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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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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還骨

地獄君主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將那段長達兩百年的隱秘歲月和盤托出。

涅布赫爾站在王座下方,全程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尾巴垂在身後,安靜異常。

“封印是減緩退化,扔到人間是一場賭局。”他開口,聲音出奇地平穩,“保護網是底線,您的眼睛是代價。還有什麽是我漏掉的?”

地獄君主沒有回答,只用雙眼沈沈地註視著涅布赫爾。這小崽子的反應太平靜了,反倒不對勁。

涅布赫爾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擡起右手,亮出掌心那枚帶著幽藍折角的契約印記:“這個東西,您能看出什麽?”

地獄君主的視線落在印記上。暗紅色的地獄文字盤旋其中,邊緣生硬地嵌著幾道冷硬的折角,像兩套截然不同的法則被強行咬合在一起。

“這藍光不屬於地獄。”君主緩緩說,“它嫁接在你的靈魂底層,和保護網並存,沒有排斥。除此之外……我看不懂。”

涅布赫爾輕笑一聲,收回手:“締結契約的時候他處於崩潰邊緣,這東西大概是他異能的本能反應。”

話音剛落,他腦海中閃回那個畫面——六芒星陣中央,簡予行單膝跪地,渾身是血,灰藍色的眼睛裏卻透著平靜。骨爪穿透心口的瞬間,那道幽藍冷光從枯竭的精神力中迸出,刻入印記邊緣。

情緒翻湧得太烈,精神通道在這一刻竟被撕開了一道縫。

幾乎同一時間,哨站辦公室裏,簡予行推演方案的筆尖猛地一頓。

大量混亂的碎片砸進他的腦海:黯淡的育靈池、傾瀉魔力的巨爪、焚燒的第三只眼……

簡予行瞬間反應過來,不顧大量信息砸來的眩暈,將精神力集中推向通道,穩住那條被情緒撕開的窄帶。

【我在。】

兩個字穿透壁障,砸進涅布赫爾翻湧的意識裏。

涅布赫爾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洩漏了記憶,立馬就要掐斷通道——

“不必關。”地獄君主的聲音從王座上壓下來。

他已經感知到了那股外來的精神波動,擡起爪子,魔力覆上涅布赫爾的後頸。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三股力量聯合地將這條跨界窄帶撐開。

地獄君主的聲音透過涅布赫爾的靈魂,直接落入簡予行的感知:“印記上的痕跡,是你留的。”

簡予行的回應穿過壁障,斷續抵達:“……是。締結契約時精神力透支……是異能的本能。”

“那是什麽?”

“……規則。定義……限定……錨定。這是我異能的……本質。”

君主閉上眼,似乎在消化這個陌生的概念。片刻後,他重新睜眼:“保護網是地獄能量作用的結果,而那些痕跡和保護網並存。它們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麽……也許就是變數。”

通道開始劇烈震顫,三方精神力的消耗達到了極限。

簡予行最後的字音擠過噪音:“……我需要……保護網的……結構。”

通道斷裂。

大廳裏重新陷入安靜。涅布赫爾攥著拳頭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地獄君主走到兒子身邊,拍拍他的背:“餓了就去找吃的,別杵在這。”

涅布赫爾深吸一口氣,把情緒硬壓回去,轉身大步離開。

……

接下來的日子,涅布赫爾表現得和回家度假沒什麽兩樣。

他跑去訓練場找骨甲惡魔打架,故意賣破綻挨揍,借著深層的痛感反饋摸清了保護網的承重骨架;他拎著酒去找六臂惡魔討教能量控制,悄無聲息地套出了冗餘緩沖的厚度;他又借著讓老占蔔師檢查契約印記的由頭,鎖定了過渡層的幾個關鍵節點……

一切都那麽自然平常,沒人察覺他在籌謀什麽。

夜裏,寢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涅布赫爾盤腿坐在床上,在腦海中一遍遍拼湊、描摹保護網的完整圖紙。

某天深夜,他分出一絲意識切入人間的娃娃視角。

視野亮起時,簡予行正坐在辦公桌後吃面,娃娃被端端正正地擺在碗旁,和他面對面。何闖聲湊過來匯報工作,手賤地想去捏娃娃的角。

簡予行頭也沒擡,筷子尾端精準地敲上何闖聲的手背。

“別碰。”

何闖聲訕訕收回手,嘀咕著“怎麽和他一樣”,在簡予行警告的目光中立正朗聲匯報工作。

涅布赫爾切斷連接,心裏直翻白眼。就在那個深夜,他在精神通道中用最簡短的情緒碎片和簡予行敲定了信號。

……

第十天,涅布赫爾的魔力恢覆到了七成,該回人間了。

他把寢殿角落裏攢了兩百多年的寶石翻出來,用破布兜著,嘩啦啦全倒在王座大廳中央。

“帶不走,留給您墊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沖王座揚了揚下巴。

地獄君主眉眼直跳。

涅布赫爾的視線掠過穹頂的裂縫、黯淡的魂火燈,最後落在父親縮小了一圈的身影上。

他走上臺階,彎下腰,用額角輕輕觸碰地獄君主早已布滿裂紋的角根。

“父親,我走了。”

“……嗯。”

城門口,三眼惡魔正在巡邏。涅布赫爾飄過去,背後偷襲:“下次回來給你帶甜食,你肯定沒吃過,好吃得很。”

老惡魔低低笑了一聲,朝少主行送別禮。

涅布赫爾的身影遠去。

……

涅布赫爾沒有離開。

他繞過王城外墻,獨自走向荒原深處。滾燙的巖地灼燒著赤裸的腳底,硫磺味的熱風卷起衣角。

確認感知範圍內沒有任何生物後,他在一處隱蔽的巖坳裏盤腿坐下。

閉眼。

靈魂感知沈入核心,保護網的完整結構在黑暗中亮起——承重骨架如樹根般牢牢抓住靈魂內核,冗餘緩沖層和過渡層層層包裹在外。

他從最外層開始動手。

指尖虛抵心口,一絲一縷地將不屬於自己的能量從靈魂紋理中生生剝離。九十多年的融合早已長成血肉,每抽離一絲,神經末梢都傳來被生生扯斷的劇痛。

暗紅色骨翼自動鋪展,隨後翼膜邊緣化作大片暗紅色的灰燼,撲簌簌地剝落,直直墜入腳下的黑色巖地。

緊接著,身體下方那層維持了百年的魔力氣墊毫無預兆地消失。尾椎和膝蓋骨直接硌上粗糲的巖石表面,滾燙的地溫毫無緩沖地貼上皮膚。

涅布赫爾大口喘氣,還不夠,繼續。

剝離過渡層時,痛感再次拔高。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腮幫兩側的肌肉繃成鐵板。

額角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暗紅魔紋瞬間熄滅。曾經堅硬鋒利的雙角寸寸碎裂,化作齏粉落在肩頭,最後只剩兩截緊貼額角的半透明鈍根。

最後是尾巴。箭頭的輪廓模糊虛化,那條總是囂張甩動的尾巴失去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垂落在地,不再動彈。

剝離出的能量一部分化作無聲的暗紅雨幕,滲入腳下幹涸的大地;另一部分則游為細絲,從他的肩頭、指尖、尾部和斷裂的角屑上飄起,融入地獄黯淡的天穹。

微不足道,但這是他能還給地獄的全部。

涅布赫爾撐著地面,渾身濕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到手腕的皮膚邊緣已經出現了細微的半透明質感。

擡起頭,原本鋒利的淺色豎瞳在劇烈的震顫後渙散、重組,變成了一雙圓潤的眼瞳。

他攥緊拳頭,搖晃著站了起來。

承重骨架依舊護著內層的核心,足夠他再撐一段時日了。

涅布赫爾抹去嘴角的血跡,閉上眼,將意識沈入靈魂深處那道微弱的契約印記。

【簡予行。】

契約的幽藍光芒自掌心迸發,穿透兩界壁障,將他拽離了地獄的土地。

荒原上只剩那片泛著微光的巖石,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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