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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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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三月,蘇州的桂花樹還沒開花,但上海的玉蘭花已經開了滿街。林恬每天早上走過弄堂口,都能看見那幾棵白玉蘭,碩大的花朵綴在光禿禿的枝頭,像一只只停棲的白鴿。他停下來拍了幾張照片,發給段予安。段予安回了一個字:“美。”林恬又發了一張:“你猜這是什麽花?”段予安回:“玉蘭。”林恬笑了。

他當然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一百年前,北平的春天沒有玉蘭,只有漫天的黃沙。但那時的玉蘭在戲園子的後臺,插在一個粗陶瓶裏,花瓣蔫了也沒人換。林驚羽換過,他換了,玉蘭還謝了他。

店裏的生意越來越好。蘇州分店穩定了,上海老店天天排隊。林恬請了兩個人,一個負責後廚,一個負責前廳。他自己輕松了一些,不用整天泡在廚房裏,有時間研究新品、設計菜單,也有時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段予安吃他做的桂花凍。

“段予安,你天天吃,不膩嗎?”

“不膩。”

“你以前在香港,也天天吃面。不膩嗎?”

段予安放下勺子,看著他。“那時是你做的,現在也是你做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人沒變,味道沒變。不會膩。”

林恬的耳朵紅了,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三月底的一個周末,兩個人又去了蘇州。這一次不是為了看店,是為了等花開。林恬說桂花開得晚,要等到秋天。但他就是想來看看,看看那棵樹,看看那些新芽長大了多少。段予安把車停在河邊,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

風暖了,吹在臉上不像冬天那樣刺骨。河水綠瑩瑩的,倒映著兩岸的垂柳。林恬牽著段予安的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像在丈量什麽,又像在拖延回家的時間。

“段予安。”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牽手是什麽時候?”

段予安想了想。“北平,月下靶場。你教我打槍,手握著我的手。”

“那是你握我。我問的是牽手。”

段予安停下腳步,看著林恬。陽光從柳枝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林恬臉上,斑斑駁駁的。“香港,桂花面館門口。你坐在門檻上拉琴,拉完了,把手伸給我。我握住了。”

林恬笑了。“你記得。”

“什麽都記得。”

河對岸那棵桂花樹站在陽光下。枝條上的嫩芽已經舒展開了,變成了一片片小小的葉子,嫩綠的,薄薄的,陽光一照幾乎是透明的。林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葉子。葉子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指尖觸上去很柔。

“到了秋天,這棵樹會開很多花。”

“你怎麽知道?”

“因為它在努力。”

段予安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棵樹。

“林恬。”

“嗯。”

“到了秋天,我們再來。”

“好。來吃花。”

“花不能吃。”

“桂花能吃。做桂花凍,桂花糕,桂花湯圓。”

段予安嘴角彎了彎。“太甜了。”

“太甜了才好吃。”

兩個人站在樹下,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林恬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把老銅鑰匙,放在手心裏。“段予安,你說這把鑰匙,到底開什麽鎖?”段予安接過鑰匙,翻來覆去地看。銅綠斑駁,花紋模糊,鑰齒已經磨損了。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會找到。”

“什麽時候?”

“該找到的時候。”

林恬沒有追問。他把鑰匙收回去,揣進口袋裏,叮叮當當的。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蘇州博物館。不是特意去的,是路過,看見門口排著長隊,林恬說“來都來了,進去看看”。段予安沒有反對。兩個人排了半個小時的隊,跟著人流走進展廳。

博物館很安靜,光線柔和。林恬對文物沒什麽興趣,只是跟著人群走,走馬觀花地看。段予安走在他旁邊。經過一個展櫃的時候,林恬停了下來。展櫃裏放著一把胡琴,舊的,漆面斑駁,琴筒上有一道裂痕。旁邊的說明牌上寫著:“民國胡琴,出自蘇州評彈藝人舊藏。”

林恬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段予安。”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

“這把琴,和林驚羽的那把,好像。”

段予安看著展櫃裏的琴。琴筒是老紅木的,蟒皮蒙著,琴桿是紫檀的,油亮亮的。琴筒上也有一道裂痕,位置和林驚羽那把差不多。“不是同一把,但很像。”

林恬趴在玻璃上,想看得更清楚。

“林恬,別靠那麽近。”段予安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段予安,你說,這把琴會不會是林驚羽師父的?或者師兄的?或者哪個認識的人的?”

“不知道。但它能在這裏,被這麽多人看見,比埋在雜物間裏好。”

林恬直起身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把琴,然後轉身走了。走到展廳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玻璃展櫃裏的燈光照在琴上,琴筒的裂痕在光裏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回到上海後,林恬在店裏做了一款新品。桂花慕斯,桂花味,奶香味,甜度適中。他試了好幾次,調了好幾個配方,最後定下來。

“段予安,你嘗嘗。”他端著盤子從廚房裏出來,放在段予安面前。

段予安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裏。慕斯很軟,在舌尖上化開,桂花的香氣彌漫開來。“好吃。”

“真的?”

“真的。可以上菜單了。”

“叫什麽名字?”

段予安想了想。“叫‘昔時’。”

“昔時?那不是店名嗎?”

“店名是昔時甜。這款叫‘昔時’。不放糖。”

林恬看著他。“不放糖?那還是甜的嗎?”

“甜。昔時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回憶的甜。”

林恬低下頭,看著盤子裏那塊小小的慕斯。燈光落在它上面,淡淡的米黃色,上面撒著幾朵幹桂花。“好。叫‘昔時’。”

新品上市的第二天,陳遇來店裏幫忙。他看見菜單上新加的“昔時”,問林恬這是什麽東西。林恬說是桂花慕斯,不放糖。陳遇嘗了一口,說“不放糖怎麽還這麽甜”。林恬說“回憶的甜”。陳遇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繼續幹活。

下午,沈淮來了。他坐在角落裏,對著筆記本電腦。陳遇端了一杯茶過去,放在他面前。“段總讓你來的?”“我自己來的。”“來看我?”“來看文件。這裏安靜。”陳遇沒有說話,把茶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沈淮擡起頭。“你新換的洗發水?”

陳遇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味道不一樣。”

陳遇的耳朵紅了。他轉身走回收銀臺,心跳快得像擂鼓。林恬在廚房裏看見了這一幕,嘴角彎了彎。他沒有出來,縮回廚房,繼續做慕斯。

晚上,段予安來接林恬回家。車停在弄堂口,林恬鎖了店門,上了車。

“段予安。”

“嗯。”

“今天沈淮來了。”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他是來看陳遇的。”

“我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

段予安發動了車。“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什麽不知道?”

“不知道桂花慕斯什麽時候能賣完。我想再吃一塊,店裏的賣光了。”

林恬笑了。“家裏有。我給你做。”

車駛入主路,匯入車流。上海的夜,燈海璀璨。副駕駛座上,林恬靠窗看著那些光,暖黃色的,霧蒙蒙的,一點也不刺眼。

回到家,林恬一頭紮進廚房,拿出面粉、牛奶、桂花幹。段予安靠在門框上看著,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忙碌,看著他圍裙系得歪歪的帶子。

“段予安。”

“嗯。”

“你猜這塊慕斯,我放了多少糖?”

“不知道。”

“沒放糖。”

“那怎麽會甜?”

林恬轉過身,把一小塊慕斯餵進他嘴裏。“因為你在這裏。”

甜味在嘴裏化開,桂花的,奶香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也許那是甜的另一種形式,不是糖,是他在。他在這裏,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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