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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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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二零二五年,深秋。

從莊家回去的路上,車內靜得可怕,阮聽藍和莊乙年沒有交流。

兩個人都還沈浸在莊知邇突然回來這件事裏緩不過來。

時隔十二年再見,物是人非,卻又勾起了塵封的回憶。

莊乙年一邊開車一邊小心翼翼註意著阮聽藍的狀態。

從一上車,她就靠在窗邊,一言不發地向外望,說實話,莊乙年也直到現在都還有些懵。

莊知邇的變化他看在眼裏,飯桌上面對面時,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覆雜。

十二年來,他也曾多次去找過莊知邇,可每一次都和那年夏天一樣,被拒之門外。

所以這次他突然主動回到北江,莊乙年既高興又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花了十二年時間才靠近阮聽藍的那一點點距離會因此被打回原形。

“藍藍。”他沒忍住出聲。

“嗯。”阮聽藍視線收回,轉向他。

莊乙年試著轉移話題,“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來見我家裏人,這下我爸媽能夠消停一段時間了。”

半年之前,在北江醫院工作的阮聽眠告訴他姐,最近莊乙年常去醫院拿藥。

阮聽藍得知後第一時間找到莊乙年了解情況,他說是因為近兩年家裏催婚催得緊,他工作壓力又大,導致了失眠。

那天剛好是二月十四情人節,阮聽藍約莊乙年出來吃飯。

在浪漫氛圍的包裹下,兩人面對面坐著,卻還一如十幾年前那樣客氣。

可阮聽藍突然對他說:“乙年哥,我幫你應付你家裏人吧,藥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莊乙年呆呆望向她,一臉茫然。

阮聽藍指著他手上常年戴著的一枚素圈尾戒,挑眉說道:“氣氛剛好,不如我們把戲做得再真點,你跟我求婚吧。”

莊乙年表情無措又驚喜。

他顫抖著手取下戒指遞給阮聽藍,“你真的願意幫我?”

相識多年,阮聽藍與他的邊界保持得很好,不會給他一絲希望,但也對他足夠關心照顧。

阮聽藍曾說過,莊乙年對她來說就像是哥哥一樣。

如今她突然打破自己一直堅守的界限,說願意幫他,不禁讓莊乙年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那是不是說明,她對自己也有一絲絲動搖了呢?

莊乙年這些年來身邊不乏各種優秀女性,但他都沒有接觸任何一個,這不全是因為阮聽藍,更多的是因為他忙於事業,無心再去重新培養一段感情。

又好像自從那年春天的運動會過後,就再難有誰能夠真正走進他心裏了。

所以當阮聽藍主動提出“假裝求婚”這件事時,他內心欣喜若狂,表面卻勉強維持了淡定。

不過莊乙年的爸媽有些難纏,光是求婚了還不夠,非要兩人盡早訂婚。

阮聽藍也答應了,說幫人幫到底。

其實她之所以提出這樣幫助莊乙年,一方面是想還他這些年來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出於私心。

阮聽藍十二年來都沒有真正放下莊知邇,但這十二年來,她也沒辦法不被莊乙年的人格魅力以及陪伴而觸動。

不過那些觸動僅僅只是停留在好感層面。

阮聽藍二十八歲了,她想試試戀愛,想想未來。

莊乙年的身份雖然尷尬,但卻是她唯一想嘗試接觸的人。

所以答應陪他演戲,其實也是阮聽藍自己在感受與莊乙年相處的這個過程,能否接受,把它變成真的。

車子到達阮聽藍家樓下,緩緩停靠。

阮聽藍沒有下車,靜靜與莊知邇對視,眼裏帶著堅定:“乙年哥,我們假戲真做吧。”

莊乙年臉上的錯愕表情,上次出現還是在阮聽藍提出求婚那天。

阮聽藍舉起右手,綠寶石鉆戒散發出溫潤的光芒,“你那枚戒指被我弄丟,我一直挺過意不去的,不過這枚戒指雖然是你為了做戲買的,但從現在起,我們把它當真吧。”

莊乙年眼中有水光閃爍,他嘴邊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動,拼命控制著勾勒出一抹弧度,“好。”

......

這晚,阮聽藍是在沙發上哭著睡著的,睜開眼,天還未亮,桌上的八音盒已經沒電。

她去洗了個澡出來,拾起茶幾上那枚綠寶石戒指重新戴回手上。

手機震動了好幾下,簡姚發來一長串的消息。

[學神,你醒了嗎?]

[早知道昨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了,現在留我一個人在這應付他們,我真的一個頭兩大。]

[最可惡的是昨晚飯桌上,他們居然拉了個小姑娘來擋酒,氣得我把桌子掀了。]

阮聽藍看到這,清秀的眉毛一緊,她卸掉了臉上的妝,露出一張素凈的臉,不笑的時候仍舊看起來高冷疏離。

[你真掀桌子了?]她問。

那頭似乎等著她似的,立馬回道。

[誇張說法,是差點掀了,後來那小姑娘的酒都讓我喝了,弄得我一宿睡不著。]

簡姚這人和別人不一樣,他喝了酒就失眠。

阮聽藍不禁笑。

[那人家小姑娘可得好好感謝你了,簡大善人。]

[......就說了句謝謝,她性格挺怪的,在這公司估計沒少吃苦。]

[那你把她挖到我們這來。]阮聽藍接了杯水,單手回覆。

[我也有這個想法,不過現在肯定不行,沒事兒,往後合作見面次數多著呢,我先把她資料發你看看。]

很快,簡姚發來一個文檔,阮聽藍點進去一看。

夏姜,二十三歲,南陵人,畢業於長林大學。

履歷紮實漂亮,是個不錯的人才。

沒等她回覆,又有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從上方彈了出來。

瞥見內容的那一刻,阮聽藍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她握著熱水杯的手掌心微微發涼。

這些年來她換了幾部手機都沒有換號碼,也不怪他能找到她。

只是阮聽藍沒想到,他會這麽快就來找自己。

處理完工作,阮聽藍又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一直到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她定的鬧鐘響了,她才起身,換好衣服出門。

她開車前往短信裏的那個地址。

透過餐廳的玻璃窗,阮聽藍看到了坐在裏面的莊知邇。

多年過去,僅僅一眼,還是會讓她心頭狠狠一震。

阮聽藍整理好心情,走進餐廳。

莊知邇察覺她的到來,擡頭,兩人視線僅僅交匯了一秒,又很快移開。

這張十二年來仍舊經常能夢到的臉,變化很大,沒了少年的張揚熱烈,穿著簡約的深色系衣服顯得沈穩內斂,像是兩個人。

阮聽藍壓下喉嚨的澀意,在他對面落座。

莊知邇先開口,笑容有些局促:“我以為你不會來。”

阮聽藍神情淡淡,“沒什麽好回避的,我也一直都想和你聊聊,終於有機會了。”

她的話沒有陰陽怪氣,卻聽得莊知邇有些難堪,他用左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杯水,沒有逃避:“其實,是我這些年太鉆牛角尖,總以為把身邊的人推得越來越遠就是正確的。”

阮聽藍盯著他倒水的動作,微微挑眉,“所以你這次回來是你終於想通了?花了十二年的時間才想通這件事?”

莊知邇臉上浮現淡淡自嘲笑意,“可以這麽說,我終於能跟自己和解了。”

倏地,有股火氣卡在阮聽藍胸腔,她拿起杯子灌了口水壓了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尖銳:“你今天約我出來,是想告訴我你跟自己和解了這件事嗎?”

莊知邇斂去笑意,正色道:“不是,我是想和你道歉的,當年的事,對不起。”

阮聽藍又抿了口水,然後露出一個微笑:“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什麽對不對得起的,更何況你只是做了你自己的選擇,談不上對不起。”

“你這次回來是專程來祝賀你小叔結婚的,還是有別的事?”

此刻的阮聽藍知道刀子往哪裏紮最痛,她承認自己卑鄙,但如果不這樣,她怕自己的情緒會在下一秒就失控。

莊知邇眼睫顫動,臉色有些灰白,“我和小叔也很多年沒聯系了,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家裏老人。”

他視線落在阮聽藍右手的綠寶石戒指上,嘴角笑容苦澀,“你和小叔的事,我昨天才知道。”

阮聽藍拿起菜單翻看,掩蓋住眼底的那一抹心虛,試圖阻斷這個話題,“嗯。”

莊知邇的註意力被她牽著走:“我點了一些菜,你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添的。”

阮聽藍又合上菜單,放在一旁,“沒有,你點了就行。”

氣氛有些沈默,阮聽藍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五味雜陳。

她來之前都想好了如何應對莊知邇,想好了要問他自己當年一直想知道的那個問題,可一看到他,她就又仿佛變成了十六七歲的阮聽藍。

她想問的問不出口,回答也都帶著刺。

“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莊知邇再度挑起話頭。

“寵物用品公司的總監,和簡姚合夥幹的。”

莊知邇聽到“寵物”二字楞了楞,說:“真巧,我們算半個同行,我考了獸醫,在南陵開了家寵物醫院。”

阮聽藍:“嗯,挺好的。”

“簡姚,我對他有印象。”莊知邇在仔細回憶。

阮聽藍:“嗯。”

......

氣氛再次陷入沈默。

桌上的菜全都上齊,莊知邇又問道:“你弟弟最近怎麽樣?你和小九還有聯系嗎?”

阮聽藍看出他臉上的不安和小心翼翼,心中又被刺痛了一下,她語氣緩和了些:“聽眠在市醫院上班,至於小九,你想知道的話可以自己聯系她。”

莊知邇點點頭,遲遲沒有動筷。

阮聽藍夾了一塊酸梅排骨,入口微酸,惹得她眉頭輕皺,“你怎麽不吃?”

莊知邇終於擡起一直放在桌下的右手,拿起筷子。

阮聽藍視線落在他的手上,狠狠怔住。

這只殘缺的手她昨晚就看到過,只不過現在更清晰的出現在眼前,她看清了那上面猙獰交錯的疤痕,鉆心刺目。

阮聽藍不敢再多看一秒,像被燙到似的飛快低下頭。

她忽然有一瞬間的恍然大悟,好像她一直想問的那個理由就擺在眼前。

阮聽藍盯著碗裏的排骨,悶聲問:“手是那場爆炸事故傷的嗎?”

莊知邇夾菜的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又趕忙放下筷子,縮回手,“嚇到你了嗎?”

阮聽藍搖搖頭,悶聲問:“疼嗎?”

此時心裏殘存的怨與恨剎那間散的無影無蹤,她不敢想當時莊知邇承受了多少痛苦。

她怎麽能怪他?

其實,她早就不怪他了。

莊知邇淺笑:“早就不疼了。”

阮聽藍既心疼又有些氣憤,她驀然擡頭,目光緊縮在他臉上,“莊知邇,如果你當初是因為這個才把我們所有人推開,那你真的太蠢了,因為沒人會在乎你莊知邇是有六根手指還是三根手指,大家在乎的是你這個人!”

莊知邇沈默望著她,漆黑的眼眸裏是不可名狀的悲傷。

但又好像不僅僅只有悲傷,阮聽藍有些看不懂。

莊知邇笑笑,不想再深聊這件事,“都過去了。”

空氣靜默片刻,阮聽藍垂下頭,聲音很輕:“莊知邇,你回來得太晚了。”

她心中五味雜陳,想笑他愚蠢荒唐,又氣他憑什麽自作主張。

兩人中間的鍋仔菜咕嘟咕嘟冒著白氣,罩住了莊知邇僵住的臉,他嘴唇微微顫抖,“雖然有些晚,但我還是想知道,這十二年來,你過得還好嗎?”

這句問候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時光,回到那年夏天。

那是阮聽藍生命中最痛苦最煎熬的夏天,她擁有的一切全都支離破碎,那是個她不願意再回想的噩夢。

掩埋許久的情緒如同猛獸再次將她吞噬。

“不好。”

“莊知邇,我過得一點也不好。”她的語氣坦誠,甚至帶著微不可察的委屈。

說完,阮聽藍猛然站起身,從包裏翻出一個有些磨損的盒子丟在莊知邇面前,“咣當”一聲。

“這個,物歸原主了。”

阮聽藍此時不受控制地想要逃離這裏,“既然當年的一切緣由都說開了,那這頓飯就吃到這,我公司還有事。”

轉身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哽咽的呼喚。

“聽聽。”

阮聽藍腳步被死死釘在那裏,攥著皮包的指節泛白,她沒回應,也沒敢回頭。

她的聲音不大,在不算吵鬧的餐廳裏也清晰傳到莊知邇的耳朵裏。

“我認識的那個莊知邇,發生天大的事都不會哭的。”

莊知邇艱難道,“可你,過得不好。”

阮聽藍眨了眨眼睛,眼淚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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