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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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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十二月,上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是北方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碎碎的雪粒,落在手心裏還沒看清就化了。林恬站在店門口,仰頭看著天空,雪花飄進他的眼睛裏,涼絲絲的。他眨了眨眼,伸手接了幾朵,看著它們在手心裏變成一小滴一小滴水。

“林恬,你站門口幹什麽?不冷啊?”陳遇在店裏喊。

“看雪。”

“上海能有什麽好看的雪?要看雪去北方。”

“北方太遠了。這裏就行。”

陳遇走到門口,也仰頭看了看天。“也沒幾粒。”

“有幾粒算幾粒。”

陳遇笑了一下,轉身回屋了。

段予安下午從蘇州過來。他進門的時候,頭發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白。林恬伸手幫他拂了拂,“蘇州也下雪了?”

“下了。比上海大。”

“你開車小心了嗎?”

“小心了。開得慢。”

林恬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他接過去,捧在手心裏,慢慢地喝。

“段予安。”

“嗯。”

“下雪天,適合吃火鍋。”

“你想吃?”

“嗯。叫上陳遇和沈淮。四個人熱鬧。”

段予安拿出手機給沈淮發了一條消息,沈淮回了一個“好”。

傍晚,四個人在林恬家涮火鍋。鍋是林恬新買的,電的,插上電就能用。菜是段予安買的,羊肉卷、牛肉卷、大蝦、豆腐、白菜、粉絲、金針菇、香菇、藕片、土豆片,擺了一桌子。

“這麽多,吃得了嗎?”陳遇看著滿桌的菜。

“吃不了明天吃。”林恬把羊肉卷倒進鍋裏。

沈淮坐在段予安旁邊,幫他倒飲料。他不喝酒,給段予安倒了一杯紅酒,給林恬倒了一杯,給陳遇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可樂。

“段總,你最近瘦了。”沈淮說。

“忙的。兩家店兩頭跑。”

“要不要再請個人?”

“不用。忙得過來。”

沈淮沒有再說。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得窗戶上全是水珠。四個人圍著桌子,筷子在鍋裏撈來撈去,偶爾碰在一起。陳遇搶到一塊羊肉,高興地舉起來,“我搶到了!”沈淮把自己鍋裏的撈出來,放進陳遇碗裏。“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遇笑了,把羊肉塞進嘴裏,燙得嘶了一聲。

林恬看著他們,嘴角彎著。他夾了一塊豆腐,放在段予安碗裏。

“段予安,你吃。”

“嗯。”

“你最近瘦了,多吃點。”

“你也瘦了。”

“我是故意瘦的。”

“胖瘦都好看。”

林恬的耳朵紅了。

吃完火鍋,四個人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沒什麽好看的,隨便調了一個頻道,放的是老電影,黑白的。

“這什麽片子?好老。”陳遇窩在沙發上,抱著抱枕。

“《一江春水向東流》。”沈淮說。

“你看過?”

“嗯。”

“好不好看?”

“好看。但看了難過。”

陳遇沒有再問,窩在沙發裏,看著電視。老電影的畫面一明一暗的,字幕是繁體字,看不太懂。但他看進去了。沈淮坐在他旁邊,偶爾給他講解劇情。陳遇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林恬也靠在了段予安肩上。他有些困了,但不舍得睡。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屋裏很暖,火鍋的熱氣還沒散盡,空氣裏彌漫著麻醬和羊肉的香味。

“段予安。”

“嗯。”

“下雪天,以前在北平,你做什麽?”

段予安想了想。“在辦公室裏看文件。烤著爐子,喝著茶。”

“一個人?”

“一個人。”

“現在呢?”

“現在有你了。”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

老電影放完了,陳遇已經睡著了。沈淮把他叫醒,“走了,回家睡。”陳遇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被沈淮扶著穿上外套。

“林恬,段總,我們先走了。”

“路上慢點。雪天路滑。”

“好。”

兩個人走了。林恬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雪又大了些,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上,像兩個雪人。

“段予安。”

“嗯。”

“你說,他們以後會結婚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沈淮已經在看戒指了。”

林恬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上次用電腦查戒指,被我看見了。”

“什麽款式的?”

“簡單款。鉑金的。”

林恬笑了。“他這個人,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做了。”

“跟你一樣。”

“我哪裏一樣?”

“你也不說。但你做了。”

林恬沈默了。他確實不說。但他做了——每天做桂花凍,澆桂花樹,看玉蘭的信,擺弄那些舊東西。他把它們放在箱子裏,鎖好,放在墻角。不說,但一直在做,做了就停不下來。

那天夜裏,兩個人躺在床上。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打在窗戶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簾沒拉,月光和雪光映進來,屋裏很亮。

“段予安。”

“嗯。”

“雪什麽時候停?”

“天亮吧。”

“明天路面結冰了,你還去蘇州嗎?”

“去。開了面館就不能停。”

林恬伸出手,握住了段予安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上海店怎麽辦?”

“關了。一天不開沒事。”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好。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路面結了薄薄一層冰,走路要小心。兩個人開車去蘇州,段予安開得很慢。

“段予安,你緊張?”

“不緊張。”

“你手出汗了。”

段予安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要不我來開?”

“不用。我能開。”

車在高速上慢慢行駛著。兩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麥苗蓋著雪被,在晨光裏泛著白光。林恬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上輩子,在澳洲,也下過雪。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雪——不,是林驚羽第一次看見雪。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雪花飄進他嘴裏,涼絲絲的。段凜戈站在他身後,說“進去吧,外面冷”。他說“再看一會兒”。段凜戈就陪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段予安。”

“嗯。”

“你上輩子,在澳洲看雪,是什麽感覺?”

“冷。但高興。”

“為什麽高興?”

“因為你在。”

林恬把臉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的,但他的心是暖的。

到蘇州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面館的門開著,陳明遠在門口掃雪。他看見他們的車,放下掃帚迎過來。

“林叔,段叔,你們怎麽來了?今天不是要關一天嗎?”

“雪停了,就來了。”

“路面滑,開車小心。”

“小心了。”

陳明遠幫他們開了門,段予安系上圍裙,開始熬湯。林恬把木箱子打開,把胡琴、懷表、信、畫、鑰匙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靠窗的位置。他蹲在箱子前面,看著那些舊東西。

“段予安。”

“嗯。”

“你說,這些東西,會不會有一天丟了?”

“會。”

“那怎麽辦?”

“丟了就丟了。人還在。”

林恬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段予安在竈臺前忙碌。他的背影很穩,像一棵樹。

“段予安。”

“嗯。”

“你比以前瘦了。”

“忙的。”

“你註意身體。”

“你也是。”

林恬沒有再說,回到靠窗的位置,拿起那把胡琴。他不會拉,但他抱著它,抱了很久。抱到他的體溫把琴筒焐熱了。

那天下午,店裏來了幾個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聽說面館今天開著,來吃面。段予安一碗一碗地煮,林恬一碗一碗地端。陳明遠幫忙招呼客人,忙到傍晚。

客人散了,陳明遠也走了。面館裏只剩下兩個人。

雪又開始下了,比昨天大,一片一片的,像鵝毛。林恬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空。

“段予安。”

“嗯。”

“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去年大。”

“嗯。”

“明年會更大。”

“嗯。”

“一年比一年大。”

段予安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伸出手把他攬進懷裏。兩個人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雪落在河面上,落在桂花樹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段予安。”

“嗯。”

“你說,雪化了以後,會去哪裏?”

“會去河裏。流到海裏。變成雲。再變成雪。落下來。”

“那它還是原來的嗎?”

“是。只是換了樣子。但本質沒變。”

林恬沈默了一會兒。“人也是嗎?”

“人也是。換了樣子,但本質沒變。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

雪越下越大。河面白了,樹白了,路白了。整個世界都白了。但面館裏是暖的,竈臺上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墻角那棵桂花樹的小枝條在雪中輕輕搖晃,它的葉子落了,但根紮在土裏,等著春天。人也是,等著下一個春天,等著下一場雪,等著下一個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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