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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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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

中秋。今年的中秋來得早,九月底,桂花正盛。蘇州的面館關了一天門,上海店也關了。林恬說,過節就過節,不開店了。段予安說好,你想去哪兒?林恬說哪兒也不去,就在蘇州。叫上陳遇、沈淮、陳明遠一家,我們自己過。

段予安給沈淮打了電話,沈淮說好,幾點?段予安說下午四點。沈淮又問帶什麽?段予安說什麽都不用帶。沈淮說好。

下午三點半,林恬就開始忙了。他做了桂花月餅、桂花糕、桂花凍,還準備了螃蟹和桂花酒。蒸鍋裏的水燒開了,螃蟹在裏面慢慢變紅。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段予安靠在廚房門框上。

“你幫忙。”

“幫什麽?”

“把桌子搬到院子裏。”

面館後院不大,但擺一張圓桌剛剛好。桂花樹就在旁邊,枝頭密密麻麻的花,風一吹,花瓣落在桌上。段予安把桌子擦幹凈,鋪了桌布,擺了碗筷。

沈淮和陳遇先到。陳遇抱著一箱石榴,沈淮提著一盒茶葉。

“說不用帶。”段予安接過石榴。

“過節嘛,不能空手。”陳遇四處看了看,“林恬呢?”

“在廚房。”

陳遇跑進廚房,廚房裏熱氣蒸騰,螃蟹的香味混著桂花香。林恬系著圍裙,額前的頭發被熱氣蒸得貼在額頭上。

“你來了?幫我把桂花釀從冰箱裏拿出來。”

陳遇打開冰箱,端出一大壺桂花釀。淺琥珀色的,裏面飄著幾朵桂花。他自己先倒了一小杯嘗了嘗。甜的,涼絲絲的,帶著酒香。

“好喝嗎?”林恬頭也沒回。

“好喝。你又改良了?”

“少放了一點糖。太甜了膩。”

陳遇又喝了一口,端著杯子出去了。

陳明遠一家也來了。小遠又長高了一截,穿著一件藍色的小外套,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沖進院子,嘴裏喊著“林叔叔”“段叔叔”。他媽媽在後面追,追得氣喘籲籲。

“小遠,你別跑,摔了。”林恬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小遠停在那棵桂花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哇”了一聲。“好多花!”

“好看嗎?”

“好看!比去年的多!”

林恬笑了一下。去年的中秋,小遠還不懂什麽叫“多”。今年他懂了,學會了比較。一年一年,他會長大,樹也會長大。花會一年比一年多。

人到齊了,七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坐定。螃蟹、月餅、桂花糕、桂花釀,擺得滿滿當當。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圓圓的,像一個白玉盤。桂花樹枝的影子投在桌上,風吹過來,影子輕輕晃著。

“來,幹杯。中秋快樂。”陳遇舉起酒杯。

“中秋快樂。”大家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林恬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桂花釀,小遠的杯子裏是熱豆漿。

“林叔,我什麽時候能喝酒?”小遠問,滿眼期待。

“等你長大。”

“多大?”

“十八歲。”

“那還要好久。”小遠不高興地撅起嘴,豆漿也不喝了。他媽媽瞪了他一眼,他乖乖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遇在旁邊笑出了聲。沈淮把他碗裏的螃蟹夾走了,他又搶回來,用自己的筷子按住沈淮的筷子。“你自己沒長手嗎?”沈淮說:“你幫我夾。”陳遇嘴上不情願,還是給他夾了一塊最大的蟹黃。沈淮嘴角彎了彎,低下頭慢慢吃。

吃完了飯,林恬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樹下,抱起了胡琴。段予安坐在他旁邊。陳遇和沈淮坐在對面。陳明遠一家坐在臺階上。

林恬拉了一首曲子,是《良宵》,他拉了很多遍的。月光從桂花樹的葉子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風吹過來,花瓣飄落在琴上、弦上、他的手上,他沒有拂,繼續拉。小遠安靜地聽著,他媽媽說“別動”,他真的沒動。

一曲終了,小遠鼓起掌來。大家也鼓掌。林恬笑了一下,把琴靠在樹根旁邊。“小遠,你喜歡聽嗎?”

“喜歡。林叔叔拉得真好聽。”

“想學嗎?”

小遠看了看他爸爸,又看了看林恬。“想。可是我不會。”

“我教你。”

小遠笑了,從臺階上跳下來,跑到林恬面前。林恬把琴遞給他,他學著林恬的樣子,把琴架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握弓,拉了一下。弦音沙啞,像鋸木頭。他皺起眉頭,又拉了一下,還是鋸木頭。

“不好聽。”

“第一次都這樣。林叔叔第一次拉的時候,比你還難聽。”

“真的?”

“真的。段叔叔可以作證。”

段予安在旁邊點了點頭,一臉嚴肅。

小遠信了,又拉了兩下,把琴還給林恬。“我以後學,現在先聽。”

林恬笑著把琴接過去,又拉了一首曲子。不知道叫什麽名字,是上輩子他自己編的——很慢,很輕,像一條河在月光下慢慢地流,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往更遠的地方流去。風停了,花瓣還在落。

那棵桂花樹站在月光下,滿樹金黃。它的根紮得很深,枝伸得很高,花一年比一年多。人也是,一代一代,一年一年。小遠會長大,會學拉琴,會煮面,會記得今天——桂花樹下,月亮很圓,琴聲很慢,大人們都在。

夜深了,陳明遠一家先走了。小遠困了,趴在爸爸肩上,手裏還攥著一枝桂花。他媽媽跟林恬道別,說過幾天再來。陳遇和沈淮也準備走了。沈淮把車開過來,陳遇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林恬一眼。

“林恬,明天見。”

“明天見。”

“段總,你們也早點休息。”

“好。”

車開走了。巷子裏安靜下來。林恬和段予安還坐在樹下。

“段予安。”

“嗯。”

“今天中秋。”

“嗯。”

“月亮真圓。”

“嗯。”

“明年還會這麽圓。”

“嗯。”

林恬把胡琴放回箱子裏,鎖好。箱子放在桂花樹根旁邊,和那棵小桂花樹並排。小樹已經長到他腰那麽高了,今年開了幾朵花,雖然不多,但香氣很濃。

“段予安。”

“嗯。”

“你說,等小遠長大了,這棵樹會多高?”

“比他高。”

“等他的孩子長大了呢?”

“比孩子高。”

林恬笑了。“那它會一直長下去。”

兩個人牽著手,走回了屋裏。月光落在他們身後,落在桂花樹上,落在那個鎖好的木箱子上。胡琴、懷表、信、畫、相冊、鑰匙,都在裏面。它們還會繼續等,等下一個中秋,下一次花開,下一個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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