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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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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聽藍離開餐廳前,還留下一串鑰匙。

“前兩年,我和乙年又重新租下一個庭院收養流浪動物,那場意外中幸存下來的貓貓狗狗老的老死,病的病死,已經所剩無幾了,地址我短信發你了,你要是想看,就去看看,不想去的話到時候就把鑰匙交給乙年。”

“現在科技發達,院子裏裝了攝像頭和報警器,不會再有人能傷害它們了。”

莊知邇坐在座位上,盯著桌面上的鑰匙和盒子裏那枚綠寶石蜻蜓胸針發了很久的呆,眼角的淚已幹涸。

餐廳的服務員察覺這邊的不對勁,找了個理由上前提醒:“先生,這個菜需要幫您關火嗎?”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糊味,莊知邇木然點頭。

服務員關火離開,莊知邇拿出手機,翻出了一個號碼,撥通。

幾聲提示音後,電話接通了。

莊知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對面“餵”了幾聲,突然沈默幾秒,問道:“莊知邇?”

莊知邇深吸一口氣,仰頭靠在椅背上:“是我。”

寧春春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還以為你會消失一輩子呢。”

莊知邇:“對不起。”

伴隨著一聲輕嘆,寧春春的語氣歡快起來:“行啦,老莊,這次回來待多久?過年別走了,我今年會回北江,找個時間聚一下。”

莊知邇:“看情況吧。”

寧春春:“你,見過藍藍了?”

“嗯,剛剛一起吃了飯。”莊知邇看著面前滿桌一口未動的飯菜,眼裏帶著落寞。

“她和你小叔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

“那你怎麽想的?”

“我小叔人很好,能給她幸福就好。”

寧春春深吸一口氣,忍住想罵人的沖動:“莊知邇,我以前咋沒發現你就是個慫貨呢?”

莊知邇靜靜聽著,沒反駁。

其實這不是他出事後第一次回北江,他此前回來過三次,都是他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後悔了。

他想阮聽藍想到夜夜失眠,後來只能靠藥物維持。

但哪一次他都沒勇氣再出現在阮聽藍面前。

這次回來之前,他克制了許久想見她的沖動,但在不小心觸碰到阮聽藍送他的那個錄音玩偶時,她的聲音再度傳進他耳朵裏,一顆心終於潰不成軍。

他立即就買了機票,撇下一切事宜,趕了最快的航班飛回來。

莊知邇落地能想到唯一的去處便是太爺爺奶奶家,只是沒想到會在那見到阮聽藍。

寧春春見他挨罵也不吭聲,也懶得再說些什麽。

“我這邊還在趕戲,先不跟你說了,等我回來再聊。”

“好。”

離開餐廳,莊知邇打車徑直去了阮聽藍短信裏發來的那個地址。

車子達到,他便看見一棟裝修溫馨的院子,整個院墻粉刷成暖黃色,院門口栽著一顆大槐樹,門上掛著一塊精心雕琢的可愛木牌,上面寫著:避風港。

這三個字映入眼簾,莊知邇的整個右臂仿佛又傳來灼燒的痛意,往事歷歷在目。

他將鑰匙插進大門打開,卻不再像當年那樣,有一群小家夥爭先恐後撲到他身上。

院子裏的貓貓狗狗比之前還要多,紛紛對他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但沒有攻擊性。

莊知邇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有一只黃色的大狗從角落沖出,跌跌撞撞朝著莊知邇跑來,先是圍著他轉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著,然後興奮地撲到他身上。

莊知邇驚喜蹲下身:“紅豆?”

一聲呼喚,讓狗狗更加激動。

莊知邇伸手摸它,眼裏盛著些許感動:“好紅豆,你居然還記得我。”

眼前的紅豆儼然和記憶中的小狗截然不同,它蒼老的眼睛和遲緩的動作狠狠揪著莊知邇的心。

命運將他與這一切的距離拉開了十二年。

他錯了十二年,也悔了十二年。

莊知邇在小院內的臺階上坐了很久,紅豆一直趴在他腿邊不肯離開,院子裏有幾只曾經的小狗也陸續認出他,但都沒有像紅豆這樣黏著他。

莊知邇做了多年的寵物醫生,它知道,紅豆的生命正在流逝。

夜色漸深,莊知邇準備離開了,他摸摸紅豆的腦袋,輕聲對它說:“紅豆,再活得久一點吧,堅持一下,起碼要看到她最幸福的樣子。”

他像是對紅豆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

新年來臨前一周,寧春春回了北江。

一下飛機,排面不小,好幾個人來接她。

寧春春穿著深色簡約,戴著比臉還大的墨鏡,素面朝天,和記憶中那個張揚明媚的公主病少女完全兩模兩樣。

她先歡歡喜喜地和阮聽藍來了個擁抱。

耳邊,賀鈞不滿地聲音傳來:“寧舒泠,你可真不夠意思,我之前喊了你那麽多次你都不肯回來,老莊一回來你就飛回來了。”

寧春春一記眼刀飛過去:“你結婚的時候我不是回來了嗎?閉上你的嘴吧!”

站在後面的莊知邇走上前疑惑道:“寧舒泠”

寧春春聞聲詫異看過去,目光細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笑笑:“嗯,我高中畢業那年就改了名字。”

“老莊,歡迎回來。”

兩人相視一笑。

林霖上前接過寧春春手裏的行李:“好了好了,大家快去吃飯吧,我要餓死了。”

燒烤店,飯桌上,眾人談起青春時期的事,卻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起高二那年的爆炸案,每個笑容裏也都藏著些小心翼翼。

烤串上桌,簡姚姍姍來遲。

他梳著利落的背頭,還像模像樣的戴了副銀邊眼鏡,搭配上那張愈發妖冶的臉,看起來活像個斯文敗類。

簡姚自然地在阮聽藍身旁落座,“不好意思久等了各位,我剛從南陵回來,一落地就趕過來了。”

寧春春笑著調侃他:“簡總是大忙人,我們等等也是應該的。”

簡姚脫下大衣,挑眉看她,“大明星,這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能嗆人。”

不知那個字眼戳中了寧春春,她臉色微變,沒再搭茬。

簡姚也沒在意,看向對面的莊知邇,“莊知邇,你還記得我嗎?”

莊知邇點頭微笑。

賀鈞撬開一瓶啤酒,放到莊知邇面前:“要是老蔣和隋甜也回來,那咱們今天真是人齊了,不過隋甜度蜜月去了,實在回不來。”

他說完還看了眼簡姚,簡姚垂眼拆面前的餐具,像是沒聽見。

林霖接話:“咱們老蔣的書可是真沒白讀,雖然不是咱們這裏面最能賺錢的,但是最出息的那個,前段時間我聽說他還去什麽國際演講了。”

“老莊,我跟你說,老蔣當年可是市文科狀元,還考上了京大,到處貼的都是他的橫幅喜報。”賀鈞搭上莊知邇的肩膀,神情艷羨。

隨後又揶揄地看了眼寧春春,“你說是不是,小公主?”

寧春春白他一眼,神色微微不自然,“問我幹什麽?我跟他又沒聯系。”

賀鈞還想再繼續說些什麽,簡姚突然插話:“切,要不是當年學神少考一門,市文科狀元指不定是誰的呢。”

話音落,大家都沈默了,寧春春小心瞥了眼阮聽藍的臉色,然後拿起一串燒烤塞到簡姚嘴裏,“大家都餓了吧,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在場只有莊知邇沒有動,他一瞬不瞬地看著阮聽藍,眼裏是不解、震驚。

阮聽藍沒有回應他的目光。

這事在座的除了莊知邇其他人都知道,但她又不是因為莊知邇缺考一門的,也沒什麽好繼續談論的。

寧春春把杯子斟滿,端起,“來來來,大家幹一個,我們北江小分隊能重新聚到一起太不容易了。”

“反正我和學神、賀鈞林霖一直都在北江,就你們倆,回來一趟比登天還難。”簡姚說道。

寧春春嘟囔:“我要是能回來發展,我也回來了,誰想在外面漂著。”

阮聽藍笑著看她:“你在外面發展的也不錯啊,我那天還在一部電影裏看見你了,你啊,有空常回來就行了。”

大學畢業之後,寧春春的演藝事業有過一個小的巔峰期,她在很多影視作品裏露過臉,小有名氣。

可在她事業蒸蒸日上時,她卻突然想要退圈結婚。

就連阮聽藍都是最後才知道,她想要結婚的那個對象居然是蔣徊安。

後面兩人又分開,因為什麽,寧春春不肯說,她的事業也隨之走入低谷,最近兩年才剛剛有所好轉。

寧春春笑容淡下去:“我打算退圈了。”

眾人異口同聲:“為什麽?”

賀鈞追問:“怎麽又要退圈?你這次認真的?”

寧春春點頭:“這次是認真的,累了,厭了,那圈子就是個吃人的地方,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早把我當初的心氣磨沒了,我還是覺得當個普通人好。”

阮聽藍:“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寧春春聳肩笑笑:“我可以啃老啊,我爹那麽有錢,咋樣都能過得滋潤。”

她嘴上這麽說,可眼裏卻藏著化不開的難過。

幾年前的一次深夜,寧春春曾喝醉打電話給阮聽藍,那時候她就說了一句:“錢能買到任何東西,卻買不回曾經的感情,錢真沒用。”

阮聽藍攬住寧春春的肩,“我支持你,一切都會有更好的安排。”

簡姚:“好了好了,大家別搞這些煽情的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開開心心的。”

莊知邇坐在那裏,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像所有人都有著只有他不知道的心事。

他錯過的不僅僅是阮聽藍的十二年,更是他好朋友們的十二年。

阮聽藍註意到他的茫然無措,心裏有幾分解氣,也有說不出的苦澀。

莊知邇,你是在後悔這些年來推開我們所有人嗎?

遺憾吧,這是你種的因,結下的果。

寧春春喝了不少酒,拉著旁邊的人就要劃拳,簡姚被他纏得頭疼,把她推給賀鈞。

“你陪她玩,我去上個洗手間。”

過了這麽多年賀鈞依舊在寧春春這占不到上風,他連輸幾把,酒灌得想吐,“小公主,我實在玩不過你,老莊你陪她玩。”

賀鈞拍了拍一旁全程都十分安靜的莊知邇,今天大家都沒敢把話題往他身上扯,他的話自然也就不多。

寧春春也來勁了,上前拉莊知邇的胳膊,“來來來,咱倆玩。”

莊知邇僵著一張臉,不願意伸手出來。

今天吃的是燒烤,沒用到筷子,他全程用的左手。

寧春春:“手伸出來啊,不伸手怎麽玩?”

一時間,兩人有些僵持不下,其餘人的註意力都放在他倆身上。

阮聽藍清楚狀況,趕緊勸道:“小九,聽話,別玩了。”

寧春春醉意上頭,固執地去扯莊知邇的手,“怎麽啦?你的手見不得人嗎?我看——”

話音戛然而止。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定格在莊知邇的手上。

“老莊......”賀鈞臉上流露出不忍,“你的手......我說你為什麽一直把右手放兜裏,我還以為你冷......”

寧春春的手還拽著莊知邇的衣袖,她傻在那,酒也醒了大半。

阮聽藍起身去把寧春春拉回座位,一時間,包間內沈默得可怕。

寧春春突然擡頭,眼圈通紅地看著莊知邇,“莊知邇,你當年不告而別,和我們所有人斷了聯系,就是因為這個?”

莊知邇不語,冷白的白熾燈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染上一層悲色。

“你他媽蠢不蠢啊?你覺得我們會因為這個不和你做朋友還是怎麽樣?莊知邇,你知不知道你出事昏迷的那幾天,我們幾個天天往醫院跑,藍藍跟丟了魂兒似的,賀鈞天天對著你哭,我們每個人都擔心你,心疼得不得了。”

“我們每天盼著你醒來,醫生說你傷得重,我們做了最壞的打算,預演了很多次你醒來時要跟你說什麽,我們知道你肯定接受不了這些打擊,所以我們一有空就一直陪著你,就是想要你一醒來就知道,我們所有人都在,你不是一個人。”

“可你呢?醒來後連招呼都不打就離開,連我們送的禮物都跟丟垃圾一樣丟在醫院!”

賀鈞拉了拉她,“別說了。”

寧春春甩開他的手,“既然今天都說到這了,我就必須把一切都說個明白,不然對不起我們這不明不白的十二年!”

莊知邇垂著眼,臉色蒼白。

寧春春抹了把眼淚,繼續道:“老莊,你所遭遇的痛苦我們可能無法感同身受,但我們也在因為擔心你而經受著另一種痛苦,尤其是藍藍,你不是喜歡她嗎?那為什麽連她跑那麽遠去南陵找你你都不見?就因為你覺得自己手指殘缺而無法面對她嗎?即使你冷言相對,她回來後還是執著地等著你陪著你,可後來她家裏發生變故,在她最難熬的時候,你又是怎麽對她——”

“小九,別再說了。”阮聽藍打斷她。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她不想再去比較誰更痛苦。

椅子發出拖拉的刺耳聲,莊知邇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起身,舉起右手,臉上掛著自嘲悲戚的笑:“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他啞聲道:“我跟你們不一樣了。”

在眾人不解目光的註視下,莊知邇破罐子破摔,他將自己最難以啟齒的傷疤揭開,血淋淋地攤在所有人面前。

“那場爆炸帶給我的不止是這些看得見的傷害,還有生理上的。”

“我沒辦法......沒辦法再戀愛、結婚、生子,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殘廢。”

莊知邇慘白著一張臉,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眼底黯淡無光。

話音落,包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呆住,各個神情覆雜。

莊知邇沒敢看阮聽藍,他微微閉了下眼睛,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拿起外套,奪門而出。

賀鈞率先回神,追了出去。

寧春春頹然跌坐在座位上,呆呆問:“老莊的話,什麽意思?”

林霖和簡姚的臉色都有些難看,沒人回答她的問題。

阮聽藍目光落在剛剛莊知邇所在的位置,呼吸越來越緊促,她擡手揪住胸口處的衣服,鈍痛從心口處一下下傳到四肢百骸。

她仰著頭,刺眼的白熾燈照在臉上,照得她眼睛酸脹發痛,眼淚很快流了下來。

燒烤店的包間並不隔音,樓上貌似是家KTV,隱約傳來歌聲,阮聽藍竟也聽清了歌詞。

“自尊常常將人拖著,把愛都走曲折。

假裝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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