔡掌櫃如是道。

如此,得來費了些工夫,伍英識便表明身份,請蔡掌櫃借一步說話。

“城西長寺湖邊有一家溢香茶樓,蔡掌櫃可知道?”他問。

蔡掌櫃面色如常,搖頭柔聲道:“不知道。”

“那麽,”伍英識接著問,“溢香茶樓姓賀的夥計,蔡掌櫃可認得?”

‘姓賀’二字問出,蔡掌櫃眼波一頓,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異樣,但仍是搖頭:“我不認識那個……什麽茶樓的夥計。”

伍英識看一眼應萬初,兩人目光如炬,自然看得出來。

“恕我冒犯,”伍英識道,“請問蔡掌櫃是否已成婚?”

蔡掌櫃一怔,嘴唇微顫,她下意識咬了咬,低聲道:“大人……問這個做什麽?”

伍英識:“縣衙公務,還請蔡掌櫃如實告知。”

“我……”

她既不敢回答,更能說明問題,伍英識環顧四下,用那些悄悄往他們這方窺伺的店員們聽不見的音量,格外嚴肅地說:“根據本朝律法,通/奸者,男女各判徒刑一年半,若有夫之婦參與,則刑期為兩年,獄中需服勞役,有吃不完的苦頭。”

蔡掌櫃臉色一白,呼吸急促起來,半晌,鎮定道:“那要是我的丈夫也有別人呢?”

伍英識一頓,“他的罪歸他的罪,你的罪歸你的罪。”

“不可能!他可逍遙快活得很!男人,哼!嬌妻美妾,紅顏知己,那是多多益善,罪?可笑。”

“所以你覺得你也可以像他那樣?”

“為什麽不可以?”蔡掌櫃反問,“反正他一年到頭都想不起我這個娘子,賀老二至少對我真心。”

伍英識:“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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