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關燈
小
中
大
歸鄉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林恬說要回一趟老家。他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看著段予安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段予安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幹凈，倒扣在瀝水架上。他的動作比以前快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洗碗那樣笨拙。
林恬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段予安，這個周末我要回老家。”
段予安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回去幹什麽？”
“我媽過生日。六十歲。”
段予安擦了擦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林恬看著他。“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林恬低下頭，手指在抱枕上畫圈。“我跟他們說過你。說談了一個朋友。沒說是男的。”
“那這次正好說明白。”
“你不怕？”
“怕什麽？”
“怕我媽拿掃帚打你。”
段予安的嘴角彎了彎。“我跑得快。”
林恬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但他的手在抖。段予安握住了他的手。“林恬，我不是去砸場子的。我是去給你媽過生日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我跟你去。”
林恬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好。”
星期六一早，兩個人出發了。林恬的老家在江蘇北部的一個小縣城，開車要三個多小時。段予安開的車，林恬坐在副駕駛。儀表盤上放著一盒綠豆糕和一瓶桂花醬，是林恬自己做的，給他媽的生日禮物。後備箱裏還有段予安準備的禮物——一箱進口水果、一盒高檔茶葉、一條羊絨圍巾。
“你什麽時候買的這些東西？”林恬上了高速才發現。
“昨天。讓沈淮準備的。”
“你怎麽知道我媽的喜好？”
“我媽不在國內，我一直想給長輩送禮物，沒人送。這次有機會了。”
林恬的心暖了一下。
車下了高速，進入縣城。縣城不大，主幹道只有兩條，兩旁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黃了。林恬指路，左拐，右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六層，灰白色的外墻，墻皮有些剝落了。樓下的空地上曬著被子，幾個老人在下棋，小孩在追跑打鬧。
“到了。就是這棟，三樓。”林恬解開安全帶，深吸了一口氣。
“緊張？”段予安問。
“有一點。”
“我比你緊張。”
林恬看了他一眼。段予安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出賣了緊張。林恬笑了一下，推開車門。
三樓的門開著一條縫，油煙味和燉肉的香氣從裏面飄出來。林恬推開門，喊了一聲“媽”。廚房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洪亮的，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來了來了！等你們半天了！”
一個女人從廚房裏走出來，五十多歲，頭發燙了卷，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的臉圓圓的，和林恬有幾分像，但眼睛比林恬的大，亮，笑的時候瞇成一條縫。
“媽，生日快樂。”林恬把綠豆糕和桂花醬遞過去。
“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麽東西。”她接過袋子，看了林恬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段予安一眼。目光在段予安身上停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
林恬換了鞋，段予安也跟著換了。客廳不大，沙發是老式的，茶幾上擺著水果盤和瓜子。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鏡框擦得鋥亮。林恬的父親從裏屋走出來，六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的個子不高，瘦削，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
“恬恬回來了。”他的聲音不高，笑瞇瞇的。
“爸。這是段予安。我朋友。”
林恬的父親看了段予安一眼，伸出手。“你好，歡迎。”
段予安握了握他的手。“伯父好。打擾了。”
“不打擾。多個人多雙筷子。”
林恬的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她看了看段予安，又看了看林恬，沒有多說什麽。“吃飯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們先坐，我去燒菜。”她轉身進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晃。
段予安坐在沙發上，林恬坐在他旁邊。林恬的父親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泡了三杯茶，一人一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段，做什麽工作的？”
“做點生意。房地產，投資。”
“哦。那很辛苦吧？”
“還好。”
林恬的父親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恬恬從小毛病多，麻煩你照顧了。”
“爸——”林恬的臉紅了。
“我說的是實話。你小時候天天做噩夢，半夜哭著醒，我和你媽都睡不好。現在好了，不做了吧？”
林恬看了一眼段予安。“不做了。”
“那就好。大了，好了。”
林恬的父親站起來，去裏屋拿了一本相冊出來，翻開，指著第一頁上的一張照片。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躺在小床上，手裏抓著一只布老虎。“這是恬恬滿月的時候拍的。那個布老虎他姥姥做的，他抓了好幾天，放下來就哭。”
段予安接過相冊，一頁一頁地翻。林恬從小到大都在這裏面——周歲、三歲、上小學、上中學、畢業照。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一個那時的他，那些段予安不曾參與的時光。
“這張是他十五歲。非要學做蛋糕，報了個班，回來給我們做。烤糊了，把烤箱都燒了。”林恬的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把鍋鏟。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段予安翻相冊，嘴角帶著笑。
林恬的臉更紅了。“媽！你說這些幹什麽？”
她說完，楞了一下，然後自己笑了。“我去燒菜。”轉身又進了廚房。
林恬低下頭，耳朵紅透了。段予安看著那張十五歲的照片——臉圓圓的，眼睛很大，頭發亂糟糟地搭在額前。他的嘴角彎了彎。“挺可愛的。”
林恬瞪了他一眼。“別看了。”
“再翻一頁。”
吃飯的時候，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林恬的母親坐在段予安對面，不停地給他夾菜。“小段，多吃點。你太瘦了。”段予安碗裏的菜堆成了小山。
“夠了，伯母。夠了。”
“夠什麽夠。你第一次來，不多吃點，人家以為我怠慢你。”
林恬的父親在旁邊笑。“你媽就是這個脾氣。客人來了恨不得把整個冰箱搬出來。”
段予安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菜很好吃，不是餐廳裏那種精細的好吃，是家裏的那種好吃。紅燒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糖醋排骨酸甜適口；清蒸鱸魚肉質細嫩，沒有腥味。他吃了很多，林恬的母親很高興，又給他添了一碗飯。
吃完飯，林恬幫母親收拾碗筷。段予安想去幫忙，被攔下了。“你是客人，坐著。”林恬的母親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林恬跟進去，關上廚房的門。
“媽。”
“嗯。”
“段予安他……”
“我知道。”
林恬楞住了。“你知道什麽？”
“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我看得出來。”林恬的母親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沖著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從小到大，沒帶過朋友回家。你爸給你介紹過好幾個，你都不見。我就知道，你在等一個人。”
林恬的眼眶紅了。“媽。”
“他做什麽的？”
“做生意的。”
“對你好嗎？”
“好。”
“那就行了。”林恬的母親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櫃，擦幹手，轉過身看著他。“你的事，你爸那邊我去說。你別擔心。”
“媽，你不反對？”
“反對什麽？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走。”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恬的頭發，“只要你覺得好，我就覺得好。”
廚房外面，段予安坐在沙發上，林恬的父親給他續了茶。兩個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
“小段。”
“伯父。”
“恬恬這孩子，從小就不一樣。”他端著茶杯，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茶葉，“他小時候做的那些夢，我不信。他媽媽也不信。後來他做了甜品師，一個人跑到上海，開了一家小店。我們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他做得挺好。”
“他做得很好。”段予安說，“他的甜品，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林恬的父親看了他一眼。“你吃過很多？”
“很多。”
林恬的父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下午三點多，兩個人告別了林恬的父母。林恬的母親塞給他們一大袋東西——自己腌的鹹菜、曬的紅薯幹、凍好的餃子。段予安提著一大袋，林恬提著一小袋。林恬的父親站在門口，沖他們擺了擺手。“路上慢點。”
林恬的母親沒有下樓，站在陽臺上，沖他們揮了揮手。“常回來啊。”
車駛出縣城，上了高速。林恬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田野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稻子已經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他沈默了很久。
“段予安。”
“嗯。”
“我媽說她知道。”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知道什麽？”
“知道我們的事。她不反對。”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你爸呢？”
“我爸交給媽去說。”
“他們很開明。”
“以前不覺得。”林恬說，“以前覺得他們煩，什麽都管。今天覺得，他們其實很好。”
段予安伸出手，握住了林恬放在腿上的手。
“林恬。”
“嗯。”
“謝謝你帶我回來。”
林恬看著他。夕陽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段予安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謝什麽？”
“謝你讓我知道，你從哪裏來。”
林恬把臉靠在段予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車在高速上行駛著，窗外的夕陽把天空燒成了一片橘紅色。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心裏都很滿。
回到上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段予安把車停好，幫林恬提著那袋土特產上樓。林恬開了門，換了鞋，把東西放好。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段予安。
“段予安。”
“嗯。”
“你今天也累了吧？”
“還好。”
“那你今晚留下來。”
段予安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好。”
那天晚上，段予安沒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住在林恬家，睡在那張新買的、一米八的大床上。床很大，兩個人躺著，中間還能再躺一個人。林恬睡在他的右邊，側著身，面對著他。
“段予安。”
“嗯。”
“你以後，每天都住這裏吧。”
段予安看著他。
“你那個公寓，太大了。一個人住，空蕩蕩的。”林恬的手指在被子上畫著圈，“我這裏小，但擠一擠，暖和。”
段予安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好。”
林恬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胸口。
窗外的月亮很圓，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白白的光。段予安低下頭，在林恬的頭發上親了一下。
“林恬。”
“嗯。”
“晚安。”
“晚安。”
林恬閉上了眼睛。他聽見段予安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沈穩的，有力的，像鼓點，也像節拍器。他想，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地方，是他。他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林恬說要回一趟老家。他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看著段予安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段予安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幹凈，倒扣在瀝水架上。他的動作比以前快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洗碗那樣笨拙。
林恬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段予安，這個周末我要回老家。”
段予安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回去幹什麽？”
“我媽過生日。六十歲。”
段予安擦了擦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林恬看著他。“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林恬低下頭，手指在抱枕上畫圈。“我跟他們說過你。說談了一個朋友。沒說是男的。”
“那這次正好說明白。”
“你不怕？”
“怕什麽？”
“怕我媽拿掃帚打你。”
段予安的嘴角彎了彎。“我跑得快。”
林恬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但他的手在抖。段予安握住了他的手。“林恬，我不是去砸場子的。我是去給你媽過生日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我跟你去。”
林恬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好。”
星期六一早，兩個人出發了。林恬的老家在江蘇北部的一個小縣城，開車要三個多小時。段予安開的車，林恬坐在副駕駛。儀表盤上放著一盒綠豆糕和一瓶桂花醬，是林恬自己做的，給他媽的生日禮物。後備箱裏還有段予安準備的禮物——一箱進口水果、一盒高檔茶葉、一條羊絨圍巾。
“你什麽時候買的這些東西？”林恬上了高速才發現。
“昨天。讓沈淮準備的。”
“你怎麽知道我媽的喜好？”
“我媽不在國內，我一直想給長輩送禮物，沒人送。這次有機會了。”
林恬的心暖了一下。
車下了高速，進入縣城。縣城不大，主幹道只有兩條，兩旁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黃了。林恬指路，左拐，右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六層，灰白色的外墻，墻皮有些剝落了。樓下的空地上曬著被子，幾個老人在下棋，小孩在追跑打鬧。
“到了。就是這棟，三樓。”林恬解開安全帶，深吸了一口氣。
“緊張？”段予安問。
“有一點。”
“我比你緊張。”
林恬看了他一眼。段予安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出賣了緊張。林恬笑了一下，推開車門。
三樓的門開著一條縫，油煙味和燉肉的香氣從裏面飄出來。林恬推開門，喊了一聲“媽”。廚房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洪亮的，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來了來了！等你們半天了！”
一個女人從廚房裏走出來，五十多歲，頭發燙了卷，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的臉圓圓的，和林恬有幾分像，但眼睛比林恬的大，亮，笑的時候瞇成一條縫。
“媽，生日快樂。”林恬把綠豆糕和桂花醬遞過去。
“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麽東西。”她接過袋子，看了林恬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段予安一眼。目光在段予安身上停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
林恬換了鞋，段予安也跟著換了。客廳不大，沙發是老式的，茶幾上擺著水果盤和瓜子。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鏡框擦得鋥亮。林恬的父親從裏屋走出來，六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的個子不高，瘦削，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
“恬恬回來了。”他的聲音不高，笑瞇瞇的。
“爸。這是段予安。我朋友。”
林恬的父親看了段予安一眼，伸出手。“你好，歡迎。”
段予安握了握他的手。“伯父好。打擾了。”
“不打擾。多個人多雙筷子。”
林恬的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她看了看段予安，又看了看林恬，沒有多說什麽。“吃飯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們先坐，我去燒菜。”她轉身進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晃。
段予安坐在沙發上，林恬坐在他旁邊。林恬的父親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泡了三杯茶，一人一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段，做什麽工作的？”
“做點生意。房地產，投資。”
“哦。那很辛苦吧？”
“還好。”
林恬的父親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恬恬從小毛病多，麻煩你照顧了。”
“爸——”林恬的臉紅了。
“我說的是實話。你小時候天天做噩夢，半夜哭著醒，我和你媽都睡不好。現在好了，不做了吧？”
林恬看了一眼段予安。“不做了。”
“那就好。大了，好了。”
林恬的父親站起來，去裏屋拿了一本相冊出來，翻開，指著第一頁上的一張照片。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躺在小床上，手裏抓著一只布老虎。“這是恬恬滿月的時候拍的。那個布老虎他姥姥做的，他抓了好幾天，放下來就哭。”
段予安接過相冊，一頁一頁地翻。林恬從小到大都在這裏面——周歲、三歲、上小學、上中學、畢業照。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一個那時的他，那些段予安不曾參與的時光。
“這張是他十五歲。非要學做蛋糕，報了個班，回來給我們做。烤糊了，把烤箱都燒了。”林恬的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把鍋鏟。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段予安翻相冊，嘴角帶著笑。
林恬的臉更紅了。“媽！你說這些幹什麽？”
她說完，楞了一下，然後自己笑了。“我去燒菜。”轉身又進了廚房。
林恬低下頭，耳朵紅透了。段予安看著那張十五歲的照片——臉圓圓的，眼睛很大，頭發亂糟糟地搭在額前。他的嘴角彎了彎。“挺可愛的。”
林恬瞪了他一眼。“別看了。”
“再翻一頁。”
吃飯的時候，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林恬的母親坐在段予安對面，不停地給他夾菜。“小段，多吃點。你太瘦了。”段予安碗裏的菜堆成了小山。
“夠了，伯母。夠了。”
“夠什麽夠。你第一次來，不多吃點，人家以為我怠慢你。”
林恬的父親在旁邊笑。“你媽就是這個脾氣。客人來了恨不得把整個冰箱搬出來。”
段予安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菜很好吃，不是餐廳裏那種精細的好吃，是家裏的那種好吃。紅燒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糖醋排骨酸甜適口；清蒸鱸魚肉質細嫩，沒有腥味。他吃了很多，林恬的母親很高興，又給他添了一碗飯。
吃完飯，林恬幫母親收拾碗筷。段予安想去幫忙，被攔下了。“你是客人，坐著。”林恬的母親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林恬跟進去，關上廚房的門。
“媽。”
“嗯。”
“段予安他……”
“我知道。”
林恬楞住了。“你知道什麽？”
“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我看得出來。”林恬的母親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沖著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從小到大，沒帶過朋友回家。你爸給你介紹過好幾個，你都不見。我就知道，你在等一個人。”
林恬的眼眶紅了。“媽。”
“他做什麽的？”
“做生意的。”
“對你好嗎？”
“好。”
“那就行了。”林恬的母親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櫃，擦幹手，轉過身看著他。“你的事，你爸那邊我去說。你別擔心。”
“媽，你不反對？”
“反對什麽？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走。”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恬的頭發，“只要你覺得好，我就覺得好。”
廚房外面，段予安坐在沙發上，林恬的父親給他續了茶。兩個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
“小段。”
“伯父。”
“恬恬這孩子，從小就不一樣。”他端著茶杯，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茶葉，“他小時候做的那些夢，我不信。他媽媽也不信。後來他做了甜品師，一個人跑到上海，開了一家小店。我們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他做得挺好。”
“他做得很好。”段予安說，“他的甜品，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林恬的父親看了他一眼。“你吃過很多？”
“很多。”
林恬的父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下午三點多，兩個人告別了林恬的父母。林恬的母親塞給他們一大袋東西——自己腌的鹹菜、曬的紅薯幹、凍好的餃子。段予安提著一大袋，林恬提著一小袋。林恬的父親站在門口，沖他們擺了擺手。“路上慢點。”
林恬的母親沒有下樓，站在陽臺上，沖他們揮了揮手。“常回來啊。”
車駛出縣城，上了高速。林恬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田野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稻子已經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他沈默了很久。
“段予安。”
“嗯。”
“我媽說她知道。”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知道什麽？”
“知道我們的事。她不反對。”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你爸呢？”
“我爸交給媽去說。”
“他們很開明。”
“以前不覺得。”林恬說，“以前覺得他們煩，什麽都管。今天覺得，他們其實很好。”
段予安伸出手，握住了林恬放在腿上的手。
“林恬。”
“嗯。”
“謝謝你帶我回來。”
林恬看著他。夕陽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段予安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謝什麽？”
“謝你讓我知道，你從哪裏來。”
林恬把臉靠在段予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車在高速上行駛著，窗外的夕陽把天空燒成了一片橘紅色。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心裏都很滿。
回到上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段予安把車停好，幫林恬提著那袋土特產上樓。林恬開了門，換了鞋，把東西放好。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段予安。
“段予安。”
“嗯。”
“你今天也累了吧？”
“還好。”
“那你今晚留下來。”
段予安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好。”
那天晚上，段予安沒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住在林恬家，睡在那張新買的、一米八的大床上。床很大，兩個人躺著，中間還能再躺一個人。林恬睡在他的右邊，側著身，面對著他。
“段予安。”
“嗯。”
“你以後，每天都住這裏吧。”
段予安看著他。
“你那個公寓，太大了。一個人住，空蕩蕩的。”林恬的手指在被子上畫著圈，“我這裏小，但擠一擠，暖和。”
段予安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好。”
林恬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胸口。
窗外的月亮很圓，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白白的光。段予安低下頭，在林恬的頭發上親了一下。
“林恬。”
“嗯。”
“晚安。”
“晚安。”
林恬閉上了眼睛。他聽見段予安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沈穩的，有力的，像鼓點，也像節拍器。他想，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地方，是他。他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