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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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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債。

地獄歷一萬三千四百零一年,裂隙撕開兩界的第十年。

育靈池。

池面幾乎凝固,原本如繁星般沈浮的生命靈光盡數熄滅,只剩中央最後一團拳頭大小的光點,每隔幾秒便暗一次,每暗一次,光暈就向內瑟縮一圈。

那是地獄最後一個正在孕育的生命,才剛進入成形初期,離誕生還需十幾年。但按目前能量枯竭的速度,它撐不過這個月。

地獄君主站在池邊,額心的第三只眼將自然法則的運轉邏輯看得清清楚楚——地獄在衰亡,法則正在自動切斷所有非必要的能量供給,未成形的生命是最先被放棄的冗餘。

許久,地獄君主把手伸進了池子裏。

磅礴的魔力從掌心灌入,那團黯淡的光點咬住這股生機,一點點明亮起來。

……

地獄歷一萬三千四百一十六年,涅布赫爾誕生。

地獄君主往育靈池裏灌註了十五年的魔力,才把這個孩子從法則的屠刀下硬拖出來。

小惡魔被單手托在掌心裏,渾身皺巴巴的,額角的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嚎叫聲倒是洪亮得很,震得大廳的魂火燈劈啪亂響。

地獄君主來不及感受初為人父的喜悅,便透過第三只眼看到了小崽子靈魂最底層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自然法則刻下的標記。

這條命是賒來的。

小惡魔對此一無所知,閉著眼瞎撲騰,一口咬住了地獄君主的拇指。幼崽沒長牙,根本咬不動,嚎得更大聲了。

……

地獄歷一萬三千四百六十三年,涅布赫爾四十七歲,惡魔幼年期。

小惡魔把王城寶庫的門鎖燒穿,因為他聽說裏面封存著一顆上古惡魔的心臟結晶,碰一下就能讓魔力暴漲十倍。

這種好事哪能錯過?

結果就是觸發了寶庫的上古防禦陣法,三道封印結界把他鎖在裏面。最後是守衛長掄著戰斧拆了半面墻才把人撈出來。

涅布赫爾被拎到地獄君主面前的時候,兜裏順來的寶石撒了一地,臉上還掛著被結界電出來的焦痕,表情毫無悔意。

“那個結晶是假的!”他理直氣壯地控訴,尾巴在身後拍得啪啪響,“我的魔力根本沒有漲!爹您被騙了!”

地獄君主看著滿地的寶石和兒子臉上的焦痕,氣得無語:“寶石放回去,寶庫的門你自己修。守衛長拆掉的墻,也歸你修。”

涅布赫爾抗議了幾聲無果,氣鼓鼓地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突然折回來,撿走一顆最大的紅寶石揣進兜裏:“這顆歸我!”

然後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地獄君主擡手扶額,寬大的袖口滑落,小臂內側大片發灰的皮膚暴露在魂火光線下,灰色邊界比上個月又往上蔓延了兩寸。

……

地獄歷一萬三千五百四十四年,涅布赫爾一百二十八歲。

他的角已經長成漂亮的弧度,暗紅紋路飽滿。焰火天賦驚人,第一次凝出實體刃就一刀劈塌了訓練場半面墻。

負責教格鬥的骨甲惡魔天天把他揍得滿地打滾;教魔力控制的六臂惡魔永遠半闔著眼,只肯伸出一條手臂指點;教戰術的幹瘦惡魔隔三差五給他挖坑,看著他掉進巖漿或傳送陣裏笑得前仰後合;而瞎了大半眼睛的老占蔔師,教他靈魂感知,只教了他四個字:“用心去聽。”

還有負責他日常起居的、負責教他地獄歷史的、負責陪他對練飛行的……

每一個惡魔都比他老千歲萬歲,能輕而易舉地用自己的脾氣和手段把他揉搓得鬼哭狼嚎,但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註視著地獄這根獨苗成長。

……

直到地獄君主扛不住露出破綻的那一天。

議事廳裏,十一個老惡魔坐在長桌旁。地獄君主把育靈池、法則標記和自己枯竭的生命力,一字不落全盤托出。

長桌上的魂火燈接連爆了兩盞。

骨甲惡魔一拳砸碎了桌面,脖頸鱗片倒豎,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只是一言不發地把碎木塊一點點撿起來。

“一百多年,你倒是能忍。”六臂惡魔盯著天花板,“你的生命力撐不過五十年了。你倒了,小崽子一個人扛得住法則的清算嗎?”

幹瘦惡魔收起了刻薄的笑,語氣裏多了一層罕見的認真:“標記的本質是法則回收能量。你替他還利息,利息越滾越大,永遠還不清。”

“那就不還了。”

所有人看向說話的惡魔。

六臂惡魔坐直身體,六條手臂第一次全部放下:“把能量直接灌進他靈魂底層,保住他的核心。”

“對抗法則?這需要多少能量?”老占蔔師問。

“至少半個地獄。”

話音落地,大廳裏死一般寂靜。

六臂惡魔打破沈默:“而且我也不確定能保住多少……他會失去所有惡魔的力量和特征,但核心不散。至於最後會變成什麽——不知道。”

地獄君主的爪子深深掐進扶手。

“投票。”老占蔔師說。

骨甲惡魔第一個舉手,接著是幹瘦惡魔,然後便是一個接一個。

八票同意,兩票反對,一票棄權。

地獄君主環視長桌,聲音嘶啞:“半個地獄是底線。我沒有資格拿所有人的命給他陪葬。”

“少廢話。”六臂惡魔重新闔上眼,“什麽時候開始。”

……

三日後的深夜,涅布赫爾被催眠了。

十一個老惡魔圍成一圈,涅布赫爾躺在法陣中心,呼吸綿長,睡得毫無防備。

半個地獄的能量被生生剝離,化作無形的洪流,灌入沈睡少年的靈魂底層。

天穹肉眼可見地褪色,遠處巖漿河的流速驟降,大地深處傳來沈悶的震顫……

法陣持續了三天三夜。

十一個老惡魔的狀態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六臂惡魔最外側的兩條手臂垂了下來,再也擡不起來。幹瘦老惡魔的身形又縮了一圈,風一吹都能倒。

沒有人居功,各自散去。

涅布赫爾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酸軟,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去找骨甲惡魔打架。他發現老惡魔下手的力道輕了,還嚷嚷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結果又挨了兩下狠的。

他什麽都不知道。

同年,地獄君主獨自踏入裂淵——地獄與虛無的交界處。

他以永遠失去第三只眼為代價,在烈焰焚燒的劇痛中,窺見了一絲模糊的畫面。

“人間,有變數。”他頂著流血的眼眶,對老占蔔師說。

“保護網能保他不死,但法則會一層層剝掉他的惡魔特征。最後剩下的東西……”老占蔔師渾濁的獨眼看著他,“送到人間,他就回不來了。你想好了?”

“……”

……

地獄歷一萬三千六百三十八年,涅布赫爾二百二十二歲。

距離保護網鋪設已過去九十三年。地獄的衰敗越來越明顯——天穹褪色、巖漿凝滯、魂火沼澤幹涸大半,老惡魔們的狀態也在持續下滑。

而已經成年了的涅布赫爾活蹦亂跳,雙角漂亮,尾巴靈活,焰火兇猛,囂張跋扈,到處闖禍。

他是地獄唯一的年輕惡魔。

“再拖下去,他會發現的。”老占蔔師拄著骨杖走進議事廳,“封印方案已經推演好了。鎖住一半魔力,減緩法則剝離的速度。留夠自保的量,到了人間,他得學著收斂。”

“到了人間他會把天捅個窟窿。”骨甲惡魔悶聲說。

“那也比在這裏等死強。”六臂惡魔瞥了他一眼。

“你在等什麽?”老占蔔師看向地獄君主。

地獄君主閉著眼:“再讓我看他兩天。”

……

兩天後,涅布赫爾偷了那壇地獄君主珍藏千年的魂釀,倒進溫泉池裏泡澡,理由是“本殿下的皮膚需要保養”。

夜裏,地獄少主寢殿的門被推開。

渾身散發著酒香的涅布赫爾從床上坐起來,本能地心虛,又強撐著挺起胸膛:“那破酒放了幾千年都沒人喝——”

“涅布赫爾。”

語氣不對。

涅布赫爾的尾巴慢慢放了下來。他看著父親走到床邊,放下一壇新酒。

“你偷了本君的千年魂釀。”地獄君主的聲音平靜,“罰你去人間歷練。什麽時候學會規矩,什麽時候回來。”

“什麽?!就因為一壇破酒?!”

涅布赫爾從床上彈起。地獄君主卻已擡手,在虛空中撕開了一道通往灰白天光的裂隙。

涅布赫爾意識到父親這回是動真格了,轉身想跑,但地獄君主的手掌已經按上了他的後背。

傳送的力量鋪天蓋地裹住他。同一瞬間,封印從地獄君主掌心傾瀉而下,封住了他一半的魔力回路。

通道合攏的最後一瞬,涅布赫爾拼命扭過頭。

寢殿裏,有他墻上的身高刻痕,有角落裏的寶石,有床頭的新酒。而他的父親站在那裏,第三只眼緊閉,剩下的兩只眼睛深深地看著他。

通道合攏。

……

王座大廳空蕩死寂。

地獄君主坐在王座上。育靈池、魔力灌註、半個地獄能量的保護網、瞎掉的眼、封印……能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只有那條血脈感知線,每一天傳遞著同一個信息:還活著。

他不知道兒子在人間過得怎麽樣,不知道那個預言的變數是否出現。每次感知線震顫,他的爪子都會在扶手上摳出新的裂痕。

直到某一天,感知線傳來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波動。

緊接著,血脈線上疊加了另一層強悍的震動——那是靈魂契約的共振。

君主的爪子猛地攥緊扶手。

他的兒子,在人間,和什麽人締結了靈魂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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