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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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立冬那天，蘇州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在天上篩面粉。河面上起了霧，對面的房子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紗。林恬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雨幕，手裏端著一杯熱茶。
“立冬了。”他說。
“嗯。該吃餃子了。”段予安站在他身後。
“你不是說買速凍的嗎？”
“那是你說的。我沒說。”
“那你包？”
“你包。”
“我不會。”
“學。”
林恬轉過身，看著他。“你教我？”
段予安看著他。雨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好。”
上午，兩個人關了面館的門，去菜市場買了肉、白菜、面粉。回到店裏，段予安系上圍裙，開始和面。林恬在旁邊剁餡。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你剁餡的節奏，和你拉琴一樣。”段予安說。
“我不會拉琴。”
“手記得。”
林恬低下頭，繼續剁。他的手確實記得——快慢有致，輕重分明。剁好的餡盛在盆裏，加鹽、醬油、香油、姜末，順著一個方向攪。段予安的面也醒好了，揉成長條，切成小段，搟成皮。他搟皮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一手轉一手壓，圓圓的，中間厚邊緣薄。
“你什麽時候學的？”林恬問。
“剛才。看視頻學的。”
“看一遍就會？”
“嗯。面食一通百通。”
林恬笑了笑，拿起一張皮，放餡，對折，捏邊。第一個包得像月亮，彎彎的；第二個包得像元寶，鼓鼓的；第三個包得像麥穗，有棱有角。他的手越包越快，越包越好，好像這些動作不是現學的，是很久以前就會的，只是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
“段予安。”
“嗯。”
“我是不是上輩子也會包餃子？”
“會。在香港，過年的時候你包過。”
“我怎麽不記得？”
“因為那時候你忙著逃命。沒心思想這些。”
林恬沈默了一會兒，又拿起一張皮，繼續包。
餃子包了一百多個，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水燒開了，餃子下進去，在鍋裏翻滾，像一群白鵝在游泳。林恬拿著漏勺，一碗一碗地撈。
第一碗給段予安。第二碗給自己。第三碗第四碗留著，等陳遇和沈淮來。
“好吃嗎？”林恬問。
段予安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餡鹹了一點。”
“下次少放鹽。”
“不用。這樣剛好。”
林恬笑了。
下午，陳遇和沈淮來了。陳遇進門就喊“聽說你們包餃子了”，林恬說“你消息真靈通”，陳遇說是沈淮告訴他的。沈淮在旁邊沒說話，耳朵紅了一點。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吃餃子。醋和蒜泥放在中間，誰要誰倒。陳遇吃得很急，燙了嘴，嘶了一聲。沈淮遞給他一杯涼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林恬說。
“好吃嘛。你包的？”
“嗯。段予安搟的皮。”
陳遇看了看段予安。“段總還會搟皮？”
“剛學的。”
“學得真快。”
“面食一通百通。”
陳遇笑了。
吃完餃子，雨停了。霧也散了，河面上又恢覆了平靜。陳遇拉著沈淮去河邊散步，林恬和段予安在店裏收拾碗筷。
“段予安。”
“嗯。”
“今天立冬。”
“嗯。”
“過了今天，就正式進入冬天了。”
“嗯。”
“冬天冷了，面館的生意會好嗎？”
“會。冷了才想吃面。熱了吃不下。”
林恬把碗摞好，放進碗櫃。
“段予安。”
“嗯。”
“你冬天怕不怕冷？”
“不怕。”
“你騙人。上輩子你在香港，冬天縮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那是上輩子。這輩子體質好了。”
“是嗎？”林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段予安的手。涼的。“你手比我還涼。”
“做面食的人，手都涼。經常碰水。”
林恬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口袋裏。“暖一會兒。”
段予安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恬。”
“嗯。”
“你手也涼。”
“所以我暖你。”
“互相暖。”
傍晚，陳遇和沈淮散步回來。陳遇手裏拿著一枝桂花，是從河邊那棵樹上折的，金黃色的，香氣很濃。他把它插在櫃臺上的水瓶裏。
“快謝了。再不折就沒了。”陳遇說。
“明年還會開。”林恬說。
“明年是明年。今年是今年。”
林恬沒有說話。他知道陳遇說得對。今年開了的，謝了就沒了。但明年會有新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年一年過，花一年一年開。人也是，一輩子一輩子過，但遇到的，還是那個人。
那天晚上，林恬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立冬，包餃子，四個人。”他合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段予安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是濕的。
“寫什麽呢？”
“日記。”
“我能看嗎？”
“不能。”
“小氣。”
“你小氣。你不寫日記，我看什麽？”
段予安沒有日記，但他有記憶。他把林恬從沙發上拉起來，拉進臥室，關了燈。
“段予安，你幹嘛？”
“睡覺。”
“我還沒刷牙。”
“明天刷。”
“不行。”
林恬掙開他，去了衛生間。段予安躺在床上，聽著水龍頭嘩嘩的聲音，嘴角彎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在後院那棵小桂花樹上。枝條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它在慢慢長大，慢一點，但一直在長。冬天來了，它不怕。根紮得深。他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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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蘇州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在天上篩面粉。河面上起了霧，對面的房子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紗。林恬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雨幕，手裏端著一杯熱茶。
“立冬了。”他說。
“嗯。該吃餃子了。”段予安站在他身後。
“你不是說買速凍的嗎？”
“那是你說的。我沒說。”
“那你包？”
“你包。”
“我不會。”
“學。”
林恬轉過身，看著他。“你教我？”
段予安看著他。雨光落在他眼睛裏，亮亮的。“好。”
上午，兩個人關了面館的門，去菜市場買了肉、白菜、面粉。回到店裏，段予安系上圍裙，開始和面。林恬在旁邊剁餡。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你剁餡的節奏，和你拉琴一樣。”段予安說。
“我不會拉琴。”
“手記得。”
林恬低下頭，繼續剁。他的手確實記得——快慢有致，輕重分明。剁好的餡盛在盆裏，加鹽、醬油、香油、姜末，順著一個方向攪。段予安的面也醒好了，揉成長條，切成小段，搟成皮。他搟皮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一手轉一手壓，圓圓的，中間厚邊緣薄。
“你什麽時候學的？”林恬問。
“剛才。看視頻學的。”
“看一遍就會？”
“嗯。面食一通百通。”
林恬笑了笑，拿起一張皮，放餡，對折，捏邊。第一個包得像月亮，彎彎的；第二個包得像元寶，鼓鼓的；第三個包得像麥穗，有棱有角。他的手越包越快，越包越好，好像這些動作不是現學的，是很久以前就會的，只是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
“段予安。”
“嗯。”
“我是不是上輩子也會包餃子？”
“會。在香港，過年的時候你包過。”
“我怎麽不記得？”
“因為那時候你忙著逃命。沒心思想這些。”
林恬沈默了一會兒，又拿起一張皮，繼續包。
餃子包了一百多個，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水燒開了，餃子下進去，在鍋裏翻滾，像一群白鵝在游泳。林恬拿著漏勺，一碗一碗地撈。
第一碗給段予安。第二碗給自己。第三碗第四碗留著，等陳遇和沈淮來。
“好吃嗎？”林恬問。
段予安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餡鹹了一點。”
“下次少放鹽。”
“不用。這樣剛好。”
林恬笑了。
下午，陳遇和沈淮來了。陳遇進門就喊“聽說你們包餃子了”，林恬說“你消息真靈通”，陳遇說是沈淮告訴他的。沈淮在旁邊沒說話，耳朵紅了一點。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吃餃子。醋和蒜泥放在中間，誰要誰倒。陳遇吃得很急，燙了嘴，嘶了一聲。沈淮遞給他一杯涼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林恬說。
“好吃嘛。你包的？”
“嗯。段予安搟的皮。”
陳遇看了看段予安。“段總還會搟皮？”
“剛學的。”
“學得真快。”
“面食一通百通。”
陳遇笑了。
吃完餃子，雨停了。霧也散了，河面上又恢覆了平靜。陳遇拉著沈淮去河邊散步，林恬和段予安在店裏收拾碗筷。
“段予安。”
“嗯。”
“今天立冬。”
“嗯。”
“過了今天，就正式進入冬天了。”
“嗯。”
“冬天冷了，面館的生意會好嗎？”
“會。冷了才想吃面。熱了吃不下。”
林恬把碗摞好，放進碗櫃。
“段予安。”
“嗯。”
“你冬天怕不怕冷？”
“不怕。”
“你騙人。上輩子你在香港，冬天縮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那是上輩子。這輩子體質好了。”
“是嗎？”林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段予安的手。涼的。“你手比我還涼。”
“做面食的人，手都涼。經常碰水。”
林恬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口袋裏。“暖一會兒。”
段予安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恬。”
“嗯。”
“你手也涼。”
“所以我暖你。”
“互相暖。”
傍晚，陳遇和沈淮散步回來。陳遇手裏拿著一枝桂花，是從河邊那棵樹上折的，金黃色的，香氣很濃。他把它插在櫃臺上的水瓶裏。
“快謝了。再不折就沒了。”陳遇說。
“明年還會開。”林恬說。
“明年是明年。今年是今年。”
林恬沒有說話。他知道陳遇說得對。今年開了的，謝了就沒了。但明年會有新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年一年過，花一年一年開。人也是，一輩子一輩子過，但遇到的，還是那個人。
那天晚上，林恬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立冬，包餃子，四個人。”他合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段予安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是濕的。
“寫什麽呢？”
“日記。”
“我能看嗎？”
“不能。”
“小氣。”
“你小氣。你不寫日記，我看什麽？”
段予安沒有日記，但他有記憶。他把林恬從沙發上拉起來，拉進臥室，關了燈。
“段予安，你幹嘛？”
“睡覺。”
“我還沒刷牙。”
“明天刷。”
“不行。”
林恬掙開他，去了衛生間。段予安躺在床上，聽著水龍頭嘩嘩的聲音，嘴角彎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在後院那棵小桂花樹上。枝條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它在慢慢長大，慢一點，但一直在長。冬天來了，它不怕。根紮得深。他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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