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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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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審

卿花的婦科癥候和燙傷其實並不嚴重,只是無盡頭地折磨人,她被那些聲色惡癖所害,常年眠食混亂、飲酒無度,身體與心情都相當地差——每次來容濟堂問醫,向陳大夫傾訴只言片語,是她難得的與正常人說話的機會,陳大夫醫者仁心,也一向會竭盡所能安撫她。

“她最近一次來醫館是什麽時候?有沒有什麽異常?”伍英識問。

“本月初六,”陳大夫答得很快,“她那天發著低燒,脖頸兩側有明顯瘀傷,只說要一些燙傷膏,我給她診脈後又開了四副益氣寧神的藥,要說異常——”

陳大夫苦思良久,一副不甚確定的糾結神情,“等著抓藥的時間,我問她近來如何,她忽然激動起來,恨恨咒罵起……似乎是什麽爺?總之是風塵嘆的客人,她說那人動輒打罵威脅,還隨身帶著刺刀,她不想見,卻躲避不了。”

‘刺刀’這一關鍵訊息是初次出現,伍英識立刻和應萬初對視一眼,追問:“什麽樣的刺刀?”

“不清楚。”陳大夫搖頭。

“那除了刺刀,還有沒有提到別的兇器?”

陳大夫還是說不清楚。

他臉色發白,一臉黯然,似乎仍無法從卿花被殺一事中緩過神來,應萬初註視他片刻,想起範雅爾的話,便問:“陳大夫,範大夫不在醫館嗎?”

陳大夫頓了一下,“大人說的是雅爾嗎?”

應萬初點頭,“正是。”

陳大夫神色更沈,“雅爾她因為綺娘的事傷心過度,從縣衙回來後,我讓她先行回家歇息了,暫不用來醫館坐診,大人怎麽問起她了?”言罷,又露出驚愕,“難道,卿花姑娘被害,和綺娘……”

應萬初並不正面回應,只問:“宋綺娘曾被人騷擾糾纏,範大夫說此事是師兄轉述,她的師兄是?”

“我就是。”陳大夫道。

伍英識挑起了眉。

他在審完楊春芳後見縫插針看了範雅爾的證詞,眼前這位既然是相關人證,索性再問他了一遍綺娘遇險的事,陳大夫一一作答,又道:

“抱歉,我本該和雅爾一起去縣衙的,我和綺娘雖沒說過多少話,但也算相識。只不過出城幾日,今早剛回醫館,就碰到好幾個著急的病人,實在走不開,只能作罷。”

伍英識點點頭,和應萬初眼神一對,兩人起身告辭。

從容濟堂出來,二人並肩在街上行走,出入此地的全是這病那痛的百姓,街上賣熱茶水、湯餅的小攤販散落各地,人員覆雜、三教九流,伍英識再次充當護衛,悶聲將上官一路護送轉至另一條街,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應萬初開口說話,終於叫他:

“大人……”

“英識……”

兩道聲音驀地相撞,兩人齊齊頓住,伍英識原本不想讓他,但那句‘英識’梅開三度、威力不減,他啞然失聲,手在虛空一抻,示意‘您先請’。

應萬初便接著說:“那個‘牛爺’是廂軍士兵,我們要想抓人訊問,不能越過他們行事,總要告知一聲。”

“好辦,”伍英識說,“大人修信函一封,派人快馬加鞭送到三十裏外的廂軍駐地說明情況即可,雖然我們猜測那人還在城中,但也說不定他已經回了營地,縣衙有權請他們配合辦案、交出疑犯——這事老陶會很願意去辦的。”

應萬初不得不提醒他:“他是有重大嫌疑,但陳大夫沒有親眼看見他糾纏宋綺娘,風塵嘆眾人也不能證明他昨夜現身過,我們始終缺一個人證。”

伍英識冷冷道:“等我們抓到他,就是他要給自己找個人證了——而且必須在入夜前就抓到。”

應萬初心內重重一沈。

擡頭看去,見赤日高懸、晴空萬裏,這一日已過近半,奔走數地、見人無數,事情卻總是差那麽一口氣。

與此同時,在城門口的季遵道找了個偏僻拐角,稀裏嘩啦地扒完了一碗肉臊青菜飯——吃的時候費勁地抻著脖子,硬是一點兒沒弄臟官服。

差兵又送了一碗水來,他接過去灌進肚子,擦擦嘴問:“怎麽樣?”

“剛才這麽長時間,一輛進出的馬車也沒有,出城的人也就幾個賣茶的老翁,全是熟面孔,這城門口平常都這樣,也就臨近關門的時候人才會多一些。”差兵老老實實說。

季遵道說:“行,去吧。”

現如今城門設下重卡,守城兵已經夠用,季遵道抹了一把額頭淌下的汗,決定這就帶著丁掌去把城裏幾條主要街道都搜一遍。

——要是那狗爺真在城裏,就是抓不住,怎麽也嚇一嚇他。

拿了主意,便飛快又吃了一碗飯,丁掌等人方才也已輪著吃過了,片刻之後,眾人重整旗鼓,聲勢浩大地巡街而去。

——正在棠陽坊的陶融卻沒吃東西的心情。

這一片地方和別處不一樣,自從風塵嘆赫赫有名地開了起來,周圍清白人家搬走了大半,實在搬不走的,便把自家朝著那方向的門窗統統緊閉,輕易絕不肯開,但凡能被敲開了的,不是偷偷賣酒水飲食的小鋪子,就是借著風塵嘆的名號私下攬客的暗窯,陶縣尉一雙手拍得發麻發脹,門一開,凈是些牛鬼蛇神。

一個多時辰賣力勞作一無所獲,差兵看他從一家賣香脂的小作坊走出來,臉色奇差,只好小心翼翼來提醒要不要歇一歇、喝口水。

陶融看太陽偏西,擺擺手,說:“邊上還有一家,這家門怎麽又關得這麽緊?”

差兵說:“是,恐怕還釘起來了,屬下正要繞到後巷後門去看看。”

“我去吧,你們幾個先去弄點吃的,動作快點。”

“陶縣尉,我們……”

“別廢話,去吧。”

打發走了差兵,他同樣重整旗鼓,繞到了後邊的巷子裏,七拐八繞地摸著了門,一連拍它二十來下終於拍開,亮明身份後,屋主松了口氣,好聲好氣道:“官爺恕罪。”

陶縣尉自然沒那個閑心追究什麽罪——直入主題,問他家昨晚有沒有看見什麽可疑人物,或者聽見什麽可疑動靜。

屋主立刻說沒有,完全沒有。

他們家把人住的屋子都改到了後院,從不聽前面那些不成體統的動靜。

陶融心裏嘆息,說:“行吧,要是想起來什麽,就來縣衙,有勞了。”

屋主哈著腰說‘是’,賠著笑說‘您客氣’,接著轉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砰’一聲關上了家門!

陶縣尉:“……”

正在這時,有個差兵吭哧吭哧地跑了過來,粗喘著說:“縣,縣尉,有消息!季司法抓到了疑犯!”

陶融吃了一驚:“真的?”

——自然是真,季遵道也想不到,不過是走了一遭常平街,居然就在眼皮底下看見了疑犯!

這人還毫無偽裝、大搖大擺在街頭喝茶!

他和丁掌等人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把人制服,捆了帶回縣衙——這可是徹徹底底一雪前恥了,今天這身官服沒白換,簡直頭戴紅冠、身披金鞍。

陶融心急火燎想回去,眼下卻還剩幾戶人家沒有走訪,不得不咬牙接著拍門,總算問完回到縣衙,才發現上官們還未開始審訊疑犯。

陶融十分不解,杵了杵邊上那只神氣活現的大公雞。

“怎麽回事?”

“等著你的消息回來一起審啊,這人畢竟是個兵,大人說必須慎重。”季遵道說。

陶融一霎時惶恐得幾乎要落淚,趕緊過去稟報了。

雖然仍沒有目擊者,但疑犯人已在眼前,應萬初和伍英識商量過後,正式開始訊問——仍由伍英識負責,應萬初與陶、季二人旁聽。

那‘牛爺’,和柳花畫出來的樣貌相比,更有一份陰沈狠厲之色,回縣衙的路上一直叫囂自己不是平民、身有軍職、爾等膽大包天,等等等等。

進了訊問堂,伍英識直截了當道:“你如果真有軍職,怎麽敢這麽肆無忌憚攜帶利刃出營狎妓?老實交代,姓甚名誰、哪個營地哪個兵種?你現在可沒穿軍服,敢說一個字的謊,別怪我用刑!”

一番恐嚇,那人雖冷靜下來,眼底卻一陣不屑冷笑,粗聲粗氣道:“泓州府廂軍步軍軍械都副都頭牛初九,見過伍縣丞。”

伍英識皺眉:“你認識我?”

“當然,”牛初九笑了,“伍縣丞當年武舉之上,好不風光,我們這些名次過低的,恐怕入不了您的眼。”

“哦,”伍英識波瀾不驚,“你既然也是武舉出身,必然入了禁軍,禁軍武技不合格者才會降為廂軍,你何止入不了我的眼。”

牛初九被刺痛,怒道:“那也不是你們常樂縣草菅人命的由頭!我沒殺人!”

伍英識一拍桌子,“前天夜裏四更時分,還有昨天晚上至今晨天明,你人在哪裏?”

牛初九咬牙切齒回答:“前天在營地,昨天下午進了常樂縣城,到明月酒樓喝酒——什麽雙雁巷、風塵嘆,我一概不知。”

“可有人證?”

“有啊,”牛初九又一聲嗤笑,“泓州府廂軍步軍都指揮使姚啟明姚將軍,他昨天親眼看著我從營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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