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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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心
九月初，上海的桂花開了。不是滿城，是零零星星的，藏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老弄堂裏。林恬每天早上走過弄堂口，都能聞到那股甜香。他停下來，深吸一口，然後繼續走。段予安說他像一只蜜蜂，專門吸花蜜的。林恬說不是吸蜜，是吸氣。段予安問他“氣和蜜有什麽區別”，林恬說“氣不要錢，蜜要”。段予安笑了。
後院那棵從蘇州剪回來的桂花枝條，活了下來。葉子綠瑩瑩的，頂端冒出了新芽。林恬每天澆水，不多不少，一碗。他蹲在樹旁邊，跟它說話：“快長，長了我做桂花糕給你吃。”段予安站在廚房窗口，聽著這句話，嘴角彎著。這句話從民國說到現在，說了一百年，還沒說膩。
面館的生意穩定了，甜品店的生意也穩定了。林恬請了兩個人，一個負責後廚，一個負責前廳。他自己輕松了一些，不用整天泡在廚房裏，有時間研究新配方，也有時間坐在靠窗的位置發呆。段予安說他發呆的樣子很可愛，林恬說不是發呆，是思考人生。段予安問他思考出什麽了，林恬說“人生就是一碗面加一碗桂花凍，多了吃不下，少了不夠吃”。段予安笑著說他哲學家，林恬說他是美食家。
九月中旬的一個周末，陳遇和沈淮來了蘇州。陳遇說想學做桂花糕，林恬說你又不賣桂花糕，學它幹嘛？陳遇說想給沈淮做。沈淮在旁邊喝茶，聽見了，耳朵紅了。林恬看了看沈淮，又看了看陳遇，笑了。
“行。我教你。”
四個人站在廚房裏，林恬系上圍裙，陳遇也系上了。段予安和沈淮靠在門框上看著。
“首先，糯米粉和粘米粉要按比例混合。三比一。多了會黏，少了會散。”林恬一邊說一邊操作，陳遇在旁邊跟著做。“然後加水，一點點加。不能一次倒太多，會成糊。”
陳遇的手有些笨，水倒多了，面團太稀。林恬說沒事，加粉。陳遇加了粉，又幹了。加水，又稀了。加粉，又幹了。來回好幾次，面團終於成形了，但比林恬的大了兩倍。
“你這夠做十個了。”林恬笑著說。
“做十個就做十個。沈淮能吃。”
沈淮在門框邊，嘴角彎了一下。
面團醒好，包餡。林恬做的是桂花豆沙餡，陳遇也跟著做。他的餡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漏了，有的癟了。林恬說你這是桂花糕還是桂花餅，陳遇說“好吃就行，管它什麽形狀”。
上鍋蒸。十五分鐘後，桂花糕出鍋了。林恬做的白白胖胖，陳遇做的歪瓜裂棗。陳遇看著自己那盤，沈默了一會兒。“第一次。熟了就行。”
沈淮走過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陳遇看著他。“真的假的？”
“真的。”
陳遇自己也吃了一個。嚼了嚼，咽下去。他沈默了一會兒。“差了點。豆沙太甜了。”
“剛好。”沈淮說，“我喜歡甜的。”
陳遇低下頭，耳朵紅了。林恬和段予安對視了一眼，笑了笑。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面館裏吃晚飯。段予安煮的面，林恬做的涼菜，陳遇帶的桂花糕——歪瓜裂棗的那盤。沈淮吃了好幾個，陳遇說別吃了，明天再吃，沈淮說好吃，陳遇說那也不能當飯吃。沈淮放下筷子，看著陳遇。“你做的，當然能當飯吃。”
林恬在對面咳了一聲，假裝被水嗆到了。段予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嘴角彎著。
吃完飯，陳遇和沈淮沿著河岸散步。月亮很圓，河水安靜地流著。陳遇走在前面，沈淮跟在他身後。
“沈淮。”
“嗯。”
“你以後想住在哪裏？上海還是蘇州？”
沈淮想了想。“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陳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金絲眼鏡在光裏閃了一下。“沈淮。”
“嗯。”
“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悶了。”
“你喜歡嗎？”
“喜歡。”
沈淮伸出手，握住了陳遇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慢慢往前走。
面館裏，林恬在收拾碗筷。段予安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在手裏滑來滑去。林恬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藍圍裙，袖子卷到手肘。
“段予安。”
“嗯。”
“你以後想住在哪裏？”
段予安關掉水，轉過身。“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林恬笑了。“你和沈淮說一樣的話。”
“因為我們想的是一樣的。”
林恬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段予安的手還濕著，他沒有動，讓林恬抱著。
“段予安。”
“嗯。”
“我們以後，在上海住一段時間，在蘇州住一段時間。兩家店都要顧。不能偏。”
“好。”
“等老了，就住蘇州。離桂花樹近。”
“好。”
“你怎麽什麽都說好？”
“因為你說得對。”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
那天夜裏，兩個人躺在床上。林恬睡不著，翻來覆去。段予安伸出手，攬住了他的腰。
“怎麽了？”
“睡不著。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今天陳遇做的桂花糕。歪瓜裂棗的，但沈淮說好吃。”
“因為是他做的。”
“嗯。所以好吃。”林恬翻過身，面朝段予安。“段予安，我做的東西，你也覺得好吃。是因為我做的好吃，還是因為是我做的？”
段予安想了想。“因為是你做的。”
“那我做的好不好吃？”
“好吃。”
“真的？”
“真的。你做什麽都好吃。”
林恬笑了，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胸口。
窗外，月亮很圓。後院那棵桂花樹的小枝條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它很小，很細，但根已經紮下去了。它會慢慢長大，一年，兩年，十年。等到它開花的那一天，他們會站在樹下，像玉蘭、沈懷安、周明遠、蘇婉、阿強、阿洛那樣，仰頭看著滿樹的金黃，說一句——“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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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上海的桂花開了。不是滿城，是零零星星的，藏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老弄堂裏。林恬每天早上走過弄堂口，都能聞到那股甜香。他停下來，深吸一口，然後繼續走。段予安說他像一只蜜蜂，專門吸花蜜的。林恬說不是吸蜜，是吸氣。段予安問他“氣和蜜有什麽區別”，林恬說“氣不要錢，蜜要”。段予安笑了。
後院那棵從蘇州剪回來的桂花枝條，活了下來。葉子綠瑩瑩的，頂端冒出了新芽。林恬每天澆水，不多不少，一碗。他蹲在樹旁邊，跟它說話：“快長，長了我做桂花糕給你吃。”段予安站在廚房窗口，聽著這句話，嘴角彎著。這句話從民國說到現在，說了一百年，還沒說膩。
面館的生意穩定了，甜品店的生意也穩定了。林恬請了兩個人，一個負責後廚，一個負責前廳。他自己輕松了一些，不用整天泡在廚房裏，有時間研究新配方，也有時間坐在靠窗的位置發呆。段予安說他發呆的樣子很可愛，林恬說不是發呆，是思考人生。段予安問他思考出什麽了，林恬說“人生就是一碗面加一碗桂花凍，多了吃不下，少了不夠吃”。段予安笑著說他哲學家，林恬說他是美食家。
九月中旬的一個周末，陳遇和沈淮來了蘇州。陳遇說想學做桂花糕，林恬說你又不賣桂花糕，學它幹嘛？陳遇說想給沈淮做。沈淮在旁邊喝茶，聽見了，耳朵紅了。林恬看了看沈淮，又看了看陳遇，笑了。
“行。我教你。”
四個人站在廚房裏，林恬系上圍裙，陳遇也系上了。段予安和沈淮靠在門框上看著。
“首先，糯米粉和粘米粉要按比例混合。三比一。多了會黏，少了會散。”林恬一邊說一邊操作，陳遇在旁邊跟著做。“然後加水，一點點加。不能一次倒太多，會成糊。”
陳遇的手有些笨，水倒多了，面團太稀。林恬說沒事，加粉。陳遇加了粉，又幹了。加水，又稀了。加粉，又幹了。來回好幾次，面團終於成形了，但比林恬的大了兩倍。
“你這夠做十個了。”林恬笑著說。
“做十個就做十個。沈淮能吃。”
沈淮在門框邊，嘴角彎了一下。
面團醒好，包餡。林恬做的是桂花豆沙餡，陳遇也跟著做。他的餡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漏了，有的癟了。林恬說你這是桂花糕還是桂花餅，陳遇說“好吃就行，管它什麽形狀”。
上鍋蒸。十五分鐘後，桂花糕出鍋了。林恬做的白白胖胖，陳遇做的歪瓜裂棗。陳遇看著自己那盤，沈默了一會兒。“第一次。熟了就行。”
沈淮走過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陳遇看著他。“真的假的？”
“真的。”
陳遇自己也吃了一個。嚼了嚼，咽下去。他沈默了一會兒。“差了點。豆沙太甜了。”
“剛好。”沈淮說，“我喜歡甜的。”
陳遇低下頭，耳朵紅了。林恬和段予安對視了一眼，笑了笑。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面館裏吃晚飯。段予安煮的面，林恬做的涼菜，陳遇帶的桂花糕——歪瓜裂棗的那盤。沈淮吃了好幾個，陳遇說別吃了，明天再吃，沈淮說好吃，陳遇說那也不能當飯吃。沈淮放下筷子，看著陳遇。“你做的，當然能當飯吃。”
林恬在對面咳了一聲，假裝被水嗆到了。段予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嘴角彎著。
吃完飯，陳遇和沈淮沿著河岸散步。月亮很圓，河水安靜地流著。陳遇走在前面，沈淮跟在他身後。
“沈淮。”
“嗯。”
“你以後想住在哪裏？上海還是蘇州？”
沈淮想了想。“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陳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金絲眼鏡在光裏閃了一下。“沈淮。”
“嗯。”
“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悶了。”
“你喜歡嗎？”
“喜歡。”
沈淮伸出手，握住了陳遇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慢慢往前走。
面館裏，林恬在收拾碗筷。段予安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在手裏滑來滑去。林恬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藍圍裙，袖子卷到手肘。
“段予安。”
“嗯。”
“你以後想住在哪裏？”
段予安關掉水，轉過身。“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林恬笑了。“你和沈淮說一樣的話。”
“因為我們想的是一樣的。”
林恬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段予安的手還濕著，他沒有動，讓林恬抱著。
“段予安。”
“嗯。”
“我們以後，在上海住一段時間，在蘇州住一段時間。兩家店都要顧。不能偏。”
“好。”
“等老了，就住蘇州。離桂花樹近。”
“好。”
“你怎麽什麽都說好？”
“因為你說得對。”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
那天夜裏，兩個人躺在床上。林恬睡不著，翻來覆去。段予安伸出手，攬住了他的腰。
“怎麽了？”
“睡不著。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今天陳遇做的桂花糕。歪瓜裂棗的，但沈淮說好吃。”
“因為是他做的。”
“嗯。所以好吃。”林恬翻過身，面朝段予安。“段予安，我做的東西，你也覺得好吃。是因為我做的好吃，還是因為是我做的？”
段予安想了想。“因為是你做的。”
“那我做的好不好吃？”
“好吃。”
“真的？”
“真的。你做什麽都好吃。”
林恬笑了，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胸口。
窗外，月亮很圓。後院那棵桂花樹的小枝條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它很小，很細，但根已經紮下去了。它會慢慢長大，一年，兩年，十年。等到它開花的那一天，他們會站在樹下，像玉蘭、沈懷安、周明遠、蘇婉、阿強、阿洛那樣，仰頭看著滿樹的金黃，說一句——“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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