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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從珠病勢沈重,自知不久於人世,因此不再隱瞞真相。

秦小姐當年十七歲,青春正好、天真爛漫,身邊的下人無一不喜歡她。金從珠和林娘子看著這位小主子長大,對她滿心慈愛,當她們得知老爺要把小姐送出去,做那個糟老頭子的第不知道幾房小妾,幾乎沒怎麽猶豫,就下定決心幫小姐和那個雖然窮了點兒,但也算是品貌端正、踏實肯幹的吳家小子私奔。

——於是這對男女成功出逃。

出城那天,兩人碰見葉冬歡趕著牛車往鄉下去,遂以天氣寒冷為由央求搭車,葉冬歡心地善良,沒多想就同意了。

之後的結果,便是眾人皆知。

秦小姐回家後,將養了月餘才康覆,那時葉冬歡已經去世,吳陽被打的消息下人們雖然都知道,無人敢告訴她。林榮偷偷給吳玉送去了一些傷藥和補品,萬幸保住了吳陽的腿。

“金從珠說,秦小姐私奔後,她們這些近前的下人都被罰到漿洗的地方去幹粗活,那一個月,是秦老夫人派了婢女代替她們照顧秦小姐,所以秦小姐第二次失蹤的時候,她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季遵道說。

“那她認為第二次還是吳陽帶走了秦小姐嗎?”陶融問。

“當然不,”季遵道搖頭,“不僅她不這麽想,林榮夫婦也一樣,畢竟第一次都要靠她們幫忙才能成功,吳陽哪兒來的本事在腿斷了的情況下再來一回?”

陶融以拳砸手,咬牙道:“所以林榮不可能去殺吳陽!”

“什麽?”季遵道還不知道這事,“誰殺吳陽?”

陶融遂將林榮在秦少爺的碑前自殺一事告訴了他,季遵道聽後驚訝極了,趕緊放下茶杯,很嚴肅地說:“大人,老伍,更重要的事我還沒說。”

伍英識:“什麽?”

季遵道說:“金從珠是因為偷盜被趕出秦府,她說了那些秦小姐的事之後,我本來以為她肯定是被冤枉的,結果,她居然承認自己真的偷了東西。”

“偷了什麽?”陶融問。

季遵道從懷中取出一物,由細軟的絹帕裹著,揭開看時,見是一塊淺碧色的玉石,上面纏著金線絡子。

“不知道是個什麽,她不肯說清楚。”

他提著那絡線,把這個精致的小東西拎起來晃了晃。

陶融湊近看了兩眼,說:“不肯說是什麽意思?那她何必拿出來給你?”

“金從珠說,這是她在秦小姐房裏發現的,當時秦小姐又一次神奇失蹤,全府人一通亂找,她找到了這個,以為是要緊物證,就拿給了管事林榮,林榮又將它交給了管家秦安,秦管家看了以後,說這是秦老夫人的東西,收了下來,說到時交還主子。”

伍英識雖也沒見過什麽世面,但看那小東西很不一般,便過去拿到手中一看,這石頭雕成了兩條緊靠在一起的雙魚形狀,雕工十分精湛,立即轉身把它遞到應萬初面前。

“你看看。”他說。

應萬初接過,將上面的金線絲絳理了理,端詳片刻,道:“這是一個扇墜。”

“女人用的東西?”

“不,男子所用。”

看那玉墜碧色剔透、細膩無暇,應萬初又補充道:“並且一般是年輕的男子,佩在折扇上,作雅致之意,而且這個,應當十分名貴。”

“有多貴?”季遵道好奇道。

應萬初擡眼看他,斟酌須臾,想要舉出個通俗易懂的例子來,“你的俸祿……”

一開口,心算一番,又一言難盡似的住了口,“算了。”

“怎麽就算了?”季遵道不高興了。

“別管這個了!”陶融生怕這位傷了堂堂九品司法的心,趕緊跳出來打圓場,“呃,這個,這個東西是怎麽回到金從珠手裏的?”

季遵道還在想自己那可憐的俸祿,每月五千錢,拿來買石頭……哼!

“她和林娘子一起偷的,”他說,“據她說,林榮很信任秦安,但她認的那針線,根本不是府內夫人們用的,就偷了回來。有林娘子幫忙,她被趕出去的時候雖然經過了拷問和搜身,到底還是成功帶出來了。”

陶融納悶道:“她是什麽意思?覺得這個墜子和秦小姐失蹤有關?”

“她不說,”季遵道聳聳肩,“而且她現在的狀況,確實不太好。”

“年輕男子,”伍英識靠在應萬初身邊的桌前,喃喃思考道,“附庸風雅,秦府……”

忽然間,一個奇怪的念頭跳進腦海。

幾乎在同一刻,他與應萬初異口同聲說出了一個名字:

“秦少爺?!”

當下四人俱是一楞。

應萬初心下微沈,不禁擰眉。

他在京城長大,對大戶人家那些深宅之事也有些耳聞,秦家雖然只是這偏僻地方的富貴門戶,但其中曲折,或許比別處更甚。

便看一眼伍英識,問:“你怎麽想?”

伍英識說:“有很多問題,比如,如果是秦少爺的東西,管家為什麽要說是秦老夫人的?秦老爺下令禁了女兒的足,家裏那些夫人姨娘都不能去探望,秦少爺一個男人就能去了?而且,如果這墜子沒什麽可疑之處,金從珠和林娘子費這麽多心思把它偷出來幹什麽?”

應萬初輕輕點了一下頭,又看陶融和季遵道,“你們呢?”

陶融尷尬道:“大人,老伍,你們這,意思是……秦少爺和秦小姐的失蹤有關?秦少爺作為哥哥,去看望生病且被禁足的妹妹,這也說得過去吧。”

——這解釋顯然有點牽強。

主要是他簡直不敢往下稍想那麽一絲一毫。

秦少爺是什麽人?本縣赫赫有名的富家少爺,活著的時候,和城南畢家的二公子並列紈絝公子第一,家中妻妾無數,還有個染指父親妾室、致其有孕的著名醜聞,若非天道好輪回,人現在已經死了,那秦家姨娘的陣仗說不定今年還要再多出一兩個人。

這樣一個人,什麽綱常倫理,兄妹友愛,還……真有可能不放在心上。

陶融轉身去將屋門關上,回來一臉扭曲地說:“咱們先冷靜冷靜,大人……”

“肯定就是他!”季遵道忽然一拍桌子、大喝一聲,“你們不知道!金從珠那個有話說不出口的憋屈樣子!還有吳玉,她也是!”

“吳玉怎麽了?”伍英識問。

“我就覺得她有話沒出說來!一副事情很覆雜的表情,”季遵道越想越真,“要不是實在難以啟齒,至於這麽藏著掖著嗎?”

陶融張了張口,“等等,”他擡手,“從頭想想,和當年事情有關系的人,現在除了秦家那些,現在只剩下金從珠、吳玉和林旺,林旺……應該確實不知情。”

季遵道:“我看金從珠是不肯再說什麽了,我們應該再去問問吳玉。”

“還有春喜。”應萬初忽然道。

伍英識一楞,“……春喜?”

應萬初又說:“還有梁先生。”

伍英識對縣事大人的思路感到震驚,“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還有我和他們兩個?”他指著陶融和季遵道。

“你們和梁先生不一樣,”應萬初說,“你們當年沒有參與過案子,所以你認不出吳陽,而梁先生可以。”

伍英識更楞,腦中靈光一閃,對!

當年那個縣事小人很不滿意他叫停葉冬歡的杖刑,後來尋了個由頭打發他們三個去了鄉下歷練,等他們回來時,葉冬歡已死,秦小姐失蹤,吳陽都已經越獄而逃了。

伍英識往應萬初臉上看,明白他有了想法,便仍舊倚在桌前,道:“請,大人明示?”

陶融和季遵道見狀,默契地坐了下來。

應萬初環顧三人,斟酌一番,道:“時隔五年,梁先生和春喜仍能一眼認出死去的吳陽,並且從未露出過‘這是個逃犯’的介懷之意,你們說,這種信任從何而來呢?”

“很難說啊,”伍英識說,“春喜這個人很直接,她痛恨的是當年的酷刑惡吏,至於吳陽……看在他每年都冒險回來祭拜葉冬歡的份上,她也許已經釋懷了。”

應萬初搖搖頭,“釋懷是一回事,忘記是另一回事,她也許能恩怨分明,但她不僅擯棄前嫌,還鼓勵吳陽為自己脫罪,這是很難做到的,我想,若非我對春喜姑娘認識太淺,就是她對當年的事另有所知。”

伍英識想了想,直言道:“你對春喜確實認識不夠深,但要說她藏著什麽事,也絕對有可能。”

應萬初忽然輕瞥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伍英識:“?”

“再說吳玉,”應萬初轉而道,“老季說得有道理,吳陽當年和秦小姐私奔未成,被毆打至重傷,吳玉是他唯一的親人,即便他在私奔前對姐姐守口如瓶,但在養傷期間,還能一字不說嗎?吳玉也不可能不問。”

季遵道:“對!”

“至於梁先生,”應萬初微微擰眉,“他是如今唯一一個當年縣衙辦案的親歷者,也許他參與不多,也許,他也有些自己的看法。”

陶融便問道:“那大人,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要再去秦家問話嗎?”

應萬初搖頭,“我們今天已經去了兩次,這第三次,必須慎重一些。”

他站起身,吩咐道:“老陶,明日,你按計劃帶領丁捕頭、葛鞍等人去蒔花圃區,待工匠們到齊後,一一單獨問訊,該怎麽問,你心裏有數,我知道事到如今圃區的工匠與此案已無太大關聯,但哪怕有萬一的機會,有人目睹行兇,或者目睹兇手,這都是重要證據。”

陶融連忙跟著起身,答應:“大人放心,卑職明白!”

“好,”應萬初點頭,又看向季遵道,“老季,你明天去找吳玉,再同她好好談一番,如今吳陽已死,她最在乎的就是弟弟死後的清白,就算有口難言,也請她直言相告。”

季遵道趕緊也應聲:“卑職明白!”

應萬初吩咐完這二人,便說:“雖然這案子已瞞不住了,但也不必星夜忙碌,你們下值吧,讓丁捕頭他們也去歇息,葛鞍那邊輪值的人手安排好了嗎?”

陶融道:“安排好了,放心。”

“嗯,好了,去吧。”應萬初輕聲說。

伍英識等在後面,見沒有自己的事,只好抱著手臂接著等,陶、季二人離去後,縣事大人果然這才看向他,說:“你今晚有事嗎?”

伍英識:“……”

怎麽又是這個問題?

“怎麽了?”

“請你去我家吃飯,順便和你聊兩句。”

伍英識眼珠轉了一圈,“聊什麽?”

“聊我認識不深的春喜姑娘,和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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