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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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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所以,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沒人告訴我?”李景安看著蕭誠禦,努力裝出一副嚴肅還兇巴巴的樣子。

蕭誠禦正在處理折子,聞言,頭也不擡的答道:“告訴你什麽?”

“那天幕隨你而降,起初雖令人驚疑,但觀其內容,皆系於你身,映你所為。”

“朕與眾臣,只當你早已知曉此物存在。你既從未就此事發問,也未見對此有絲毫訝異抵觸,眾人自然以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自從蕭誠禦回了京城之後,那稱呼也從一開始的“我”變成了“朕”了。

李景安雖說因此難受了好一陣子,但到底因著如今的時代勉勉強強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聽著,仍舊覺得有些紮耳的厲害。

蕭誠禦掃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實早已察覺李景安身上的種種不對勁。那些迥異於當世的農桑匠作之思。那些對民生疾苦細節超乎尋常的體察與解決之道,那些偶爾脫口而出、語義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詞匯……

這一切,絕不是一個尋常捐官出身的紈絝子弟所能擁有的。

早在雲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測,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種不可思議的際遇,或是……根本就是後世來人。只有苦於無處應證。

直至後來歸京,得知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滅才敢確認。

但他萬沒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這倒是有趣了。難道那“天幕”並非受他操控,甚至……連他也被蒙在鼓裏?

罷了,此時深究無益。有些秘密,當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願說破,強問反而落了下乘。

蕭誠禦不再糾纏此事,手指在禦案上輕輕一叩,將手邊一份攤開的奏折往李景安那邊推了推:“來得正好,看看這個。”

李景安還沈浸在“天幕竟是個無人告知的公開直播”這個震撼又尷尬的事實中,腦子有些木木的,聞言下意識地探頭看去。

是一份戶部匯總的去歲各地秋收情況的奏報,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和地名。

他本就腦袋發木,又向來不耐煩看這些個東西,便只肯粗粗看過。

只是目光幾捕捉到雲朔縣時,還是被後後面的數字的數字嚇了一跳。

糧食總產、畝均增量、以及相較於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遙遙領先於其他州縣,甚至將一些以往的上縣、富縣都甩在了身後。

“雲朔縣……獨領風騷啊。” 李景安幹巴巴的說道。

他想過自己那一番大幹能讓雲朔縣好起來,但實在沒想到居然能這般好。

“這……這畝產,確實比咱們當初預估的,還要好些?”

“嗯,” 蕭誠禦頷首,“你留下的漚肥之法、田間管理章程,後繼者嚴格執行,加之去年風調雨順,收成自然可觀。雲朔百姓,算是過了個實打實的肥年。”

聽到“後繼者”三字,李景安心頭那點喜悅稍稍沈澱,轉而升起一絲牽掛,連忙問道:“我離開後,雲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還穩妥?糖寮之事,可還順利?”

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頭。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剛剛起步的好勢頭就此中斷,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蕭誠禦語氣肯定,“接替你的是朕親自挑選的一名新科進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實打實從田埂間考出來的,深知民生多艱。”

“朕觀其策論文章,務實懇切,不尚空談。”

“且外放前,朕特意召見,詳談雲朔諸事,他皆能領會,並立下軍令狀,定當蕭規曹隨,並因地制宜,續力發展。至於糖寮……”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一絲微妙的神色:“朕離京前已收到奏報,你離任前指定的那個燒窯學徒羅航,果然不負所望,如今已是糖寮掌竈的‘小師傅’,帶出了幾個徒弟。”

“王家村的紅糖,品相漸穩,已在鄰近州縣小有名氣,換回了不少鹽鐵布匹。王族老來信說,村裏如今商量著,想用賣糖的收益,試著整治你提過的那段‘要害土路’。”

李景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心中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甚至湧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與自豪。

不錯不錯,只要雲朔如今還能上下一心,那日子便指定能紅火下去。

“所以,你現在還糾結於那天幕嗎?”蕭誠禦問。

“糾結。” 他坦白,“那還是……相當糾結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我去雲朔,所做種種,初衷不過是因為看到了,想到了,覺得或許能成,便試著去做。是真心想為那片土地、那些人,尋一條活路,添一分指望。”

“可我從未想過,將那些關乎百姓生計、汗水甚至性命交關的嘗試,變成一場……演給天下人看的‘秀’。”

“天幕高懸,事無巨細,皆映其中。他們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但人心如水,最難控禦。這天幕一示,眾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懼,早已偏離事情本身,又豈是區區人力所能扭轉、所能掌控的?”

“又或因一時偏信,將我些只言片語的戲話作真推廣,豈不又落入勞民傷財之狀?”

就比如修這運河,不過是那只言片語,偏偏就有徐聞達上了當,將這件事當作正經事來辦了。

蕭誠禦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李景安將胸中塊壘傾吐大半,略顯頹然地停下,他才嘆了口氣。

“你的顧慮,朕明白。” 蕭誠禦的聲音緩和下來,“你怕焦點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蕩。這些,或許皆有可能。”

“但你可曾想過,這天幕除了帶來你所說的這些‘麻煩’,還帶來了什麽?”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著那份折子道:“它讓雲朔的漚肥之法,被淮北飽受貧瘠之苦的州縣學了去,今歲春耕,已有數十縣仿效,奏報提及苗情遠勝往年。”

“它讓那簡便可行的以鴨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東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釀成大災。”

“它讓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圖樣,被江南善於機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進,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圖推廣。”

蕭誠禦看著李景安微微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實幹與巧思,正因為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無數需要它們的人看見、學習、琢磨、應用。這難道不是更大的實?”

“你一人之力,縱有千般巧思,能親手惠及幾縣幾府?”

“而如今天幕所示,猶如將一顆火種投入遍布幹柴的原野,星火蔓延之處,或許便能多養活幾千幾萬戶人家,多保住幾州幾縣的收成。”

“至於後續……你可是擔心運河一事?”

李景安點點頭。

他是真心不覺得眼下是推進運河的時機。運河要修,但不該現在,該是那民生安定富足,最易滋生人禍之時。

蕭誠禦定定的看著李景安,見他眼神毫不閃躲,到底是嘆了口氣:“罷了,你既不願,那此事便就罷了。”

這回倒是這李景安懵了,他怔怔的看著蕭誠禦,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個兒的聲音:“你是說算了?不修了?”

蕭誠禦點了點頭。

運河優劣,向來分明。

於大梁眼下時局而言,若能成,確是溝通南北、活絡經濟的錦上添花之舉;若暫且不成,亦無損根基,無傷大雅。

至於徐聞達之所以近乎執念,非止因天幕所示,對李景安盲目信從。其根本,在於他原任江南富庶之地縣令,深知當地商貿之弊。

江南水網雖密,然多狹窄淤塞,舟楫難行,商貨阻滯,損耗巨大。

一條寬闊通暢的南北運河,於他而言,是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切膚之需,是解決江南物阜卻流通不暢痼疾的一劑良方。

他自江南而來,如今又知此法能庇佑江南,如何不如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不願撒手不說,勢必要弄出個結果來?

李景安委實松了好大一口氣,一顆提著的心也跟著切切實實的落進了肚腹之中。

他輕咳一聲,似乎也有些尷尬,別別扭扭的解釋道:“咳,你該是懂我的。若真不能成,我亦不至於脫口而出,實在是其利大,牽涉廣,需慎之又慎,謀定而後動。需謀求個時機,取天地人三合之時,再而出手,方可達成。”

蕭誠禦眉梢微挑,靜待他的下文。這才是他認識的李景安,不固執於一時意氣,能聽進道理,也能轉換思路。

“何為天地人三合?”

李景安的眼神閃了閃:“這天地人三合只得是人力,財力,天時具要有所準備。”

“首先,便是這最要緊的‘人’。” 他伸出食指,“強征民夫,害莫大焉。即便將來要修,也絕不可再用此法。前朝‘以工代賑’之古意是可仿制,但如今河清海晏,一方太平,總不能盼著出天災吧?故而需要變通。”

“可在計劃開鑿的沿線州縣,提前數年,由朝廷撥出專款,設立河工預備役。”

“何謂預備役?” 蕭誠禦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便是招募沿線自願的貧苦青壯,農閑時組織起來,由官府派員,教授他們辨識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簡單的測繪避險知識。給予口糧或微薄工錢,令其平日便參與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維護。”

“如此,一來可緩解地方民力不足,二來可讓這些百姓預先熟悉工程事務,掌握技藝,三來……也是最重要的,可讓百姓逐漸明了,參與國家工程,並非全然是無償的苦役,亦可養家糊口,改善生計。”

“待將來大工啟動,這些經過訓練、有經驗的預備役民夫,便是核心力量,可大大減少征發帶來的動蕩與民怨。此謂化征為募,以訓代役。”

蕭誠禦緩緩點頭:“此法……頗有些新意。潛移默化,積蓄人力,亦可收攬民心。只是這錢糧耗費……”

“這便是第二點了。” 李景安接著道,“如此浩大工程,絕不可寄望於國庫一時之充盈。”

“需立運河專項基金,定下章程,每年從國庫、關稅、鹽鐵專賣等收入中,按固定比例或數額,撥入此基金,專款存儲,不得挪作他用。”

“同時,鼓勵沿河商賈、富戶,以冠名權、優先通行權、沿河貨棧特許權等為回報,募捐或投資。”

“甚至——”

李景安忽然收聲了,在雲朔放印子錢的事情,雖說發心是好的,可到底不是善舉。如今若是在大肆提出……

蕭誠禦倒是一眼便看清了李景安的心思:“你想效仿在雲朔初時,放印子錢之事?”

李景安望了他一眼,認真點頭。他確實有這個打算。

“如此一來,人人得而參與,聚沙成塔,細水長流,積十數年之力,定能備足錢糧物料。”

“不止如此,運河投用,銀錢得以回流,百姓也因運河獲利。”

“此法若是明示,參與者人人皆是監督,自然也沒有人敢在上面貪墨了。”

“屆時,開山火藥、架橋鐵件、築壩石材,件件皆是良品,運河自能久已。”

蕭誠禦委實沒料到,李景安居然想的這般深入,他忍不住蹙眉道:“你說的不錯。但聞達如今心心念念你提出的運河,你又當如何應對?”

李景安忽然洩了口氣,整個人如同忽然委頓了一般,耷腰聳肩的,低聲嘟囔:“那不還有你麽?這攤子事雖說是我惹出來的,可歸根到底,也是你先提出的不是?合該你來擺平。”

他說這話的聲音雖小,可架不住二人靠的委實太近了些,被蕭誠禦聽得一清二楚,但他還是裝出副沒聽清的樣子問道:“嗯?”

李景安:“……”

什麽臭毛病!不愛聽的就裝聽不到!他在雲朔可就不是這樣子!

果然,富貴不止能迷人眼,還能叫人移了情!

“我說,江南水運之困好解的很。” 李景安沒好氣的看向蕭誠禦,語氣都跟著多了幾分埋怨。

“眼下雖不能大興全線運河,但可先著手整治江南現有水道。疏浚淤塞,拓寬窄處,加固堤岸,增設船閘。”

“這些事耗費相對較小,見效也快。既能解江南商民燃眉之急,又可積累治理水道的經驗,培養相關人才。”

“待將來運河主體工程南下與之銜接,便是水到渠成。”

“至於其他時間,穩定民生,發展經濟,積蓄國力,培訓工匠,儲備物資,改良技術。那一件不比直修運河更為要緊?又那一件不為修運河添磚加瓦?”

蕭誠禦滿意的點點頭:“你既這般說了,那此事便交給你全權辦理如何?”

李景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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