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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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
十二月下旬，又下了一場雪。這次比初雪大，鋪天蓋地的，一夜之間把整座城都染白了。林恬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院子裏那棵小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他用掃帚輕輕把雪拂掉，枝條彈起來，抖落一層白。
“小心著涼。”段予安在廚房裏喊。
“知道了。”
林恬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圍巾、手套，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段予安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著。“你這是要出門還是要去南極？”
“去店裏。今天要做很多桂花凍，年前備貨。”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坐地鐵。”
段予安沒有堅持，從櫃子裏拿出一把傘遞給他。“路上小心。”
林恬接過傘，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跑了。
地鐵上人不多，快到元旦了，很多人已經放假回了老家。林恬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腦子裏盤算著過年前的安排。店裏要加單，很多老客人訂了桂花凍當年貨。蘇州面館也要備料，段予安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還有陳遇和沈淮——陳遇說要帶沈淮回老家過年，沈淮答應了，陳遇高興了好幾天。
到店的時候，陳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鼻子凍得通紅。
“你怎麽不進去？”林恬一邊開門一邊問。
“沒帶鑰匙。”
“你不是有鑰匙嗎？”
“忘帶了。”
林恬開了門，陳遇跟著進去，搓著手哈氣。
“你昨晚沒睡好？”林恬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
“沈淮今天回老家了。他爸媽讓他回去過年。”
“你不是說他要跟你回老家嗎？”
“本來是的。但他媽打電話說想他了，他就回去了。”
林恬看著陳遇，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沒有光。
“年後就回來了。”林恬說。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林恬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
兩個人忙了一上午。林恬做桂花凍，陳遇負責包裝。店裏的音響放著輕音樂，是林恬從網上找的鋼琴曲，很安靜，很適合冬天。
“林恬，你和段總過年怎麽過？”陳遇一邊包一邊問。
“回他媽媽那兒。他媽媽從國外回來了，今年在上海過年。”
“你見過他媽媽嗎？”
“沒有。第一次。”
“緊張嗎？”
“有一點。”
“別緊張。段總那麽喜歡你，他媽媽肯定也喜歡你。”
林恬笑了笑，把做好的桂花凍放進冰箱。
下午，段予安來店裏接林恬。他進門的時候，陳遇正在前臺算賬，看見他，叫了一聲“段總”。
“嗯。沈淮走了？”
“走了。下午的火車。”
“他沒讓你送？”
“他不讓。說怕我哭。”
段予安看著他，陳遇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他很快就回來了。”段予安說。
“我知道。”
段予安走到廚房門口，林恬正在洗模具，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等我一下，馬上好。”
“不急。”
林恬洗完了模具，擦了手，脫下圍裙，穿上外套。他走到陳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打電話。”
“好。”
兩個人出了店門，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沈沈的。林恬挽著段予安的胳膊，踩著雪走。
“段予安。”
“嗯。”
“你媽喜歡吃什麽？”
“她喜歡吃甜的。”
“那我做桂花凍給她。”
“好。她肯定喜歡。”
“她會不會不喜歡我？”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你。”
林恬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
回到家，林恬一頭紮進廚房，開始準備明天要帶去見段予安媽媽的禮物。除了桂花凍，他還做了一盒綠豆糕、一盒桂花糕，包裝都很精致。段予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沒有幫忙。
“你緊張？”他問。
“有一點。”
“別緊張。我媽人很好。”
“你以前說她不好相處。”
“那是以前。現在她變了，我也變了。”
林恬把做好的點心裝進袋子裏，放在餐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那幾盒點心。
“明天，你陪我去商場，給阿姨買件禮物。”
“好。”
“買什麽？”
“她喜歡圍巾。羊絨的。”
“你挑還是我挑？”
“一起挑。”
林恬笑了。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了商場。段予安挑了一條深咖色的羊絨圍巾，很素雅。林恬說太素了，選了一條淺粉色的。“我媽不會戴粉色。”段予安說。“試試看。說不定她喜歡。”段予安沒有再反對。
到了段予安媽媽家，是浦東一個高檔小區。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穿著居家服，戴著圍裙。她的眉眼和段予安很像，尤其是眼睛——很深，很亮。
“媽，這是林恬。”段予安說。
段媽媽看了看林恬，笑了。“進來進來，外面冷。”
林恬換了鞋，把禮物遞過去。“阿姨，新年快樂。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凍和糕點，還有一條圍巾，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段媽媽接過袋子，打開看了看圍巾，拿出來比了一下。“這個顏色我年輕時候喜歡，現在老了，不敢穿了。”她笑了一下。“但很好看，謝謝你。”
林恬的心放下了一半。
段媽媽在廚房裏忙，林恬想去幫忙，被她攔住了。“你是客人，坐著。予安，你進來幫我。”段予安看了林恬一眼，進了廚房。林恬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打量著這個家。不大，很溫馨。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段予安小時候的——圓臉，大眼睛，穿著一身小西裝，站在一棵樹前面。
林恬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他想起段凜戈小時候的樣子，在沈陽街頭要飯，穿著露棉花的破襖，腳趾從鞋頭的破洞裏鉆出來。他沒有照片，他的童年沒有記錄。但段予安有，他的童年是完整的，被愛包圍著的。
“看什麽呢？”段予安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盤水果。
“看你小時候的照片。你那時候真可愛。”
“現在不可愛了？”
“現在也還行。”
段予安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在他旁邊坐下。
“我媽問你，你老家哪裏的。”
“江蘇的。一個小縣城。”
“她問你爸媽做什麽的。”
“做小生意的。現在退休了。”
段予安把林恬的回答轉述給他媽。段媽媽在廚房裏應了一聲，沒有再問。林恬不知道她滿意不滿意，但他的心跳一直很快。
吃飯的時候，四個人——段媽媽、段予安、林恬，還有段予安的舅舅——話不多，一直在吃。段媽媽做了好多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林恬吃了很多，不是因為餓，是因為緊張。
“林恬，你做的桂花凍很好吃。”段媽媽忽然說。
林恬擡起頭，看著她。“您喜歡？”
“喜歡。不太甜，剛好。予安從小就不愛吃太甜的，這點隨我。”
段予安在旁邊沒有說話，但林恬註意到他的嘴角彎了。
吃完飯，林恬幫段媽媽收拾碗筷。兩個人站在廚房裏，水龍頭嘩嘩地響著。
“林恬。”
“阿姨。”
“予安這個人，話少，脾氣倔，但心不壞。”
“我知道。”
“他從小就不愛跟人親近。你是第一個他帶回來的人。”
林恬低下頭，看著水池裏的泡沫。
“阿姨，我會對他好的。”
段媽媽看著他，笑了。“我知道。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他爸的眼神一樣。”
林恬的耳朵紅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從段媽媽家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林恬把手插進段予安的口袋裏。
“段予安。”
“嗯。”
“你媽人很好。”
“我說了。”
“她喜歡吃我做的桂花凍。”
“嗯。”
“她說過年還讓我們來。”
“嗯。”
“你怎麽什麽都說嗯？”
“因為你在說。”
林恬笑了，靠在他肩上。雪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誰也不拂。
回到家，林恬把那把老銅鑰匙從箱子裏拿出來，掛在門口。鑰匙和門框碰撞，叮叮當當的，聲音很輕。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裏的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但沒有斷。它還在長。
“林恬。”
“嗯。”
“新年快到了。”
“嗯。”
“明年，我們還會在一起。”
“一定。”
他們看著門上的鑰匙，看著窗外的雪，看著角落裏那個鎖好的木箱。胡琴、懷表、信、畫、玉蘭的相冊，都在裏面。那些舊東西，跟著他們從民國走到現在，還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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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又下了一場雪。這次比初雪大，鋪天蓋地的，一夜之間把整座城都染白了。林恬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院子裏那棵小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他用掃帚輕輕把雪拂掉，枝條彈起來，抖落一層白。
“小心著涼。”段予安在廚房裏喊。
“知道了。”
林恬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圍巾、手套，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段予安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著。“你這是要出門還是要去南極？”
“去店裏。今天要做很多桂花凍，年前備貨。”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坐地鐵。”
段予安沒有堅持，從櫃子裏拿出一把傘遞給他。“路上小心。”
林恬接過傘，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跑了。
地鐵上人不多，快到元旦了，很多人已經放假回了老家。林恬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腦子裏盤算著過年前的安排。店裏要加單，很多老客人訂了桂花凍當年貨。蘇州面館也要備料，段予安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還有陳遇和沈淮——陳遇說要帶沈淮回老家過年，沈淮答應了，陳遇高興了好幾天。
到店的時候，陳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鼻子凍得通紅。
“你怎麽不進去？”林恬一邊開門一邊問。
“沒帶鑰匙。”
“你不是有鑰匙嗎？”
“忘帶了。”
林恬開了門，陳遇跟著進去，搓著手哈氣。
“你昨晚沒睡好？”林恬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
“沈淮今天回老家了。他爸媽讓他回去過年。”
“你不是說他要跟你回老家嗎？”
“本來是的。但他媽打電話說想他了，他就回去了。”
林恬看著陳遇，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沒有光。
“年後就回來了。”林恬說。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林恬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
兩個人忙了一上午。林恬做桂花凍，陳遇負責包裝。店裏的音響放著輕音樂，是林恬從網上找的鋼琴曲，很安靜，很適合冬天。
“林恬，你和段總過年怎麽過？”陳遇一邊包一邊問。
“回他媽媽那兒。他媽媽從國外回來了，今年在上海過年。”
“你見過他媽媽嗎？”
“沒有。第一次。”
“緊張嗎？”
“有一點。”
“別緊張。段總那麽喜歡你，他媽媽肯定也喜歡你。”
林恬笑了笑，把做好的桂花凍放進冰箱。
下午，段予安來店裏接林恬。他進門的時候，陳遇正在前臺算賬，看見他，叫了一聲“段總”。
“嗯。沈淮走了？”
“走了。下午的火車。”
“他沒讓你送？”
“他不讓。說怕我哭。”
段予安看著他，陳遇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他很快就回來了。”段予安說。
“我知道。”
段予安走到廚房門口，林恬正在洗模具，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等我一下，馬上好。”
“不急。”
林恬洗完了模具，擦了手，脫下圍裙，穿上外套。他走到陳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打電話。”
“好。”
兩個人出了店門，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沈沈的。林恬挽著段予安的胳膊，踩著雪走。
“段予安。”
“嗯。”
“你媽喜歡吃什麽？”
“她喜歡吃甜的。”
“那我做桂花凍給她。”
“好。她肯定喜歡。”
“她會不會不喜歡我？”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你。”
林恬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
回到家，林恬一頭紮進廚房，開始準備明天要帶去見段予安媽媽的禮物。除了桂花凍，他還做了一盒綠豆糕、一盒桂花糕，包裝都很精致。段予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沒有幫忙。
“你緊張？”他問。
“有一點。”
“別緊張。我媽人很好。”
“你以前說她不好相處。”
“那是以前。現在她變了，我也變了。”
林恬把做好的點心裝進袋子裏，放在餐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那幾盒點心。
“明天，你陪我去商場，給阿姨買件禮物。”
“好。”
“買什麽？”
“她喜歡圍巾。羊絨的。”
“你挑還是我挑？”
“一起挑。”
林恬笑了。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了商場。段予安挑了一條深咖色的羊絨圍巾，很素雅。林恬說太素了，選了一條淺粉色的。“我媽不會戴粉色。”段予安說。“試試看。說不定她喜歡。”段予安沒有再反對。
到了段予安媽媽家，是浦東一個高檔小區。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穿著居家服，戴著圍裙。她的眉眼和段予安很像，尤其是眼睛——很深，很亮。
“媽，這是林恬。”段予安說。
段媽媽看了看林恬，笑了。“進來進來，外面冷。”
林恬換了鞋，把禮物遞過去。“阿姨，新年快樂。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凍和糕點，還有一條圍巾，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段媽媽接過袋子，打開看了看圍巾，拿出來比了一下。“這個顏色我年輕時候喜歡，現在老了，不敢穿了。”她笑了一下。“但很好看，謝謝你。”
林恬的心放下了一半。
段媽媽在廚房裏忙，林恬想去幫忙，被她攔住了。“你是客人，坐著。予安，你進來幫我。”段予安看了林恬一眼，進了廚房。林恬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打量著這個家。不大，很溫馨。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段予安小時候的——圓臉，大眼睛，穿著一身小西裝，站在一棵樹前面。
林恬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他想起段凜戈小時候的樣子，在沈陽街頭要飯，穿著露棉花的破襖，腳趾從鞋頭的破洞裏鉆出來。他沒有照片，他的童年沒有記錄。但段予安有，他的童年是完整的，被愛包圍著的。
“看什麽呢？”段予安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盤水果。
“看你小時候的照片。你那時候真可愛。”
“現在不可愛了？”
“現在也還行。”
段予安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在他旁邊坐下。
“我媽問你，你老家哪裏的。”
“江蘇的。一個小縣城。”
“她問你爸媽做什麽的。”
“做小生意的。現在退休了。”
段予安把林恬的回答轉述給他媽。段媽媽在廚房裏應了一聲，沒有再問。林恬不知道她滿意不滿意，但他的心跳一直很快。
吃飯的時候，四個人——段媽媽、段予安、林恬，還有段予安的舅舅——話不多，一直在吃。段媽媽做了好多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林恬吃了很多，不是因為餓，是因為緊張。
“林恬，你做的桂花凍很好吃。”段媽媽忽然說。
林恬擡起頭，看著她。“您喜歡？”
“喜歡。不太甜，剛好。予安從小就不愛吃太甜的，這點隨我。”
段予安在旁邊沒有說話，但林恬註意到他的嘴角彎了。
吃完飯，林恬幫段媽媽收拾碗筷。兩個人站在廚房裏，水龍頭嘩嘩地響著。
“林恬。”
“阿姨。”
“予安這個人，話少，脾氣倔，但心不壞。”
“我知道。”
“他從小就不愛跟人親近。你是第一個他帶回來的人。”
林恬低下頭，看著水池裏的泡沫。
“阿姨，我會對他好的。”
段媽媽看著他，笑了。“我知道。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他爸的眼神一樣。”
林恬的耳朵紅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從段媽媽家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林恬把手插進段予安的口袋裏。
“段予安。”
“嗯。”
“你媽人很好。”
“我說了。”
“她喜歡吃我做的桂花凍。”
“嗯。”
“她說過年還讓我們來。”
“嗯。”
“你怎麽什麽都說嗯？”
“因為你在說。”
林恬笑了，靠在他肩上。雪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誰也不拂。
回到家，林恬把那把老銅鑰匙從箱子裏拿出來，掛在門口。鑰匙和門框碰撞，叮叮當當的，聲音很輕。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裏的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但沒有斷。它還在長。
“林恬。”
“嗯。”
“新年快到了。”
“嗯。”
“明年，我們還會在一起。”
“一定。”
他們看著門上的鑰匙，看著窗外的雪，看著角落裏那個鎖好的木箱。胡琴、懷表、信、畫、玉蘭的相冊，都在裏面。那些舊東西，跟著他們從民國走到現在，還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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