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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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

星期二,店休。林恬難得睡了個懶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他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的,涼的。段予安已經起來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T恤走出臥室。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煙機嗡嗡地轉著。他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見段予安站在竈臺前,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下擺塞在褲腰裏,袖子卷到手肘。他正在煎雞蛋,鍋裏滋滋地響著,油花濺出來,落在竈臺上。他的姿勢很僵硬,鍋鏟舉得高高的,像是怕被油燙到。

“你在幹什麽?”林恬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做早飯。”段予安頭也沒回。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七點。”

“你買了菜?”

“嗯。去了趟菜市場。”

林恬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鍋裏的雞蛋。蛋煎糊了,邊沿焦黑,蛋黃也散了,像一朵炸開的菊花。他想笑,忍住了。“段予安,你煎雞蛋不會翻面嗎?”

“翻了。翻了就碎了。”

“火太大了。小火,慢慢煎,等蛋清凝固了再翻。”

段予安把火調小了一些,從碗櫃裏又拿了一個雞蛋,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殼碎了一小塊,蛋液流了出來。他又敲了一下,這回力氣大了,整個雞蛋炸開,蛋殼掉進碗裏,蛋液濺到了他的襯衫袖子上。林恬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得彎了腰。

段予安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顆被敲得稀碎的雞蛋,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耳朵紅了。

“我來吧。”林恬從他手裏接過雞蛋,把碎殼挑出來,把蛋液倒進鍋裏。鍋裏的油已經不熱了,蛋液攤在鍋底,慢慢凝固。他拿起鍋鏟,輕輕推了推,蛋餅完整地在鍋裏滑來滑去。“看,就這樣。小火,慢慢來。”他把蛋翻了個面,又煎了一會兒,然後鏟出來,放在盤子裏。蛋金黃飽滿,邊沿微焦,散發著香味。

他把盤子端給段予安。“嘗嘗。”

段予安接過盤子,拿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廢話。我做的。”林恬把竈臺上的油漬擦了擦,“你去餐廳坐著,我來弄。”

段予安沒有去餐廳。他靠著廚房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林恬在竈臺前忙活。煎蛋、烤吐司、熱牛奶、切水果。林恬的動作很快,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幹凈利落。他的頭發還沒梳,亂糟糟地垂在額前,T恤皺巴巴的,圍裙系得歪歪的。段予安看著他,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早飯端上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暖洋洋的。林恬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擡起頭。

“段予安。”

“嗯。”

“你昨天說,今天要給我做桂花湯圓。”

段予安頓了一下。“我忘了。對不起。”

“騙你的。我記得你答應過。不過不急,你今天不做,明天做也行。”

段予安放下牛奶杯。“我今天做。”

“你不是要去公司嗎?”

“下午去。”

林恬笑了笑。“行。那我等著。”

上午,段予安站在廚房裏,又開始做桂花湯圓。這是他第二次做,比第一次熟練了一些。糯米粉用溫水調好,揉成光滑的面團。黑芝麻搟碎,加白糖和豬油,捏成小圓球。包的時候還是不太熟練,皮有的厚有的薄,大小也不一樣。林恬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段予安身上,他的白襯衫在光裏有些透明,能看見後背的輪廓。

“段予安,你手心出汗了。”

“沒有。”

“你每次說謊都心跳加速。”

“你怎麽知道我心跳加速?”

“我看見你脖子上的筋在跳。”

段予安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她。“你一直盯著我看?”林恬把臉埋進抱枕裏,沒有說話。段予安的嘴角彎了一下,繼續包湯圓。

水開了,他把湯圓一個一個下進去,蓋上鍋蓋。過了幾分鐘,湯圓浮起來了,白白胖胖地擠在水面上。他關了火,把湯圓撈進碗裏,放紅糖和桂花幹,舀了幾勺鍋裏的水沖開。他端著碗走到沙發,在林恬旁邊坐下。

“嘗嘗。”

林恬舀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勺子,看著碗裏的湯圓,沈默了一會兒。

“段予安。”

“嗯。”

“這個味道。和我夢裏的一模一樣。我夢了好多年,一直做不出來。不知道哪裏不對,就是差一點。你做的,就是這個味道。”

段予安握住他的手。“那是因為你以前做的時候,心裏沒有那個人。”

林恬低下頭,把臉埋在段予安的肩膀上。桂花的香味在兩個人之間彌漫。

那天下午,段予安去了公司。林恬一個人在家裏,把廚房收拾幹凈,洗了碗,擦了竈臺。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給陳遇發了一條消息:“你上次說的那個新模具,什麽時候到?”

陳遇回得很快:“下周。你急什麽?”

林恬回:“想做新品。”

陳遇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你最近狀態不對。”

林恬問:“哪裏不對?”

陳遇說:“你以前從來不主動問新品。你都是等我想好了你才做。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林恬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嗯。”

陳遇發了一長串感嘆號。“誰?段總?那個天天來店裏的?”

“嗯。”

陳遇又發了一長串感嘆號。“我早就看出來了!他對你不一般!果然!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林恬想了想。“上周末。”陳遇說:“你藏得夠深的。”林恬說:“你也不淺。”陳遇發了一個問號。林恬沒有回,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傍晚,段予安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袋菜。林恬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他換鞋、脫外套、把菜拿進廚房。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沒事了。就回來了。”

林恬走到廚房,打開袋子看——青菜、豆腐、番茄、雞蛋、一條魚。他拿起那條魚,翻了翻。“你會殺魚?”

“不會。老板殺好的。”

林恬笑了一下,把菜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水池裏洗。段予安站在他身後。

“我幫你。”

“你站著別動。你一動我就慌。”

段予安沒有動。他站在那裏,看著林恬洗菜、切菜、起火、倒油。油煙機嗡嗡地轉著,鍋裏的油滋滋地響著,林恬手腳麻利地翻炒,放調料,嘗味道。段予安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在很多年前,在香港的廚房裏,段凜戈也是這樣站在林驚羽身後,看著他在竈臺前忙碌。那時候他們剛逃到香港,開了一間小小的面館,日子很苦,但每一頓飯都吃得心滿意足。

“好了。吃飯。”

兩菜一湯,米飯熱氣騰騰。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小餐桌前。窗外的天還沒黑透,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掛在樓房的縫隙裏,像一條綢帶。

“段予安。”

“嗯。”

“你說,我們上輩子,有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吃過飯?”

“有。”

“什麽時候?”

“在香港。在南洋。在澳洲。很多次。”

林恬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那你記不記得,我最喜歡吃什麽?”

“你喜歡吃甜的。桂花湯圓,桂花凍,桂花糕。只要是桂花做的,你都喜歡。”

林恬擡起頭,看著他。“還有呢?”

“你不喜歡吃辣。你胃不好,吃了辣會疼。你不喜歡吃太鹹的東西。你喜歡面煮得軟一些。”

林恬的眼眶紅了。“段予安。”

“嗯。”

“你記得好多。”

“我記得的,都是你的事。”段予安夾了一塊魚,放在林恬碗裏,“吃吧。”

那天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不是什麽經典的片子,是一個很老的國產愛情片,畫質模糊,配音也怪怪的。林恬靠在段予安身上,手裏抱著一杯熱牛奶。電影放到一半,他的眼皮開始打架,牛奶杯歪了一下,段予安接過去,放在茶幾上。

“困了?”

“嗯。”

“去睡吧。”

“你呢?”

“我把電影看完。”

林恬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段予安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落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他走過去,彎腰在段予安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段予安摸了摸被親的地方。嘴角彎著。電影繼續放,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半夜,林恬被一陣雷聲驚醒。他猛地坐起來,心跳很快,渾身是汗。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閃電照亮了房間,隨後是轟隆一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他從小就怕打雷。不是怕那個聲音,是怕那個環境——黑暗、巨響、一個人。那時候他還沒遇見段予安,現在遇見了他也在一個屋子裏。

他下了床,赤著腳走到客廳。電視已經關了,客廳很暗,只有廚房小夜燈亮著,昏黃的。段予安睡在沙發上,毯子滑到了地上。他蹲下來,把毯子撿起來,蓋在段予安身上。段予安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

“打雷。睡不著。”

段予安往裏挪了挪,騰出半張沙發。“過來。”

林恬躺下來,縮在他懷裏。沙發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腿搭在扶手上,姿勢別扭。但林恬覺得這是他睡過的最舒服的沙發。

“段予安。”

“嗯。”

“你怕不怕打雷?”

“不怕。”

“你什麽都不怕。”

段予安想了想。“怕你哭。”

林恬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窗外又是一道閃電,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轟隆隆的,比剛才遠了一些。雨下起來了,打在窗戶上,啪啪的。

“段予安。”

“嗯。”

“你以後別睡沙發了。”

“好。”

“明天,你去買一張大一點的床。”

段予安低下頭,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從聲音裏聽出他的心跳。

“好。”

窗外雨越下越大,雷聲越來越遠。兩個人擠在一張小沙發上,聽著雨聲。

第二天早上,林恬先醒了。他從段予安懷裏掙出來,沒有驚醒他。他站在沙發前,看著段予安蜷縮著躺在那裏。沙發太小,他的腿伸不直,腳踝露在毯子外面。林恬蹲下來,用手摸了摸他的腳踝,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段予安又睜開了眼睛。

“你摸我。”

“你腳有疤。”

“嗯。小時候摔的。”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林恬站起來,把他的腳塞回毯子裏。“我去做早飯了。”他轉身走了。

段予安躺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簾後面。嘴角彎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和昨天差不多,又不一樣——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了一點什麽,也許是溫度,也許是習慣,也許只是那種你在我身邊、我在你身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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