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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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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縣事大人家的茶可撫慰人心,兩盞過後,梁季倫說完了他五年前幫助吳陽離城的故事。

仵作職能需要,他的住處離縣衙極近,那晚他外出回家,看見了後門外,傷痕累累、以破席裹著身體躲藏的吳陽。

——至於為什麽千辛萬苦逃出大牢後會選擇找他求助,吳陽當時回答道:“聽說先生你幫了葉家大哥,我……我只能賭您也願意幫我。”

梁季倫沒有讓他失望——雖然出自意外,但他並不是一時沖動。

吳陽帶著秦小姐私奔確實有錯,但他們到底是回來了,葉冬歡已經枉死,以當時那位縣事的處事作風,很有可能讓吳陽也不明不白地喪命,到那時,秦小姐的蹤跡恐怕就真的永遠無處可尋了,所以無論如何,梁季倫願意冒這個險。

“你就那麽相信他是清白的嗎?”伍英識忍不住問。

梁季倫道:“我知道他的腿傷有多嚴重,秦小姐失蹤後,他還毫無所知地待在家裏,直到差兵去抓人。”

這倒是最簡單的推論,伍英識無可反駁,又悻悻道:“你之前那麽說,我還以為是你幫他從大牢逃出來的。”

“我沒那個本事,”梁季倫坦然,“不過那時的縣衙大牢是什麽樣,你比我更清楚,吳陽被抓的時候,他姐姐在混亂中往他身上塞了一只銀鐲子,想著萬一到了牢裏受苦,還能派得上用場。”

“那可真是派上大用場了,”伍英識感慨,“不過沒有那個鐲子,他不是還有根簪子嗎?就是不知道舍不舍得用了。”

應萬初淡淡道:“大概不舍得吧。”

伍英識看他一眼,已琢磨出他對梁先生當年所為的態度,是法理不外乎人情,無意追究什麽,便思索道:“當時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真的有情,再年少沖動、為愛私奔——還是秦小姐為了逃婚,才做出這個不得已的選擇?”

“吳陽肯定是有幾分真情的,”梁季倫道,“至於秦小姐,以她當時在家裏的處境,也許無論真情假意,她都寧願選一個未知的前路,也好過等待已知的命運。”

他說出這話,是罕見的語氣,伍英識仔細一想,認識五年,還從沒有和他如此推心置腹聊過天,不禁十分意外,甚至有一絲感慨。

應萬初瞥他一眼,輕聲說:“他們已經私奔成功,可秦小姐病在途中,那個時候,是繼續奔向自由,還是回城醫治,大概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說著,又舒了口氣,道:“算了,我們在這裏討論這些,也屬無用。”

“對,不過,”伍英識看向梁季倫,“那時候吳陽真的沒說什麽了嗎?也許一句隨口的話,對我們現在來說都很重要。”

梁季倫:“我知道,我都說了。”

當時前後總共才一個多時辰,他們只顧著趕路,哪有心思聊天。

三下沈默半晌,還是應萬初開口道:“好了,梁先生,多謝你願意坦誠相告,放心,案子尚未查清,縣衙不會隨意結案的。”

梁季倫淡笑一聲,說:“是我要多謝大人寬容。這件事,我已藏了五年,說出來好受許多,如果真的能找到秦小姐、找到真兇,我也就真的能放下一樁心事了。”

伍英識正要說話,外頭秦叔忽然敲了兩聲門,說:

“少爺,又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叫春喜的姑娘,她說找伍縣丞呢。”

“什麽?”伍英識愕然。

應萬初的神色有些微妙,吩咐:“請她進來吧。”

說罷站起身,“走吧,伍縣丞,是找你的。”

伍英識不由扶額。

梁季倫看看他,又看看縣事大人的背影,許久,輕輕一笑。

不管從前怎麽肆意,春喜這次找到了縣事大人家門上,總還是知禮數的,進來後規規矩矩道了聲‘好’,才解釋說:“打擾大人了,伍縣丞不在家裏,我就找過來了。”

“無妨。”應萬初沒覺得這理由有什麽不對,仿佛伍縣丞不在家裏,偌大常樂縣,他就理所應當該在這裏,毫無疑問。

於是和氣地說:“請進屋坐。”

“謝謝。”

春喜進門,看一眼伍英識,忽又看見了後面的梁季倫,奇怪道:“怎麽梁先生也來了?”

梁季倫還沒說話,應萬初又和氣地說:“他也是來找伍縣丞的。”

伍英識:“……”

春喜擰著眉,瞟了這幾人一眼,有點摸不著頭腦。

等到進了屋坐下,她也不客套,直截了當問:“縣事大人,伍縣丞,我聽說,縣衙的案子查清了?”

伍英識頭疼不已,立刻說:“沒有的事啊。”

“是嗎?”春喜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人家說得很真,說什麽忠仆殺了逃犯……”

“說了沒有的事!”伍英識苦口婆心,“我說春喜大小姐,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道聽途說了?”

春喜抿著嘴不說話,伍英識這才意識到一句話罵了兩個人,忙朝梁季倫說:“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唉!”

梁季倫風輕雲淡地拂了拂袖子,不置一詞。

春喜則看看梁季倫,又看看有氣無力的伍縣丞,最終還是選擇將目光投向應萬初。

“大人,您說呢?”她問。

應萬初朝她微微一笑,不答反問:“春喜姑娘,為何這麽在意?”

“我……”春喜一時結舌。

“春喜姑娘相信吳陽是被冤枉的,以至於聽到他成了被忠仆覆仇所殺的逃犯,無法接受,是嗎?”應萬初慢條斯理地接著說。

春喜楞了楞,又抿起了嘴,並又用那雙大眼睛把在座三個看了一遍,發現眾人都一副等她開口的姿態,便悶悶地別開眼。

“你們看著我幹什麽?”

伍英識就知道她有話憋在嗓子裏,而且還是很要緊的話,便正容道:“春喜,你知道什麽嗎?”

春喜仿佛有些煩躁,又有些郁悶,只是沈默不語。

應萬初善解人意地問:“春喜姑娘既然是找英識,難道只想對他一個人說嗎?我與梁先生可以……”

“沒有沒有!”春喜喪著臉擺手,“跟他說不就等於跟你說?我看現在梁先生和你們也是一夥的。”

梁季倫:“確實。”

伍英識:“……”

春喜便慢慢吐出一口氣,低著臉開口道:“吳陽他,每年都回來祭拜我哥哥,頭一年我還沒發現,第二年特意守著,才撞見了他,把他罵走了。”

伍英識撇了撇嘴,心道那恐怕真是一頓好罵。

“可是他還是年年來,”春喜沒好氣,“其實他沒想跟我解釋什麽,是我自己忍不住去問的,我問他,秦小姐在哪裏,現在好不好。”

“他怎麽說?”應萬初沈聲問。

春喜擡眼,認真地說:“他說,他不知道,他沒有帶走秦小姐。”

“還有呢?”

“他每年都偷著回來,除了祭拜我哥,也是想打聽秦小姐的消息。他說,當年,是秦小姐在家裏實在待不下去了,他們才會私奔。我問他什麽叫待不下去,他磨蹭很久,才告訴我,秦小姐的爹,要把她送給老頭子做小妾,她的哥哥,也……”

伍英識一頓,凜聲道:“她哥哥也什麽?”

春喜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掙紮片刻,才說:“她哥哥,似乎對她……有壞心。”

伍英識立刻去看應萬初,兩人眼神相對,心頭俱是一震。

無論之前他們如何猜測,現如今聽到,仍是震驚,秦小姐和秦揚雖非同母,也是血緣至親的兄妹,這個秦揚,難道真的……

“總之,他懷疑,秦小姐回家之後,要麽就是被那幾個真心待她的仆人偷偷藏了起來,要麽就是被她爹或者哥哥……給害了,這個害,也許是送給別人做小妾,也許,是真的害了。”春喜道。

“他有暗自去調查過什麽嗎?”梁季倫問。

春喜搖頭,“應該沒有,他東躲西藏的,從不隨便露面,這次,如果不是我告訴他……他也不會這麽輕易現身。”

頓了頓,她又黯然道:“就不會死了。”

“這不是你的錯,”伍英識馬上說,“你是為他好。”

春喜說:“也許吧,因為我相信他是無辜的。現在,我哥哥已經死了,秦小姐也難說是不是活著,她那個哥哥也死了,他爹也差不多死了,現在吳陽死了,甚至秦家那個管事也死了,這就讓我覺得很可怕,到底怎麽才算結束?所有人全死光嗎?”

伍英識眉頭跳了一下,“呃,那不至於。”

梁季倫:“那我和春喜是不是應該……”

“真的不至於!”伍英識焦頭爛額,而應萬初遲遲不開口說話,讓他更覺得孤立無援,便看著他說:“大人,你說呢?”

應萬初:“我說,我們必定要再去秦家,這一次要是再問不出實話,我打算大動幹戈、大刑伺候,伍縣丞你說呢?”

伍英識:“……”

梁季倫眼珠一轉,起身,“春喜,話說完了,我們走吧,別妨礙縣事大人和伍縣丞用飯。”

春喜:“哦。”

伍英識也不知怎麽的,福至心靈,張口就說:“就走了嗎?你們吃飯了嗎?要不要……”

“是你家嗎?你就留人,”春喜一臉奇怪地看他,“我走了!”

梁季倫拱手:“告辭。”

把這二位一個比一個不好惹的訪客送走,伍英識五味雜陳地返回,關上屋門,叉腰問應萬初:“你剛才是認真的?”

應萬初:“當然了,時限將至,數條人命,難道要讓秦家人再三對縣衙隱瞞真相?那我這個縣事不如換人做。”

伍英識張了張口,捫心自問,他的耐性也早已耗盡了。

“行,你是縣事,你下令,我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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