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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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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好在蕭誠禦終究只是說笑而已,這話做不得真的。

好在蕭誠禦終究只是說笑而已,這話做不得真的。

他費了多少心思,才將這人從雲朔撈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豈有隨隨便便又放出去的道理?

便是他自己舍得,這偌大京城、紛繁朝務,眼下也離不得李景安的。

倒是徐聞達,被塞了滿腦子關於“分段實施”、“以訓代役”、“專項籌備”的新思路,又得了“優先整治江南現有水道、試行河工預備役、為將來大運河探路積累經驗”的明確旨意,就這麽被打包發送江南去了。

他走的急,連句告別都未曾留下,等到李景安知道時,人已經出城去了。

他忍不住擔心,那江南富庶,卻也勢力盤根錯節,官商交織,水情覆雜。

徐聞達雖有才幹,但性子執拗剛直,此番前去推行新政,整治水道,觸動各方利益,恐怕不會那麽順利。

那些地頭蛇、漕幫、乃至地方上利益相關的官員,會不會給他使絆子?

他孤身一人,能否應付得來?

“怎麽,徐聞達走了不過半日,你便這般魂不守舍,望眼欲穿?” 蕭城禦一直在看李景安,見他又是唉聲嘆氣,又是抓耳撓腮的,終是忍不住開了口,語氣雖聽不出喜怒,可華麗的酸氣卻實打實的逸出了好些。

“還不是擔心他麽?” 李景安嘆了口氣,沒在意他那略顯古怪的語氣,只順著自己的思緒嘆道,“我在想徐侍郎此去江南。江南情勢覆雜,他雖有抱負,但性子耿介,又肩負新差,我擔心……他,難免會遇到刁難。”

蕭誠禦聞言,眸光沈了沈:“徐聞達是朕親點的進士,外放歷練過的縣令,並非不通世事的雛兒。”

“既領了差事,自然該有應對艱難的準備。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這話聽著委實尋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裏,還是叫他聽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興來。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蕭誠禦,卻見對方面容甚是平靜,甚至端起宮人剛奉上的茶盞,從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如果忽略那空氣裏彌漫著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氣的話。

可惜李景安是塊實心眼兒的木頭,哪怕是嗅到了,也只當是自己多想了。還當是這蕭誠禦恢覆了身份後,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認為臣子理當克服萬難呢。

他搖搖頭,有些嗔怪的瞪了蕭城禦一眼,道:“用人一事,誰能越大過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這般,不慕虛名,真心想為地方做實事,又能聽得進逆耳之言、及時調整方略的官員,實在難得。”

“江南那攤水渾得很,臣是怕這樣的好官,折損在內耗裏,實在可惜。”

他這話說的坦蕩,話裏話外雖說帶著惋惜和感嘆,卻也全都出自於欣賞,半點旁的情緒也不摻的。

可就是這些,聽在蕭誠禦耳中,卻仿佛成了那帶著刺兒的樹果,撓的他難受不說,還叫他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牽連的杯中茶水都漾開了漣漪。

他垂下眼簾,哼了一聲。

一方面,他何嘗不知李景安此言純粹出於公心?

這人就是塊實心眼兒的木頭,好似出了公務,就生不出別的情竅來。

看待同僚,向來只看其是否務實、是否肯幹,徐聞達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關心幾分,再正常不過。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澀的情緒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回京這些時日,李景安忙工部、忙運河章程、忙著與徐聞達爭論、又忙著擔憂徐聞達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罷,似乎永遠落在那些具體的事務、那些相關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蕭誠禦知道自己這情緒來得毫無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擁天下,何必與一個臣子、一件公務爭這份關註?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來這許多煩惱?

蕭城禦放下茶盞:“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這阻隔的惡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興。”

李景安:“……”

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話說錯了?怎麽還生起氣來了?

他楞楞地看著蕭誠禦放下茶盞,起身,甚至沒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著一股“朕不高興了”的氣息。

“這……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話說錯了?” 李景安撓了撓頭,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仔細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語,句句都是大實話,也是出於公心和對人才的珍惜,怎麽就把這位爺給惹毛了?

難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針,連關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問個明白,又覺得蕭誠禦正在氣頭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亂。

加之心裏還裝著對徐聞達的擔憂,又摻和進對蕭誠禦莫名發火的困惑與委屈,李景安只覺得煩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無目的地在宮苑裏溜達起來,想散散心。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禦花園。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精致的亭臺樓閣、奇花異草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但李景安卻無心欣賞,他滿腦子還是蕭誠禦的冷言冷語,以及那雙深沈眸子裏一閃而過的、他看不懂的沈郁。

正心煩意亂地踢著石子小路,忽聽前方假山後傳來一聲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腳步一頓,擡眼望去,只見瑢親王蕭誠瑢正負手立在一叢開得絢爛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側臉線條與蕭誠禦一般無二,但眉宇間縈繞不散的陰霾和不悅,比他皇兄還要更重三分。

他顯然也看見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掃過來,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發的明顯了。

李景安:“……”

還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嘆,真是人倒黴起來,連喝口水都是錯的。

罷了罷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風頭吧。

李景安本想避開,可蕭誠瑢已經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語氣不好,跟帶刺了一樣:“李大人好雅興,不在皇兄跟前分憂,倒有閑暇來禦花園傷春悲秋?還是說……在惦記你那剛剛外放的徐侍郎?”

這話裏的諷刺意味幾乎要溢出來。

李景安本就心緒不佳,聞言眉頭也蹙了起來,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王爺說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煩悶,出來走走。”

“至於徐侍郎,同為朝廷效力,下官關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憂心徐聞達之事雖說做的不算隱蔽,但好歹也沒大鎮人跟前展現過。

棠幹肯定,知道的也不過二三罷了,怎的這蕭城瑢如此清楚?蕭城禦說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開沒多久麽?他怎麽就告訴他這個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著這兄弟二人速來都是你追我趕,走的極近的。

如此以來,這短短時間內,蕭城瑢能知道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這蕭城禦實在可惡。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沒肯跟他說明,甚至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怎的到別人耳朵裏,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蕭誠瑢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轉過身,直面李景安。

那雙與蕭誠禦極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後自己跑到這裏來裝無辜,裝煩惱?”

李景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指責弄得火氣也上來了,語氣也沖了些:“王爺此話何意?下官何時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過是與陛下議論江南之事,擔心徐侍郎處境,陛下便忽然動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議論江南之事?擔心徐聞達?” 蕭誠瑢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著李景安寫滿了困惑與不耐煩的臉,嘲諷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來,你根本就是塊徹頭徹尾的朽木!不,說你是朽木都擡舉了你,你就是塊又硬又瞎的頑石!”

“你!” 李景安被他罵得臉都漲紅了,氣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麽?” 蕭誠瑢毫不退讓,聲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雙利眼,這一點我認也不認。”

“是!你看得見千裏之外江南的水渾,看得見徐聞達可能遇到的刁難,你看得見雲朔的稻子,看得見運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見皇兄為你做了多少!”

“看不見他把你從雲朔那窮鄉僻壤弄回來費了多少周章,看不見他頂著朝臣非議將你安置宮中是何等回護,看不見他每日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還要抽空過問你那些奇思妙想的進展。”

“更看不見他聽說你為徐聞達憂心忡忡、茶飯不思時,那眼裏藏都藏不住的煩悶與……與酸楚!”

蕭誠瑢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這些話。

他簡直是被氣壞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個傻子,看事情也想來分明,怎麽偏偏落在兄長和他之間的關系上,他卻純情跟那稚童一般?

難不成,他打心眼兒裏就不曾對兄長生出過別樣的情緒?

若當真如此,他又如何對得起兄長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擊,徹底呆立在原地。

臉上的怒意被瞬間凍結,然後一點點碎裂,只剩下滿滿的茫然與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震得耳膜發疼。

蕭誠瑢看著他這副蠢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什麽皇家體統、君臣之別了,索性將話徹底挑明。

“你還不明白嗎?李景安!皇兄他為何生氣?”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聞達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註意力的公務、人事的味!”

“他喜歡你!心悅你!心裏裝著你!所以見你為旁人牽腸掛肚,他才會那般不痛快!才會說出讓你去追的賭氣話!”

“這麽簡單的事,滿宮裏稍微長眼睛的都看出來了!偏就你!你這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半點都察覺不到!”

“還在那裏一口一個‘徐侍郎’、‘好官難得’!你是要氣死他,還是故意裝傻來折磨他?!”

最後幾句,蕭誠瑢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盡了力氣,胸膛微微起伏,別過臉去,不願再看李景安那副震驚到空白的蠢臉。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沈入宮墻之後,禦花園裏驟然暗淡下來,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冰涼的麻木。

耳朵裏嗡嗡作響,反覆回蕩著蕭誠瑢的話。

他喜歡你!心悅你!心裏裝著你!

吃味……賭氣……

蕭誠禦……喜歡他?

那個威嚴深沈、心思難測的帝王?

李景安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此刻顛覆,然後重組。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一塊凸起的石子,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

蕭誠瑢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來的模樣,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許,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一種“早知如此”的荒謬感。

他冷哼一聲,丟下最後一句:“話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還有半分良心,就別再拿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說罷,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轉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沒入漸濃的暮色之中。

禦花園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晚風穿過花木的沙沙聲,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慌亂的心跳聲。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蕭誠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轉過頭,望向蕭誠禦寢宮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實沒察覺錯?蕭城禦剛剛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氣?

雖然有些震驚,但蕭城禦喜歡他這件事……他委實是沒料到啊……

所以,他現在要怎麽做?去找他,然後老老實實的道個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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