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甜了

多年以後，桂花樹終於長成了。它的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把半個後院都罩在蔭涼裏。每年秋天，滿樹金黃，風一吹，花瓣像雨一樣落下來，鋪一地碎金。隔壁的小孩會翻墻進來撿花瓣，被大人喊回去，第二天又來。林恬不趕他們，還給他們每人發一個小籃子。小孩子們挎著籃子，蹲在樹下，認認真真地撿花瓣，像在完成什麽重要的任務。

小遠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年。他的個子躥得很快，和他爸爸差不多高了。他學會拉琴了，林恬教的。他的手指比林恬的長，按弦更有力，拉出來的曲子也比林恬的響亮。但他拉得最熟的還是那首《良宵》，每年中秋在桂花樹下拉給大人們聽。林恬坐在旁邊，聽他拉完，說“比我拉得好”。小遠說“沒有，還是林叔叔拉得好”。兩個人互相推讓，最後段予安說“都好”，兩個人就都不說了。

陳遇和沈淮還在一起。兩個人沒結婚，也沒分。陳遇說結不結婚都一樣，日子照過。沈淮沒說什麽，但有一次他喝多了酒，拉著陳遇的手說“明天去領證”。陳遇說他“清醒了再說”，第二天沈淮醒了，真的帶著戶口本去了民政局。陳遇也只好跟著去了。兩個人沒有辦婚禮，沒有拍婚紗照，就在面館裏吃了一頓飯，算是請客。菜是段予安煮的，面是林恬下的，蛋糕是陳遇自己做的，奶油上歪歪扭扭地擠著“新婚快樂”四個字。

陳明遠接手了蘇州面館。段予安把湯底配方教給了他，他學了很久，做出來的湯底還是差那麽一點點。段予安說你得多熬，熬到骨頭都化了，湯就白了。陳明遠每天早上四點起來熬湯，熬了三個月，終於熬出了和段予安一樣的味道。段予安嘗了一口，說“行了”。陳明遠眼眶紅了，和當年周明遠聽到這兩個字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林恬把上海店交給了陳遇。陳遇不會做甜品，但他會管人。他請了一個甜品師，手藝和林恬差不多，做事比林恬還麻利。店裏的生意一直很好，每天排隊。林恬偶爾去做幾款新品，大部分時間在蘇州，和段予安一起守著那家老面館。兩個人每天一起早起，一起熬湯，一起揉面，一起煮面。客人多的時候，林恬端面、收碗、擦桌子；客人少的時候，他坐在門口拉琴，段予安站在竈臺後面聽著。日子重覆但不單調，一年一年，四季輪回。

那把小胡琴還在，修過好幾次，琴軸換了，琴弦換了，蟒皮也換了，但琴筒上的那道裂痕一直在。老先生說那道裂痕修不好，不是技術不行，是它不想被修好。它想留著這道疤，提醒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這把琴碎了，但還在。

林恬每年秋天都要去西山。一個人去，有時候段予安陪著，有時候自己。他帶一壺龍井，一塊桂花糕，一把幹桂花。茶澆在碑前，糕放在碑座上，桂花撒在碑上。然後他坐在碑旁邊的石頭上，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麽都不說。風吹過來，那棵老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玉蘭哥，樹又高了，花又多了。我學會了拉琴，小遠也學會了。陳遇和沈淮結婚了，陳明遠接手了面館。都好。你在那邊也好吧？一定好。”

說完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沿著石板小徑走回去。路兩旁的柏樹還是那麽密，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肩上。走出墓園，段予安在車旁邊等著，看見他出來，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上車吧。回家。”

“回哪個家？”

“蘇州。上海。都行。你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林恬笑了，坐進車裏，系好安全帶。

車開動了。窗外的田野在陽光下鋪展，一年比一年綠，一年比一年寬闊。他靠在段予安的肩膀上。

“段予安。”

“嗯。”

“我們這輩子，值了。”

段予安握緊他的手。“嗯，值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桂花落盡的時節，下一次花開，是明年秋天。他們等得到，一年又一年，總會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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