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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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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阮聽藍入學報到前,主動約了莊乙年吃飯。

幹凈整潔的家常菜館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選了家常菜,應該不會出錯,這家店是我同學簡姚家開的,好多年了,雖然這是我第二次來,但叔叔阿姨的手藝很不錯,不會讓你失望的。”

阮聽藍眉眼間都帶著淺淺笑意。

“我不挑,家常菜就很好。”莊乙年笑說。

簡姚媽媽上菜時送了一瓶飲料,她笑瞇瞇看著阮聽藍:“我記得你,簡姚的同學吧?”

阮聽藍微微驚訝,笑著點頭,“是的,阿姨記性真好。”

上次來其實是和寧春春那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她沒想到簡姚媽媽居然還記得自己。

“簡姚給我看過你們的畢業照,特意指給我看,說你學習特別好。”簡姚媽媽很熱情,“孩子,你考哪個大學了?”

“冰大。”阮聽藍含蓄笑笑。

“真不錯。”簡姚媽媽滿眼欣賞,又嘆道,“我家簡姚要是當初堅持讓他高考就好了……”

當年阮聽藍也以為簡姚會堅持到參加高考,誰知這人變化無常,沒過多久就說要退學去南方找他表叔學著做生意。

身邊的朋友接連遠走他鄉,阮聽藍對於這種事已經習慣到麻木。

所以當簡姚主動找到她,跟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她還挺開心的。

因為他最起碼不會不告而別,而是認真同她道別。

那天的夕陽下,簡姚和阮聽藍鄭重的握了個手:“學神,等我賺夠錢我就回到北江,到時候我來找你合夥做生意,我覺得你特有做生意的頭腦,咱倆一定能搭檔得很好。”

阮聽藍笑著應下,這個有點中二的懶散少年眼裏閃爍的光芒居然令她熱血沸騰。

“一言為定。”

她希望未來的某一天,他們這一群人可以再次在北江團聚。

但也更希望無論身在何處,他們都能活得自由燦爛。

簡姚爸媽的手藝成功抓住了莊乙年的胃,他大快朵頤,把阮聽藍都看呆了。

莊乙年抽出紙巾擦擦嘴,不好意思笑笑:“最近公司太忙,很少這樣好好吃一頓飯。”

阮聽藍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你說得對。”莊乙年輕笑,從隨身攜帶的那個紙袋裏拿出一個禮盒推到她面前。

“這個禮物兩年前我沒送出去,今天還是想嘗試一把,你不用有壓力,就單純是個紀念禮物,你先打開看看。”

阮聽藍這次沒再推脫,打開了盒子,看見裏面的東西,瞬間一股酸脹沖上眼眶。

晶瑩剔透的水晶球裏,少女蹲在地上撫摸小狗。

說來慚愧,自從莊知邇出事後她再沒去過避風港的新址。

也再沒見過紅豆。

一開始她是害怕一看到它們就回憶起爆炸那天的場景,那場事故給她留下了極大的心理創傷。

後來,她是不想再去回憶起與莊知邇有關的一切。

這兩年來偶爾聽莊乙年提起避風港的近況,阮聽藍也只是靜靜聽著,不多過問。

莊知邇離開後,避風港就被莊乙年接手了,他找了靠譜的人來照料,也是想把莊知邇想做的事繼續延續下去。

“我把這個送你,是想說一場噩夢覆蓋不了曾經的美好,我不知道後來你和小邇之間發生了什麽,你不再提起他,這兩年他有意和所有人切斷聯系,連接我電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那場意外對他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假如他傷害到你,我希望你可以氣他怨他,但不要恨他。”

說完,莊乙年都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無恥了。

這兩年他對阮聽藍好,其實一部是他無法克制的下意識惦記,另一部分是出於想替莊知邇彌補的心。

他知道莊知邇出事後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一定會傷害到阮聽藍。

阮聽藍聽了他的話,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眉頭輕皺。

“乙年哥,我今天是來跟你吃道別飯的,不想聊其他人。”

莊乙年:“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時間不早了,我得去店裏幫忙了。”阮聽藍起身去結賬,心情明顯變差。

莊乙年望著她的身影,眼裏盡是悵然。

她和莊知邇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但從阮聽藍的態度和反應中能看得出來,她受到的傷害顯然比他想象的要更深。

如果達到連提都不願意提起那個人的程度,那麽說恨也不為過了。

莊乙年嘆息。

不知這一切怎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好好的一頓飯不歡而散,那個水晶球阮聽藍仍然沒收下。

睡前她收到了莊乙年的道歉短信。

“白天的事,對不起,等你出發那天,我去送你。”

阮聽藍沒有回覆,她不會傻到看不出莊乙年對她的心意,但她無法回應。

她也有想過與莊乙年進行割舍,與莊知邇有關的一切進行割舍,可她發現她做不到。

一年前的那條消息,到現在還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上,讓她耿耿於懷。

對於阮聽藍這樣自尊心極強的人來說,“別再喜歡我”遠比“我不喜歡你”更傷人。

莊知邇的那條消息,讓阮聽藍覺得自己幾年來的喜歡都是笑話,讓她覺得自己的喜歡是別人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東西。

那個她被視為希望的人,在她最無助脆弱的時候,往她心上紮了最致命的一刀,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傷口。

她試圖追問原因,得到的卻是對面賬號已註銷的回應。

阮聽藍無法理解莊知邇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連一個追問原因的機會都不給她,無視她一年以來的堅持,用一句話就草草斬斷了兩人之間的聯系。

所以面對莊乙年說的話,她沒辦法違心地說,不恨他。

出發冰城前,阮聽藍臨時修改了時間,她沒有通知莊乙年,而是給他發去了一條短信。

“乙年哥,謝謝你這些年來的關照和幫助,欠你的太多我以後會慢慢還,但我們之間的聯系就到此為止吧。”

這條消息,莊乙年沒有再回覆。

——

2016年夏,阮聽眠考試失利。

他與最想去的一所南方重本大學失之交臂。

他心態不如阮聽藍好,整個人沈郁了半個月才振作起來。

阮聽藍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在路邊扮成玩偶發傳單。

她卸下重重的玩偶頭套,發絲淩亂地貼在滿是汗的臉上。

“姐,我想了想,我要留在北江。”

阮聽藍緩了口氣,勸他:“你的分數還能報南方的其他重本,別放棄,不然以後會後悔。”

阮聽眠聲音悶悶的,“咱媽的身體越來越差,面包店也出兌了,我不能走。”

一年前,他們都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

可老天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祈禱。

“聽眠,有姐在呢,我已經在努力賺錢了,到時候我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然後把媽接來一起住,我能照顧她。”

“你聽話,不要被任何事影響,這是你的前途。”

阮聽眠沈默了很久,最後輕輕“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晚上兼職結束,阮聽藍坐在廣場上吹風,撥通了寧春春的電話。

她去年考上了京市的電影學院,參演的那部知名導演的電影卻因為一些原因擱置始終沒有上線。

那之後她便一直沒有戲拍,閑得不行,一有空就飛來找阮聽藍待著。

寧春春話裏有隱喻:“外面的高手太多了,光靠臉是比不過的。”

阮聽藍:“你八面玲瓏的社交能力怎麽沒派上用場?”

寧春春語氣嫌棄:“得了吧,你是不知道這裏水多深,我是沒法對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還給好臉色的。”

“我都沒和你說,有一次我那公司說有個制片看中我,點名讓我去演一個網劇的女主,我傻不拉嘰的就去了,一到那吃飯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那個狗制片人想灌我酒,他也不想想咱們東北人的酒量,況且我以前也沒少跟我爸見過世面,我能讓他欺負了我?我直接給他喝趴下,順便用紅酒給他洗了洗臉。”

聽她講得繪聲繪色,隔著電話,阮聽藍都能想象到當時寧春春霸氣的樣子。

她疲憊的心緩解了不少,輕笑調侃:“所以那之後你就被雪藏了?”

寧春春:“嗯……可以這麽說吧。”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解約唄,反正違約金我爸給我付,這公司太坑了,根本沒想象中那麽好,好多簽了約的都沒戲拍。”

阮聽藍心中不免羨慕,有家人托底就是好。

寧春春忽然話音一轉:“藍藍,我那天聽賀均說,他有莊知邇的消息了,他沒再繼續念書了,也沒參加高考。”

再聽到關於莊知邇的事,阮聽藍的心裏還是像被針紮一樣疼,沒辦法不起波瀾。

“聽說他很早之前就結束康覆訓練了,我至今不明白他到底在抽什麽瘋,直接把帳號註銷了,電話號碼也換了,真是氣死我了。”

莊知邇最後發的那條消息,阮聽藍沒有告訴寧春春。

“有什麽不跟我們說也就算了,連你也不——”

聽到電話裏長久的沈默,寧春春猛地住嘴,快速轉移了話題:“那個,你弟考得怎麽樣?”

阮聽藍頓了下,緩緩道:“比他預想中差了點,但也能上重本。”

“厲害啊,你們家的學習基因真不錯。”

“但他不想去南方了,他要留在北江,我沒讓。”阮聽藍嘆氣,“他擔心我媽的身體,本來以為那次生病後會有所好轉,沒想到其他毛病又來了,她就是這些年太操勞了。”

寧春春也跟著嘆氣,語氣真摯:“藍藍,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一定第一時間和我說,之前我錯過了那些你需要人陪的時刻,但往後我會第一時間沖到你身邊的。”

廣場上人來人往很熱鬧,阮聽藍呆呆坐在廣場中央的環形花壇邊,成為了這副場景裏唯一的安靜。

她的心間劃過暖流,眼眶湧上酸意。

此刻,她竟然覺得命運也不是完全對她苛刻,最起碼她還擁有寧春春這個太陽一樣溫暖的朋友。

阮聽藍嗓子發緊,難得肉麻一次:“小九,我有點想你。”

“我也是。”寧春春的聲音也夾雜著哽咽:“我現在時常會想念我們在十二中的時光,總覺得和你放學一起回家是上輩子的事了。”

“你說,如果一切可以重來,該有多好。”

阮聽藍笑笑,沒說話。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不要再喜歡莊知邇了。

但她還是希望,莊知邇能夠平安,健康。

......

阮聽眠錄取通知出來的那天,阮聽藍差點被氣暈了。

她第一次連假都沒來得及請,直接翹課,連夜坐火車趕回家。

風塵仆仆地進家門時,阮聽眠正坐在沙發上陪沈菊看電視。

沈菊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

這一年來她的身體並沒有很大好轉,反而是各種小毛病都找上門來,記性也越來越差,導致面包店也沒辦法再繼續經營下去。

阮聽眠看見阮聽藍先是驚訝再是心虛,連忙對著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他起身走近,諂笑:“姐,你咋突然回來了,都不打個招呼?”

阮聽藍板著臉質問他:“那你報考之前有跟我打過招呼嗎?”

阮聽眠知道自己躲不過,幹脆破罐子破摔:“要打要罵隨你,反正我已經被北江醫大錄取了。”

阮聽藍氣得眼圈通紅,“阮聽眠!”

她心裏雖氣,但一切已成定局,北江醫科大學的含金量不低,可以他的分數完全可以上比北醫大好很多倍的大學。

阮聽藍心中湧上深深的無力感,她靠在玄關處,目光投向熟睡的母親。

“如果我再拼命點,賺夠錢把媽接到我身邊照顧,你就不用這樣委屈自己了。”

“聽眠,對不起。”

阮聽眠的眼睛驟然紅了,“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你一邊上學一邊做兼職,把賺的大部份錢都寄回家裏,自從媽生病,面包店關門,這個家都靠你一個人,是我沒用,我什麽都做不了。”

“姐,其實這兩年我經常會想,如果我比你早出生就好了,如果我是哥哥,我就能先你一步長大來扛起這個家,而不是讓你這麽辛苦。”

眼淚在眼角打轉,阮聽眠偏過頭去。

他現在其實不那麽愛哭了。

靠在墻邊的阮聽藍疲憊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聽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深呼吸後,她重新睜開眼,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阮聽眠,是最新款的手機。

“升學禮物。”

雖然很生氣,但回來的路上她還是去給他買了這份禮物。

阮聽眠錯愕地看著她,眼淚決堤。

安靜的屋內,電視機裏播放的綜藝節目傳出歡快的笑聲,兩個人站在門邊默默流淚,然後默默擦幹,一起把沈菊背回了房間休息。

退出房間,阮聽藍問他:“最近那個人有沒有再來過?”

阮聽眠知道她問的是誰,搖搖頭。

他沒告訴阮聽藍,其實阮輝來過很多次,他送東西,送錢,都被阮聽眠扔出門外。

因為他知道阮輝這樣做,不是他後悔背叛這個家,而是他後悔沒有用更好的方式處理這一切,他想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卻用了最愚蠢的手段毀了每個人。

尤其是他兩個無比優秀的孩子。

阮聽眠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他。

隔天一早,阮聽藍又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回學校。

阮聽眠送她到小區門口,幾次擋下她要攔車的手。

阮聽藍蹙眉:“我沒時間跟你鬧,一會兒趕不上車了。”

“姐,再等等。”阮聽眠朝左邊焦急望著,忽然眉眼舒展,露出笑容。

“來了。”

在阮聽藍一臉不解中,一輛熟悉的銀灰色轎車停在面前。

莊乙年走下車,接過阮聽眠手裏的行李。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

阮聽藍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瞪向阮聽眠,阮聽眠縮了縮脖子,扔下一句話就跑了。

“乙年哥,我姐交給你了,我先回去了。”

望著阮聽眠慌忙逃竄的背影,阮聽藍氣笑了。

一年多不見,莊乙年已然褪去大學生的青澀,蛻變成了一個儒雅的成熟男人,或許是事業上的成功也讓他身上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氣場。

但他似乎很念舊情,這輛車子開了這麽多年也沒換。

莊乙年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朝阮聽藍笑道:“再不上來,就真趕不上車了。”

這瞬間,阮聽藍內心的某處被觸動,她揚起一個笑容,無奈又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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