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謁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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謁金門

考完試之後,大家都搬東西回家。然後該告別的告別。

那天的太陽特別大,傅卿雲搬完東西已經是大汗淋漓,臨行前,傅卿雲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承載她三年時光的校園。

綠樹成蔭,草木入畫,行人往來,微風拂過,吹起柳樹枝椏,吹皺澄澈湖面。

她……其實有一點點的不舍。

她的十八歲,永遠的留在這裏了。

*

傅卿雲回到家裏面,每天在QQ空間刷好友動態,發現很多人都在外面畢業旅行,青春無限好。

但是……傅卿雲看了一眼宰豬草的母親和挑糞的父親。

但是她好像沒有那個條件。

沒有就沒有吧,我一點也不羨慕。

旅行其實也很累的,外面還那麽熱,哪有在家裏好。

傅卿雲很酸地想。

等成績出來這段時間極其無聊且擔驚受怕。

傅卿雲是那種做事說一不二,不能忍受懸而未決之事的人。

這種懸而未決讓她時常感到抓心撓肺一般的難受。

父親和母親也沒有給她安排很多家務,雖然她每天睡懶覺還是會被罵,但是已經不會有人喋喋不休地來念叨了。

*

有一種中藥材叫做蟬蛻,一斤一百八十塊錢,還挺值錢的。正好傅卿雲家的附近有許多樹木,樹木上零散的掛了不少蟬蛻。

於是,傅卿雲開始去撿蟬蛻。

蟬蛻很輕,需要很多很多才會有重量,傅卿雲撿個兩三天,正好在趕集的時候拿去賣掉,然後買點自己喜歡的小零食。

父親有時會說:“你呀你,有點錢都存不起。”

父親說:“你這麽貪吃,不知道以後怎麽辦才好。”

母親在餐桌外看到她吃任何東西都會說:“你吃嘛,現在使勁吃,怪說你吃飯的時候吃不下,身上不長肉。”

傅卿雲:“……”

*

等待出成績的那幾天,蕭司贏被束縛在家裏看填報志願的相關事項。

父親和母親成天念叨“滑檔了就完蛋了”,她有時很煩躁,破罐子破摔地想,滑檔就滑檔吧,我覆讀算了。

蕭司贏犟著去了一直以來都很想去的那個游樂園。

這個游樂園在她很小的時候,和爸爸媽媽只去過一次。

她當時年紀小,很多項目沒有辦法玩,她後來回憶了很多年。

小學的時候,父母說:“等你考上最好的初中了就帶你去。”

她考上最好的初中之後,就開始馬不停蹄地上小升初銜接班,完全騰不開身。

媽媽,你不是答應過我,等我考上最好的初中就帶我去游樂園嗎?

她幾度欲言又止,還是沒有把這個話問出來。母親臉上的焦急有眼睛就能看出來,她不該這麽不懂事的。

現在她高考結束了,母親似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帶她去了。

而且現在成績還沒有出來,正是她提要求的好機會,倘若成績出來了但是並不理想的話。

蕭司贏不敢想這個家庭的氛圍會凝固到一種什麽可怕的程度。

蕭司贏在母親玩手機的時候小聲地問:“媽,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嗎?”

母親道:“答應你什麽?”

蕭司贏:“去游樂園玩。你已經拖欠了我三年了。”

母親:“你的高考成績還沒有出來,還是先不要飄,大學四六級的詞匯你背了嗎?”

蕭司贏:“……”

蕭司贏負氣離開家,自己去了游樂園。

*

故地重游,來來往往的情侶、親子、朋友看上去都那麽開心,周圍一片熱鬧熙攘,臉上洋溢著笑容,只有她是孤身一人,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玩得味同嚼蠟。

蕭司贏玩了兩個項目之後,尋覓了一個角落,蹲下,把頭埋進胳膊。

旁邊有一個小孩被母親牽著手走過,小孩挨著指那些項目,說道:“媽媽,我想玩那個那個那個……”

小孩的母親說道:“好,今天你生日,都依你,玩的時候好好玩,學習的時候也要好好學習哦。”

小孩點頭鄭重道:“好~”

那一刻,蕭司贏突然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好歹已經暫且結束這段歷程了,可是這個小孩還沒開始。

她開始為這個小孩感到無力和難受了。

*

出成績那天,所有人都回來了,姐姐姐夫帶了電腦回來,借給傅卿雲查成績,爺爺奶奶開著電視在堂屋裏搖著蒲扇,隨隨便便的聊天,母親在屋裏宰豬草。

成績是下午出來的。

父親本來是準備守著成績出來的,但是他一坐下就想睡覺,於是打了個盹。

其它人也是各做各的事情,並不是像電視上演繹的那般,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

成績出來了。

傅卿雲總分680分,全市第七。

她的家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傅卿雲擠開父親,躺在堂屋裏唯一的長木椅上,爺爺奶奶坐在她一頭一尾的位置,搖著蒲扇給傅卿雲扇風打蚊子。

傅卿雲填報志願成功被北大錄取,此事成為一個轉折點。

從此,傅卿雲在家中家族中的地位一躍而起。

*

真正的少女心事從不是暗戀和容貌焦慮,而是對未來的焦慮,對排名的較勁和對天資的懷疑。

真正的少女心事是貧窮自卑,是父輩寄予的厚望加身,是自命不凡,是野心勃勃。

真正的共軛宿敵,在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首先尋找的是對方的名字。

從十六歲到十八歲,她們從摯友到宿敵。

最後,蕭司贏去了清華,傅卿雲去了北大。

*

畢業晚會那天,傅卿雲和蕭司贏兩人作為優秀畢業生發言,座位被安排在一起,無論臺上節目有多麽爆笑雷霆,從頭到尾,兩人一直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在哄鬧場館中格格不入,像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

直到輪到她倆畢業致辭。

傅卿雲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曾經有個朋友,我們曾經無話不說。我也有一個對手,我至今沒有把她打敗。青春和友誼,永不散席。人生路遠,來日方長。”

掌聲雷動,傅卿雲向下走,蕭司贏往上走,二人擦肩而過。

蕭司贏站得筆直,清冷無雙,眼神睥睨,“……在大家看來,我似乎擁有了惹人艷羨的一切。不過倘若問我高中三年有沒有什麽遺憾。我的回答是有,在我像瘋狗一樣學習的那段時光,我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底下有人起哄。

蕭司贏道:“不過還好,我們到了同一個城市,未來還很長。我希望你不要掉以輕心,我會繼續向前,直到你望塵莫及。”

一人在臺上,一人在臺下,目光交匯,無聲較量。

年級主任安排獻花,兩人再次被請上臺,各自手捧鮮花,萬眾矚目,掌聲雷動。

畫面定格,兩捧花,兩個人,一個開懷一笑落落大方,一個發尾飄揚清冷無雙。

我並非天賦異稟,也算不得人中龍鳳,好在我一直堅持,好在有你一直在我身邊,讓我片刻不敢有所松懈。

我的青春從沒有缺席的男主角,我就是大女主。

世間還有你這麽一個宿敵,生活也不至於太無趣。

*

那一年,這個自詡百年名校但是“名不見經傳”的學校一口氣出了八個清北。

年級主任臉都笑爛了,致辭的時候說:“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好的一屆!”

將全場的氣氛引向高潮,掌聲雷動!

燈光是如此的耀眼,周遭是如此的熱鬧,歡呼雀躍,眉飛色舞,肆意大笑。

傅卿雲突然感覺一切都遠去,她的世界無比安靜,因為蕭司贏牽住了她的手。

從前她們還是好朋友的時候,她們有時也會手牽手挽著手腕回寢室、問問題。

蕭司贏看著傅卿雲的眼睛,道:“傅卿雲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吧。”

其實傅卿雲沒有聽見任何一個字,但是她看著蕭司贏翕動的嘴唇,就是知道蕭司贏說的是什麽。

傅卿雲摸出手機道:“好。”

蕭司贏道:“傅卿雲,我聽說大學裏有很多小組作業,有很多比賽項目,追求不再是單兵作戰,而是團隊合作……”

“我也聽說了。”

“傅卿雲,在大學我們也要經常聯系哦。”

“好。”

畢業典禮是一場盛大的狂歡,也是最後的儀式。

那段起早貪黑、不知前路究竟在何方的讀書時代就這樣過去了。

*

傅卿雲想:我一點都不想念。

我的十八歲,除了年輕,只有無盡的仿徨迷茫,一無所有。

傅卿雲,十八歲的我是不值得未來功成名就的你回憶的。

我那時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我曾無數次想要一睜眼就來到高考結束,來到我領取通知書那天。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我發現這也就是一個非常平凡而普通的一天,一如過往一切歲月。

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考一個好大學,現在圓夢了,我不知道要最什麽了。

“xx就好了”的敘事就是一場騙局。我的未來路在何方?沒有人指路。

網絡空間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兼聽不能明。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會做什麽樣的工作?

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

傅卿雲慶幸自己還擁有獨立思考、主動追問的能力。

*

蕭司贏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父親和母親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們開始頻繁地在人前炫耀顯擺。

蕭司贏發現,她已經不在乎父母的評價了。

無論是誇讚還是責備,她都逐漸麻木了。她是他們的女兒,但是……她有時更像一種產品,他們是產品的設計者和制造者。

很多設計者和制造者會偶然的聚集在一起,然後互相拿出自己引以為傲的產品,從彼此的吹捧當中獲得快感和喜悅。

痛苦的備考殘酷地剝奪了蕭司贏一切娛樂活動,現在蕭司贏要把它們找回來。

無論是書法繪畫還是其他。

她考上清華,獲得了一筆獎金,加之她賣筆記做家教,這筆錢完全可以支撐她追求自己的愛好。

父親有時會不清不淡地罵她一句:“翅膀硬了是不是?”

蕭司贏微笑點頭:“是的。”

我先成為我,其次才是女兒。

年少時的她也許會被原生家庭所局限,但是隨著年歲增長、經濟能力不斷提升,她逐漸擁有了掙脫這個束縛的力量。

*

曠野人生沒有必經之路,每個人的歸宿都是衰老和死亡。

我們應該快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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