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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瑤環曾住過的院子,現如今早已荒廢無人了,院中那棵銀杏樹在入冬後落盡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樹幹,突兀地仰在四角天空裏。

挖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記重重的鐵鍬下,第一塊屬於秦小姐的屍骨掙開黃土,露了出來。

——負冤深埋、不見天日五年之久,她再次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應萬初與伍英識並肩站立,看著一塊、一塊的白骨被挖出,再由梁季倫親自拼在一起,最終,組成了一副完整森白的遺骸。

“各處骨骼完整,可以看見死者的顱骨纖細,額部較垂直,眉弓不明顯,顴骨平滑,以及從骨盆上看,”梁季倫輕聲道,“這是一位未曾生育過的年輕女性的遺骨,各長骨與軀幹骨等,也都符合秦瑤環的年齡和體貌特征。”

哀泣哭聲從未斷絕,此時更是撕心裂肺。

應萬初道:“有勞梁先生了。”

梁季倫淡淡點一點頭,回頭看一眼那句白骨,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大人,”秦少夫人顫聲開口,“如果,縣衙不再需要對瑤妹的屍骨做什麽,請您允許我……將她安葬。”

應萬初看向她:“少夫人是何時知道這件事的?”

秦少夫人擦了擦眼淚,說:“我懷疑瑤妹被害,但沒有證據,秦揚起初還有些驚懼,後來漸漸,也就不當一回事了,直到……去年秋天,他在郊外摔斷了腿,染上骨毒,病得越來越重,以至於連日高熱,神志不清,我趁機問他,瑤妹當年是怎麽回事,他忽然驚恐萬狀,日夜胡言亂語,反反覆覆說,他不想殺人,他不是要殺人的……那時我才確定,瑤妹真的被害了。”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和秦老夫人,還有管家有關?”

秦少夫人道:“當年金媽媽撿到了秦揚的扇墜,秦安卻隱瞞了下來,我婆母那時一口咬定人是失蹤了,且不肯去找,再加上,秦安是這家裏奴才堆裏的大爺,周媽媽是我婆母最親近的人,這些年他們兩個如何體面、如何說一不二,我都看在眼裏,真有什麽瞞著我的事,只能他們三個去做。”

應萬初輕點了點頭,伍英識道:“少夫人,當年你的孩子……”

秦少夫人臉色泛白,淡笑一聲,說:“嗯,沒了……不過,現在我身邊有孩子,這個孩子雖然沒有個好父親、好祖父,他的母親卻是個善良溫和、品行端正的人,他有這點血脈,我也會好好教養他,讓他至少,做個好人。”

伍英識看看應萬初,這廂的故事大概只能問到這裏,接下來,就是解開林榮和吳陽之死的謎團了。

秦安和仆婦周氏跪在一旁,伍英識讓人將二人提上前來,當著秦瑤環屍首的面問道:“秦瑤環早已身死,這件事,林榮知不知情?”

周媽媽連連搖頭,秦安垂著臉道:“他,他大概,後來是知道的。”

“什麽叫大概、後來?”伍英識厲聲道,“把話說清楚。”

秦安立刻匐地,發著抖說:“小人,小人不敢跟他說實話呀!是他揪著不放,老夫人發了話不讓找,他還是偷偷地找,後來,他們一家人離開了府裏,走前,我跟他說,別找了,小姐她……現在安安穩穩的,下輩子也許能投個好人家。”

“你暗示他秦瑤環已經死了?”伍英識瞇起眼。

“我也是想讓他放下這件事,出了府,好好過日子。”秦安囁嚅道。

應萬初便問:“那林榮找上門來,說看見了吳陽那天,你又暗示了什麽?”

秦安驚恐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說他看走了眼,姓吳的早都不知道死在哪兒、臭在哪兒了!讓他別胡思亂想。”

應萬初心中微沈。

難道,林榮從一開始的相信吳陽,到疑心生變,認定是吳陽帶走了、並最終害死了秦小姐,所以出手殺人?

可是,他沒有殺了吳陽的能力。

除非……他有幫手。

他如此沈思,伍英識察言觀色,便問秦安:“秦安,前日午後至傍晚,你人在哪裏?”

“在府裏!”秦安脫口就說,忽然一想不對,“哦不,前天下午,我送老夫人出門上香,去了紅福寺,日落方回。”

“同行有誰?期間你有沒有單獨離開?”

“只有老夫人和周媽媽,沒有離開,沒有離開……”

伍英識便在應萬初耳邊道:“紅福寺在城南,離圃區大概十裏。”

十裏路途,來回不易,但這次上香也太巧了一些,秦家這麽大的排場,老夫人出門卻只有兩個人同行?

伍英識剛要說話,應萬初忽然悄聲叫住他:“英識。”

“嗯?”

應萬初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屍坑下檢查的梁季倫,“我想起來另一件事,也許可以幫我們確認林榮之死是否有隱情。”

“是什麽?”

應萬初便湊到他耳邊,仔細叮囑一番,伍英識聽完,有些為難道:“但是,我們縣衙,好像沒有有這種本事的人。”

“我可以,”應萬初說,“你先去安排,我之後跟你解釋。”

“啊?”伍英識一楞,“哦,好。”

他於是走向秦府眾人,朝差兵們吩咐道:

“秦府上下一幹人等,在結案前不許離開半步,也不可接觸外人,涉及知情不報、私自處理屍首等罪,之後再論,在此之前,各位都要手書一份陳情文書,季司法,你帶人留在這裏,我倒要看看,這次還有沒有人手眼通天,能把事情再給我傳遍全城。”

“是。”季遵道領命。

——將秦瑤環的遺骨整理妥當後,梁季倫將她帶回了縣衙。

臨近正午,朔風凜冽,應萬初本想趕去圃區詢問陶融的進展,結果剛出秦府大門,便有差兵急匆匆趕過來,稟告道:“大人,那個,州府的王長史,他又來了。”

不僅來了,這王長史還十萬火急讓應萬初等人回縣衙去,匯報案情進展。

伍英識簡直氣笑了。

“以前但凡有點正事找他,他比當朝丞相還忙,根本見不著人影,怎麽這兩天還沒完沒了了?”

然而畢竟是州府上官,再不滿意,也需得聽令行事,二人只好趕回縣衙。

那王長史一見面,又是一番客套,客套完了,便說不錯,真不錯,“想不到應縣事這麽快就破了案子,真乃可喜可賀,府君聽聞消息,十分高興,連連讚賞……”

應萬初皺眉打斷了他的話,“誰說已經破了案子?”

“應縣事何必謙虛?”王長史笑道,“再者,這忠仆殺賊一事,實則是一樁美談,應縣事也不用擔心命案傳揚出去,有損咱們常樂縣在外的名聲了!畢竟前兩樁兇案,造成的影響實在不小,現在好了,如此一來,公主殿下那邊也好交差,蒔花圃區一事,自然也能繼續推進,既不是四處齊美?”

應萬初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伍英識見如此,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說道:“長史誤會了,傳聞不可信,案子今早才算有了確切進展。”

說著,將秦家隱瞞真相、秦揚辱妹殺人一事簡略說了一遍。

他說一句,王長史臉上的笑意便減退一分,直至面沈如鐵、寒似閻羅。

許久,他才捋了捋胡子,語氣古怪道:“二位是說,你們常樂縣出了個罔顧人倫的敗類,做出那等喪盡天良之事,之前的縣事卻昏聵無能,不曾調查清楚,反而誣陷了無辜百姓?”

從‘咱們’成了‘你們’,看來常樂縣地位降得夠快的。

應萬初道:“現已掘出秦瑤環的屍骨,並有秦府涉案人員的口供,王長史,下官並未說之前的縣事昏聵無能,但五年前的失蹤案,今日算是告破了。”

王長史從鼻子裏長長哼了一聲,轉過身背對他們,久久不發一言。

伍英識看這小老頭拿喬,看得直翻白眼,有心想撇下他去幹正事,又不好給應萬初惹麻煩。

也不知道幾時半會,王長史可算舍得轉過身來,瞥他二人一眼,慢悠悠道:“應縣事,府君聽聞消息,十分高興,要是我將你們方才所說的再行回稟,他大概就要十分不高興了。”

應萬初:“府君大人高興與否,下官不能左右。”

王長史一頓,沈聲道:“應縣事慎言,好吧,我這次前來,是奉府君之命,督促應縣事盡快結案,結那‘忠仆殺人’、‘從容自戕’之案。”

應萬初蹙眉,“下官不解。”

“怎麽不解?”王長史一笑,“應縣事何必裝糊塗,這件案子如何結才是最好的結果,你難道不知道?什麽秦家王家,哪家宅子裏沒有點汙濁?何必把那些見不得人的臟事抖出來?太難看了。”

“那不是見不得人的臟事!”應萬初厲聲道,“那是秦瑤環無端被辱、被害的冤屈,她的清白公道,若不在人心,那就在我常樂縣衙之驚堂木下!”

“你……”

王長史氣得胡子發抖,伍英識適時道:“王長史,州府要我們結案,是說忠仆殺了逃犯,也就是要坐實吳陽當年的罪行?這恐怕又是另一個無辜之人的清白公道了。”

“我不是來同你們商量的!”王長史喝道,“此乃州府上官之命,二位年輕人,孰輕孰重,可要掂量清楚!若一意孤行,他日府君親臨,二位七品縣事、八品縣丞,難道要抗命不成?明日午時見不到案情文書,小心你們烏紗不保!”

說著怒瞪他們一眼,拂袖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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