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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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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劉老實縮在縣衙二堂門外廊下的陰影裏,脊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廊柱,一顆心臟吊在嗓子眼裏呯呯直跳。

他覷了眼堂內漏出來的光景。

那新上任的縣太爺正在翻著那些破爛賬冊子,肩頭不住地抖動,一聲聲咳嗽穿過空蕩蕩的堂遞進他的耳朵裏。

一旁的侍衛面色肅然,捧著件厚袍子要給他披上。

李景安卻擺了擺手,低聲說了句什麽,侍衛便默默收了回去。

劉老實咂摸了一把,越想越不對味。

大晌午頂熱的天,才剛放了人離開,怎麽又獨獨把他叫回來了?

莫不是擱那賬本子裏瞧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問題?

不該啊,這遞上去的賬冊子本本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兒,怎麽就只找上了他?

劉老實吸了吸鼻子,心口那點涼氣猛地凝成了冰坨子。

是了是了!

定是這縣太爺一來就給衙門裏的所有人摸了個底兒!

知道他家最窮,老娘病得快死,婆娘娃娃餓得皮包骨,是個捏起來最軟和柿子。

眼下到了需要立威時候了,可不就立刻尋上他了!

一股子又冷又硬的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頂,他牙關咬得咯咯響,心裏發了狠,惡巴巴的想著:“這些縣太爺,心腸比石頭還硬!俺也得學著點!”

“這回任憑那縣太爺舌燦蓮花,也休想再從我這窮窟窿裏掏走一個銅板!”

木白眼尖,低聲道:“人來了。”

李景安這才分了點心出來,聲音有些虛浮,卻還算清晰:“進來。”

劉老實身子猛地一抖,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挪進二堂的門檻。

聽見動靜,李景安也沒擡頭,只伸出一根瘦長的手指,指甲蓋在燈下泛著冷光,隨意點了點對面那張空著的長凳:“坐。”

劉老實腿肚子猛地一抽,險些軟下去。

坐?!

這縣太爺給下吏賜座?!

這還了得?!

定是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壞等著他呢!

他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眼珠死死盯著自己破草鞋露出來的臟腳趾頭,恨不得縮進地裏去。

那凳子在他眼裏,活脫脫就是塊燒紅的烙鐵,好似他一屁股坐下去,能立刻將他整個人燒穿了、燙爛了,徹底交代在這兒。

堂上的李景安卻不知那劉老實的想法,只一味地翻著那一摞子“花冊子。”

雖說都是經過各種藝術加工的假賬本,但假賬與假賬之間,也是有天壤之別的。

比如這幾本做得粗劣不堪,數額浮誇,塗改混亂,漏洞百出,囂張得如同挑釁。

比如幾本卻透著股小心翼翼,數額只虛浮了少許,字跡工整,處處透著一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氣息。

尤其是手裏這本……

李景安的指尖停在一行行雖不算漂亮、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透著股卑微謹慎勁兒的字跡上,心頭無聲地沈了沈。

上任真是造孽……生生把些本分老實、只求茍活的人,逼得在這墨線格裏做鬼。

半晌,李景安見聽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聲響,這才擡起頭,氣息短促虛弱的道:“罷了,若是站著自在,就站著吧。”

劉老實這才覺得堵在喉嚨口的那塊石頭落了地,偷偷吐出一口濁氣,肩膀卻繃得更緊了。

他眼角的餘光望縣太爺手的方向一撇,眼珠子瞪著,死死黏在李景安手邊攤開的那本簿子上。

那可是他交上去的稅冊啊!

完了!

他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恐懼又猛地躥了上來。

上一任那個天殺的老爺,不就是拿著這冊子尋釁,說他“字跡潦草,有辱斯文”,然後尋個由頭把他家裏最後那點活命糧和給娘買藥的錢都刮走了嗎?

那時的賬還是真的,如今這賬……可是實打實的假賬,窟窿大得能吞人!

這位新來縣太爺……莫非也要走那條老路?

劉老實覺得腿肚子又軟了,腳下輕飄飄的,似乎稍有不慎就要摔倒。

李景安忽然嗆著了,猛地側過頭,握拳抵住蒼白的唇,壓抑地咳嗽起來。

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在寬大的布袍李空蕩蕩地晃著,仿佛隨時能把這副病骨支離的身架壓垮。

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息,氣息急促而虛弱,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劉老實聽得真切,心裏更虛了。

這病得怎麽看著比俺家裏的老娘還重呢?

以後縣衙裏頭怕是又要多了一項吃藥的開銷……

這被剝削的日子,可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好一陣,咳聲才勉強平息。李景安緩過氣,重新擡眼看向劉老實。

對方依舊像根繃緊的弦,身體僵硬,眼神裏混雜著恐懼、戒備和一絲被生活磋磨出的麻木。

李景安心中了然,這是被前任欺負狠了,怕了,也恨了。

在他如今的心裏,自己只怕是與上任不逞多讓呢!

甚至還要更差一些,誰讓他的身子這麽不爭氣呢?

這情況,懷柔示好怕是沒用了。

前任給他留下的陰影太重,他如今就像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嚇破膽。

看來,得用點雷霆手段,先破開他那層厚厚的殼。

李景安想通了這一點,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咳後的沙啞,努力讓語氣顯得平穩:“劉老實?”

“在!小的在!”劉老實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聲,聲音發顫。

“本官查閱稅檔,有些疑問。”李景安放下手裏的賬冊,語氣像是尋常詢問,“這雲朔縣的夏稅秋糧,往年都是怎麽個收法?人手如何調配?尤其是這入戶催繳的環節,誰在經辦?”

他問得很細,目光卻實實在在的落在劉老實臉上,不敢錯過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劉老實心頭一緊,這位新老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怎麽好端端的問起了這個?

莫不是想在那些鄉裏鄉親們的身上平白再添一道?

劉老實似是被自己的念頭嚇著了,但轉念一想,這天殺的當官的,為了自個兒的棺材本,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劉老實本不想回答,可這問的是具體實務,又都是他職責範圍內——

想起那家裏嗷嗷待哺的妻兒母親,劉老實不敢不答,也只得硬著頭皮,磕磕絆絆地回道:“回大人話,夏稅主要是糧,秋糧有糧有銀。”

“往年都是衙裏派吏員,分片包幹,挨家挨戶去收。小的……小的也跑過幾年腿……”

他盡量說得謹慎,只陳述事實,末了,似是心有不忍,小心翼翼的補充了一句:“近些年天災不少,收成不夠。秋糧還好些,夏稅實在是有時收不上了。”

李景安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原以為這劉老實如今只求自保。

沒曾想,他竟還存著這點心軟,惦記著百姓艱難。

是個好人啊……李景安想著,得撥回正道。

“嗯。”李景安似乎只是隨意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又引來一陣壓抑的低咳。

待咳聲稍歇,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些許審視的意味:“那這稅銀入庫前的清點、登簿造冊呢?也是經辦的人自己來?”

劉老實的心又提了起來,隱隱感覺不妙,但也不敢隱瞞:“不……不全然是。”

“清點入庫,有庫吏。登簿造冊,主要是賬房那邊匯總。”

“小的們只負責把自己收上來的那份,先記個草冊,回頭……再謄錄到總賬上……”

他聲音越說越低,頭也埋得更深。

“哦?”李景安尾音微揚,目光終於銳利地掃向他,“如此說來,你經手收上來的每一筆稅銀、每一石糧食,在入總賬之前,都得先過你自己的手,記在你的草冊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無意地,將手邊那本字跡“小心翼翼”的賬簿,緩緩推到了更考前的位置。

劉老實只覺得頭皮一炸,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他猛地擡眼,正對上李景安那雙霧蒙蒙的眼睛。

那眼睛裏沒有暴怒,只有平靜,好似早就看穿了一切。

完了!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僥幸瞬間粉碎。

冷汗瞬間浸透了破舊的裏衣。

“是……是小的……”劉老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小的……記的草冊……”

他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等待著雷霆之怒。

家裏的老娘、妻兒的臉如同走馬燈一樣不斷地在他腦海中浮現,一片絕望。

果不其然,李景安猛地一拍桌案——

“啪!”

一聲脆響在二堂裏格外驚心。

“混賬!”他厲聲喝道,身軀微微前傾,蒼白的臉上竟湧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賬目上做這等手腳!虧空銀兩,中飽私囊,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話音未落,李景安便劇烈地嗆咳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他痛苦地彎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亂地去抓桌上的茶杯,卻因劇烈的咳嗽而打翻了它。

茶水潑濺在賬冊上,也濺濕了他的袖口。

咳聲撕心裂肺,在空蕩的堂屋裏回蕩,聽得人心驚肉跳。

最後,竟猛地咳出一口帶著暗紅血絲的濃痰,濺落在青磚地上,刺目驚心。

劉老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看著地上那抹刺眼的暗紅,再看看書案後那個咳得蜷縮成一團、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身影,剛剛升起的巨大恐懼竟被一種荒謬的茫然取代。

這位新老爺……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他剛才那雷霆震怒,難道……難道是強撐出來的?

李景安喘息了好一陣,才勉強直起身,用一塊素白的手帕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跡和汙漬。

“前任……哼!”他擡起眼,喘著氣,聲音嘶啞,卻字字透著殺氣,“他強征你家口糧積蓄,美其名曰‘預征助醫’,實則敲骨吸髓,行強盜之事!逼得你走投無路,不得不在這賬簿裏做鬼!此等行徑,禽獸不如!本官恨不能……”

他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才咬著牙,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後半句,“……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砸在劉老實心上。

劉老實有些恍惚。

新老爺……真的在痛罵前任?好罵得如此……如此慘烈?

這這這,這話語裏的恨意,也不似作偽啊……

難道……他和那些個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縣太爺們不一樣,心裏還裝著咱們?

劉老實偷瞄了他一眼,心裏沒來由的燃起了一點火苗。

這要是真的,那以後的日子可就好過了……

然而,李景安接下來的話,立刻將他那點剛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徹底掐滅,將他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氣,強撐著挺直了脊背,染血的嘴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前任造孽,是他該死!可這賬上的虧空,庫銀的短少,是實打實的窟窿!”

“規矩就是規矩!朝廷的法度就是法度!絕不能因一人之惡而廢弛!”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顫抖。

“這賬上你虧空了多少,偷走的銀兩,必須一分一毫、原原本本地給本官補回來!否則,國法無情!”

補回來?!

劉老實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那點剛冒頭的、關於“好人”的幻想被擊得粉碎,只剩下徹骨的冰冷和荒謬的絕望。

果然……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不過是換了個說法,換個法子來逼死人罷了!

他想起豬圈裏咳得只剩一口氣的老娘,想起餓得連哭聲都微弱的孩子……

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血氣猛地沖上頭頂,燒得他雙眼赤紅,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猛地擡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胸腔劇烈起伏,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不顧一切的嘶吼:“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

吼聲戛然而止。

劉老實的視線死死地盯在了案臺上。

在那本攤開的、判了他“死罪”的假賬冊旁邊,多出了兩樣東西。

左邊,是整整齊齊碼好的十吊銅錢,沈甸甸地堆在那裏。

右邊,是十顆小小的、圓溜溜的白色藥餅,安靜地躺在一方麻紙上。

劉老實剩下的話全被噎在了喉嚨裏,變成了一聲怪異的抽氣。

他像根被雷劈中的枯木,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死死盯著那堆錢和那十粒藥丸。

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

李景安臉上的那層嚴厲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他伸出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輕輕將那一小堆銅錢和那包著藥餅的麻紙,往劉老實的方向推了推。

“規矩破了,就再也不是規矩了。”李景安開口,聲音低緩,“這錢,你拿回去。雖抵不上上一任哄你的,卻足夠你們一家暫時渡過難關了。”

他的指尖一晃,落在那十粒白色的藥餅上,輕輕一點。

“這藥,是本縣從京城帶來的,專治肺癆的的藥,不苦不澀,不傷脾胃,最適合體弱或者老者服用。”

“你拿回去,給你娘用。一日一粒,溫水送服。”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劉老實那張徹底懵掉、混雜著震驚、狂喜和難以置信的臉,“先吃十日。若有好轉,再來找我拿十粒。”

“吃夠這些,大抵……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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