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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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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業後的第一個星期,生意比想象中好。林恬一個人忙不過來,陳遇每天下午過來幫忙,沈淮偶爾也來,坐在角落裏對著筆記本電腦。四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氣氛漸漸變得像一家人。

那天下午,店裏沒什麽客人。林恬在廚房裏烤新配方,陳遇在前臺算賬。段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沈淮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低聲討論著什麽。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段總,關於上個月的報表——”沈淮的聲音被廚房裏傳來的一聲驚呼打斷。幾個人同時擡起頭。林恬從廚房裏沖出來,手裏捧著一個木盒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怎麽了?”段予安站起來,走過去。

林恬把木盒子放在櫃臺上,手還在發抖。“你猜我在後廚雜物間找到了什麽?”段予安走過去看了一眼。木盒子不大,舊舊的,漆面已經斑駁了,邊角磨得發白。銅扣上生了銅綠,一層青色的,像老屋瓦片上長的那種青苔。

“不知道。什麽?”

林恬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裏面躺著一把胡琴。琴筒是老紅木的,蟒皮蒙著,繃得很緊。琴桿是紫檀的,油亮亮的,被汗漬浸潤過。琴軸歪著,弦松了,但弓還是直的。琴筒上有一道裂痕,從邊緣延伸到中間,像一道幹涸的河流。

段予安楞住了。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停在琴筒上空,沒有碰到。他認得這把琴。他見過它無數次——在北平的戲園子裏,在香港的面館門口,在南洋的海邊,在澳洲的桂花樹下。林驚羽抱著它,拉了一輩子的琴。

“這琴怎麽會在你店裏?”段予安的聲音有些啞。

“不知道。我來租這鋪子的時候,雜物間裏堆了好多舊東西。我沒來得及清理,只把前面收拾了。今天找東西,翻到最裏面,發現了這個。”林恬的手指輕輕撫過琴筒上那道裂痕。“段予安,這是不是那把琴?林驚羽的那把?”

段予安沒有回答。他從盒子裏輕輕把琴拿出來,放在桌上。琴很輕,很舊,但很完整。他試著擰了擰琴軸,軸松了,轉了幾圈,弦繃緊了。他拿起弓,把弓毛繃在弦上,拉了一下。

一聲沙啞的弦音在店裏回蕩。那聲音不圓潤,不好聽,甚至有些刺耳。但它響了——幾十年以後,它又響了。林恬的眼眶紅了。

“段予安,你說,它怎麽會在上海?怎麽會在靜安寺?怎麽偏偏在我租的鋪子裏?”

段予安看著那把琴,沈默了很久。“因為它知道你要來。”

那天下午,段予安把琴帶回了家。林恬把它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用一個架子支著,琴筒朝外,讓每個人都看見那道裂痕。

“段予安。”

“嗯。”

“你會拉琴嗎?”

“不會。”

“你會什麽?”

段予安想了想。“會煮面。”

林恬笑了,笑得很輕。“那正好。你會煮面,我會做甜品。我們倆加在一起,什麽都有了。”

那天吃過晚飯,沈淮來了一趟。他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說是陳遇讓他送來的——新做的桂花醬,林恬忘了帶回來。段予安接過紙袋,側身讓他進來。沈淮換了鞋,走進客廳,一眼就看見了那把胡琴。他站在琴前面,看了很久。

“段總,這琴——”

“林恬在店裏雜物間找到的。”

沈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琴筒。他的指尖在裂痕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陳遇跟我說過,他小時候也做過一個夢。夢見臺上有一個花旦在唱戲,他站在臺下,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穿著戲服,化著妝,看不清臉。但那個人對他笑了一下,他就醒了。”沈淮的聲音很低。

段予安看著他。“你是不是也做過夢?”

沈淮沈默了一會兒。“做過。夢見一個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提著一只皮箱。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每次夢見,心口都疼。”

客廳裏很安靜。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沈淮。”

“嗯。”

“你相信前世嗎?”

沈淮看著那把琴。“以前不信。現在想信。”

他走了以後,段予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把胡琴。林恬從臥室出來,頭發是濕的,剛洗完澡,穿著一件寬大的白T恤,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沈淮走了?”

“走了。”

“他跟陳遇,是不是也該有個結果了?”

段予安攬過他的肩膀,在他濕漉漉的頭發上親了一下。“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

林恬靠在他懷裏,看著那把琴。

“段予安。”

“嗯。”

“你說,我們上輩子的事,還有多少東西留下來了?”

“不知道。但慢慢找。找到一件,算一件。”

窗外,月亮很圓。桂花的香味從某個地方飄過來,甜甜的,軟軟的。那把胡琴安靜地立在那裏,琴筒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細細的閃電,無聲地訴說著某個很老很老的故事。

林恬拿起手機,給陳遇發了一條消息:“沈淮剛走。你們倆什麽時候在一起?”

陳遇回得很快:“你管得真寬。”

林恬發了一個笑臉。“我關心你。”

陳遇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是一行字:“快了。別催。”

林恬把手機給段予安看。段予安的嘴角彎了一下。“快了。”他說,“我們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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