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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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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

同居的第一天,段予安從林恬家的衣櫃裏騰出了一半的空間。

他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深灰、深藍、黑色,掛在一起像一片沈默的森林。林恬的衣服顏色多一些,白的、淺藍的、米色的,零星點綴在旁邊,像森林裏開出幾朵小花。兩個人的衣架也不一樣,段予安的是木頭的,深褐色,沈甸甸的;林恬的是塑料的,淺藍色,輕飄飄的。掛在一起,一重一輕,一深一淺,倒也和諧。

牙刷也並排放在杯子裏。段予安的牙刷是黑色的,刷毛硬;林恬的是白色的,刷毛軟。兩只牙刷靠在一起,像兩個挨著站的人。林恬看著鏡子裏的兩只牙刷,站了幾秒鐘,嘴角彎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段予安把公寓的鑰匙給了林恬。不是一把,是一串。大門、車庫、辦公室,還有幾個不知道開哪裏的。“太多了,我用不上。”林恬把那串鑰匙在手裏掂了掂,沈甸甸的。

“收著。萬一哪天我不在家,你想去拿什麽東西。”

“我去你公寓拿什麽?”

“不知道。先收著。”

林恬沒有推辭,把鑰匙串掛在自己鑰匙圈上,叮叮當當的,走起路來像個小鈴鐺。他的鑰匙圈本來只有兩把鑰匙——出租屋的、店裏的。現在多了好幾把,沈了不少,但心裏踏實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段予安每天早上七點起來,林恬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去廚房做早飯。他學會煎蛋了,不會煎糊了,蛋黃圓圓的,完整地臥在蛋白中間。他還學會了煮粥,小米粥、白米粥,偶爾會加幾顆紅棗。

他把早飯端到餐桌上,然後去臥室叫林恬起床。林恬賴床,每次都要叫好幾遍。

“起來。”

“再睡五分鐘。”

“五分鐘到了。”

“再睡兩分鐘。”

段予安就坐在床邊等。兩分鐘後,他又叫。林恬才慢慢睜開眼睛,惺忪地看著他。“你今天不催我了?”“催了。”“你催得不急。”林恬笑了,伸出手要抱抱。段予安俯身,讓他抱了一下,然後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早飯通常是一起吃的。林恬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數米粒。段予安比他快,吃完了就看著他。他看著林恬低頭喝粥的樣子,頭發垂在額前,睫毛一顫一顫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你老看著我幹嘛?”林恬沒擡頭,但知道他在看。

“好看。”

林恬的耳朵紅了。

上午,段予安去公司,林恬去店裏。兩個人各忙各的,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段予安會發消息問“今天忙不忙”。林恬通常會回一個“忙”,然後發一張店裏的照片,或者剛做好的甜品。段予安會把照片存下來,存了好多張,專門建了一個相冊。

晚上,段予安來接他。車停在弄堂口,他靠在車門上,看著巷子深處那盞暖黃色的燈。店裏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恬在擦桌子。他擦得很慢,每一張桌子都擦好幾遍。段予安不急,他站在弄堂口,吹著秋天的風,等他。

“走吧,回家了。”

“等一下,我把垃圾帶下去。”

林恬提著垃圾袋出來,鎖了門,把垃圾袋放進巷口的垃圾桶。然後走過來,把手插進段予安的大衣口袋裏。兩個人肩並著肩,走出弄堂,上了車。

回家以後,林恬做飯,段予安洗碗。分工明確,誰也不搶誰的活。林恬做飯的時候喜歡哼歌,調子很輕,沒有歌詞。段予安靠在廚房門框上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

他想起以前——不,前世——林驚羽拉琴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這個專註的、沈浸的、把自己全部放進去的表情。

“段予安,幫我拿一下鹽。”

“在哪?”

“你左手邊的櫃子,第二層。”

段予安打開櫃子,拿了鹽遞給他。林恬接過,撒了一點在鍋裏,嘗了嘗,又撒了一點。

“甜了還是鹹了?”段予安問。

“鹹了。”

“那你加鹽幹什麽?”

“不是鹽,是糖。我拿錯了。”

段予安看著他。林恬把糖罐放回去,把鹽罐拿過來,重新調味。

“林恬。”

“嗯。”

“你是不是心不在焉?”

“沒有。”

“那你怎麽拿錯了?”

林恬沒有說話。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水汽模糊了他的臉。過了一會兒,他關了火,轉過身看著段予安。

“段予安。”

“嗯。”

“我想把店關了。”

段予安楞了一下。“為什麽?”

“太遠了。從店裏開車回來要四十分鐘。你每天來接我,太辛苦了。”

“不辛苦。”

“我知道不辛苦。但我心疼。”林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裏還嵌著面粉,白白的。“我想找近一點的鋪面。在你公司附近。這樣你下班了走過來,我們就能一起回家。”

段予安看著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化了,軟軟的,熱熱的。他走過去,拉過林恬的手,把他沾著面粉的手指放在手心裏。

“好。我幫你找。”

“真的?”

“真的。”

林恬笑了,眼眶紅紅的。“段予安。”

“嗯。”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不是。你是太貼心了。”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手環住了他的腰。桂花的香味從圍裙上飄出來。段予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吃飯吧。湯涼了。”

“嗯。”

那天晚上,段予安給沈淮打了個電話。“幫我找一個鋪面。靜安寺附近,最好離公司近,一百平米以內,有後廚。”沈淮沒有問為什麽。他只說了一個字:“好。”然後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沈淮發了十幾條信息過來,都是鋪面的資料。地段、面積、租金、裝修情況,附了照片。段予安一條一條地看,挑了幾個,轉發給林恬。

林恬回了一個“?”段予安說:“找鋪面。你看看。”林恬發了一個“……”然後又發了一個“你真快”。段予安回了一個“嗯”。

周末,兩個人去看鋪面。沈淮開車,陳遇也跟著去了。他聽說林恬要搬家,非要來幫忙看。四個人看了三家,在第三家停下來。鋪面在靜安寺附近的一條小街上,離段予安的公司步行只要十分鐘。門面不大,七八十平米,方方正正,後廚也有,雖然舊了些,但格局不錯。

“這個不錯。”林恬站在門口,朝裏面看了看。

“租金呢?”段予安問沈淮。

“兩萬五一個月。談了,最低兩萬。”

“貴。”林恬搖了搖頭,“我現在那個才一萬。”

“地段不一樣。”沈淮說。

林恬猶豫了。段予安看了一眼沈淮。“簽了。兩年。”

“段予安!”林恬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太貴了。”

“不貴。離公司近。我每天中午都能來吃。”

“你來吃也吃不回本。”

“吃得回。”段予安看著他,“你做的甜品,值這個價。”

陳遇在旁邊笑了一下。沈淮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給房東打了電話。

鋪面定下來了,後面就是裝修。林恬自己畫了設計圖,很簡單——白色墻面,木質家具,暖黃色燈光。靠窗一排卡座,中間幾張散臺,收銀臺在進門右手邊,後廚在最後面。段予安找了裝修隊,一個多月就裝好了。

林恬去看的那天,站在門口,看著那塊還沒掛上去的招牌,眼眶紅了。

“怎麽了?”段予安站在他身後。

“沒什麽。就是覺得,像做夢。”

“什麽夢?”

“好夢。”

段予安攬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站在店門口,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嶄新的木地板上。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新店開張了。

沒有剪彩,沒有花籃,沒有舞獅。門上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昔時甜——今日開業”。頭天晚上,林恬做了一夜的準備,烤了幾十盤蛋糕,凍了幾十碗桂花凍,面團發了好幾盆。段予安幫不上忙,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偶爾遞個東西。

淩晨三點,林恬把最後一批泡芙送進烤箱,靠在竈臺邊上,說了一句“累死了”。段予安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睡一會兒。”

“天快亮了。”

“那也得睡。”

他把他拽到沙發上,用毯子把他裹起來。林恬窩在毯子裏,眼睛還睜著,看著段予安。“你呢?”“我看著烤箱。”林恬想說“你也睡”,但太困了,話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早晨七點,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林恬臉上。他醒過來,毯子滑到腰間,烤箱已經關了,泡芙在架子上晾著,金燦燦的,圓滾滾的。段予安坐在他旁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

“醒了?”

“你一夜沒睡?”

“睡了。你睡著以後我瞇了一會兒。”

林恬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想說“你騙人”,但沒有說。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開業了。”

“開業了。”

他站起來,系上圍裙,把泡芙裝盤,把桂花凍從冰箱裏拿出來,把招牌掛在門口。風吹過來,招牌微微搖晃。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四個手寫的字——“昔時甜”。和之前一樣,又不一樣。這是新的開始。

第一個客人是陳遇。他提著一籃花,站在門口,笑著說“恭喜開業”。花是百合和雛菊,插在竹籃裏,用淺藍色的紙包著。林恬接過去,說“你什麽時候這麽客氣了?”陳遇說“我一直很客氣”。沈淮跟在他後面,手裏什麽都沒提,說了一句“恭喜”。林恬說“你連束花都不帶”,沈淮說“陳遇帶了,我們倆算一份”。陳遇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但沒說什麽。

中午,段予安點了外賣——面,陽春面。林恬看著那碗面,楞了一下。“店裏沒賣面。”“我外面買的。”“你幹嘛外面買?我這裏有蛋糕,有泡芙,有——”

“就想吃面。”段予安把碗推到林恬面前,“你嘗嘗。”

林恬低下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條筋道,湯底清亮,蔥花碧綠。和他做的不一樣,也和在香港時不一樣,但它是一碗面。他擡起頭看著段予安。

“好吃嗎?”段予安問。

“嗯。”

“以後新店穩定了,我們開一家面館。”

林恬楞了一下。“面館?”

“嗯。叫‘桂花’。旁邊寫‘太甜了’。”

林恬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個完整的、前世今生的故事。“好。”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新店門口,臺階冰涼涼的,但誰都不想起來。巷子裏很安靜,路燈橘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在一起。林恬把手插進段予安的大衣口袋裏,摸到了那把老銅鑰匙。

“段予安,這個鑰匙,到底開什麽鎖?”

段予安把鑰匙從他手裏拿過來,放在掌心裏。銅鑰匙很小,刻著模糊的花紋,在路燈下泛著暗暗的光。“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會找到。”

林恬沒有再問。他把頭靠在段予安的肩膀上。

“段予安。”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每天都見。”

段予安低下頭,在他頭頂親了一下。“每天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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