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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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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

星期六的早晨,段予安是被陽光叫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被子滑到腰間。昨晚睡得很好,沒有夢,或者說夢了但沒有記住。

他躺了一會兒,伸手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有一條新消息。林恬發的:“醒了沒?”時間:七點十二分。

他回了一個字:“醒。”幾乎是秒回,林恬說:“今天去西山?”

段予安楞了一下。他沒有跟林恬提過西山,上一次他自己去是在和林恬相認之前。他坐在車裏,看著墓園的鐵欄桿,沒有進去。他記得那天的風吹過柏樹林的聲音,記得月光下那塊模糊的界石。他不確定林恬是否知道西山,是否知道那棵桂花樹下埋著段凜戈和林驚羽的骨灰。但他不驚訝。林恬知道,也許他從小就知道了。

“好。”他回了一個字。

他起來沖了個澡,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休閑褲。今天可能會走很多路,穿得舒服一些。出門的時候,他從玄關的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一把老式的銅鑰匙。很小,上面刻著模糊的花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不知道是誰的。它在抽屜裏躺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它開哪把鎖,但他一直留著。

車到林恬家樓下,林恬已經站在門口等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薄羽絨服,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圍巾是深灰色的,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早。”段予安搖下車窗。

“早。”林恬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把一袋東西放在儀表盤上,“早飯。綠豆糕,我早上做的。”

段予安看了一眼那袋綠豆糕。油紙包著,沒有封口,香味從縫隙裏飄出來。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綠豆糕很酥,一碰就碎,在嘴裏化成一股淡淡的豆香,不太甜。

“好吃。”他說。

“開車別吃。一會停下來再吃。”林恬把綠豆糕收回去,系好安全帶。

段予安笑了一下,發動了車。

從市區到西山,走高速要一個多小時。出了城,高樓漸漸少了,田野多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田裏的稻子照得金燦燦的。林恬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段予安。”

“嗯。”

“你小時候第一次做夢,是幾歲?”

段予安想了想。“不記得了。很小。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以為是真的。”

“我也是。”林恬說,“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這小孩想象力太豐富了。吃了幾片安神的藥,沒用。後來就不管了。”

“你爸媽呢?”

“在老家。江蘇。一個縣城。”林恬說,“他們不知道我做夢,也不知道我自己跑出來開店。以為我在上海好好上班呢。”

“你不告訴他們?”

“怎麽說?說我夢見我是民國的一個刺客,你是一個司令?他們不把我送精神病院才怪。”

段予安的嘴角彎了彎。

“你呢?”林恬問,“你爸媽知道嗎?”

“我爸去世了。我媽在國外,不怎麽聯系。”

“對不起。”

“沒事。”

車進了山區,路變窄了,兩旁是密密的柏樹林。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路面上畫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林恬安靜了下來,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段予安。”

“嗯。”

“你怕不怕?”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怕什麽?”

“怕去了以後,發現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不怕。”

“為什麽?”

“因為樹還活著。上次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從大門外面看見的。很高,很大,葉子是綠的。”

林恬沒有再問。

車在山路盡頭停下來。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條窄窄的石板小徑,通向柏樹林的深處。段予安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他從儲物箱裏拿出那把銅鑰匙,攥在手心裏。林恬看見了,沒有問。

兩個人下了車,沿著石板小徑往裏走。陽光被柏樹擋住了,小路上很暗,只有偶爾從樹縫漏下來的幾道光斜斜地插在地上。空氣很涼,是那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松柏氣味的涼,吸進肺裏,像喝了一口冰水。林恬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冷不冷?”段予安問。

“不冷。”

“你縮成一團了。”

林恬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段予安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暖的,一只是涼的,彼此靠著。

小徑彎彎曲曲的,兩旁有一些墓碑,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被人擦過,有的被落葉埋住了。段予安沒有看那些碑,他看的是前方。前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樹幹很粗,樹皮深褐色,裂紋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樹葉很密,綠得發黑,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樹根旁邊有一塊小小的石碑,青灰色的,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

段予安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拂去碑上的落葉和塵土。碑上刻著兩行字——“段凜戈林驚羽合葬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籍貫,沒有立碑人。只有兩個名字,靠在一起,中間有一道細細的線,一直延伸到底。

林恬也蹲下來,看著那塊碑。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描著那個名字——“林驚羽”。一筆一劃,很慢,像是在跟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

“段予安。”

“嗯。”

“我們那時候,是不是很苦?”

段予安想了想。“苦。但值得。”

林恬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麽話。段予安沒有動,他蹲在那裏,手搭在林恬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不太會安慰人,不知道說什麽,但他的手掌在那裏,暖的,厚的,像一面墻。

過了很久,林恬擡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風大了。”

“嗯。”

段予安把那塊碑上的落葉又拂了拂,站起來。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樹幹上系著一條紅布條,風吹日曬,褪成了粉白色。他伸手摸了摸那條布條,然後轉過身,扶著林恬,沿著石板小徑往回走。

走到車旁邊,林恬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柏樹林。桂花樹被遮住了,看不見了,但那棵樹的影子還在,在心裏。

“段予安。”

“嗯。”

“我們以後還來嗎?”

“來。每年都來。”

林恬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城的路,林恬睡著了。他靠在副駕駛座上,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段予安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把收音機關了。車裏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和窗外偶爾的風聲。他開得不快,不趕時間。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是很久以前的那輩子——他和林驚羽也這樣坐過一輛車。那是一輛馬車,從北平逃出來的時候,兩個人坐在車轅上,靠在一起。天很冷,月亮很圓。林驚羽靠在他肩膀上,說“段凜戈,我們到了南方開一家面館吧”。他說“好”。林驚羽說“叫桂花”。他說“好”。林驚羽說“旁邊寫太甜了”。他說“好”。林驚羽說“你怎麽什麽都說好”。他說“因為你說得對”。

他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在幾十年以後,在一個叫段予安的身體裏。

身邊的林恬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幹了的淚痕,皺巴巴的,像一條小河。段予安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了擦他的眼角。林恬沒有醒,往他的手心裏蹭了蹭,像一只貓。

下午,他們回到了市區。段予安把車停在林恬家樓下,熄了火。林恬醒了,揉著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

林恬坐直了身子,把安全帶解開。他坐在那裏,沒有下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段予安。”

“嗯。”

“今天的事,謝謝你帶我去。”

“不用說謝謝。”

“那說什麽?”

段予安想了想。“說別的。”

林恬擡起頭,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別的什麽?”

段予安看著他,笑了笑。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林恬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觸到林恬的皮膚,溫熱的,滑滑的。林恬的耳朵紅了,但他的眼睛沒有躲閃。他看著段予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說。

車內很安靜。段予安的手指從林恬的耳後滑到臉頰,然後停下來。他看著林恬的眼睛,那雙他見過無數次的眼睛——在夢裏,在硝煙裏,在桂花樹下。以前是遠遠地看著,隔著槍,隔著命令,隔著生死。現在就在眼前,沒有距離。

段予安靠近了一些。林恬沒有退。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段予安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他在等,等他說“不”,或者等他自己退開。

幾秒鐘。林恬沒有說“不”,也沒有退開。他的睫毛顫了顫,然後閉上了眼睛。

段予安吻了上去。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麽。嘴唇貼著嘴唇,涼的,軟的,甜絲絲的——也許是早上綠豆糕的味道。林恬的手抓住了段予安的衣領,抓得很緊,不肯松開。段予安的另一只手撫上他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車裏很安靜。窗外的街道上偶爾有人經過,沒有人註意到這輛車。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恬輕輕推開了他。

“段予安。”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嘴上有綠豆渣。”

段予安楞了一下,然後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林恬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的臉還是紅的,耳朵也還是紅的,但他在笑。

“走吧,上去坐坐。我給你煮面。”

段予安看著他。“好。”

兩個人下了車,鎖了車。林恬走在前面,段予安跟在後面。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恬開了門,側身讓段予安進去。

屋子很小,四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廳。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沙發是布藝的,淺灰色,上面放著幾個抱枕。茶幾上攤著一本甜品雜志,翻到某一頁。廚房是開放式的,竈臺不大但幹凈,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

“隨便坐。別嫌棄。”林恬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段予安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四周。墻上掛著一幅畫,不是什麽名畫,是一幅水彩。畫的是一棵桂花樹,滿樹金黃,樹下站著兩個人,看不清臉,但看得出是一高一矮。

“這是你畫的?”段予安問。

“嗯。瞎畫的。不好看。”

“好看。”

林恬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縮回去了。

段予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樓下是一條安靜的馬路,兩旁種著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遠處能看見靜安寺的尖頂,在夕陽裏泛著金光。

“段予安,面好了。”林恬端了兩碗面出來,放在餐桌上,“陽春面。清湯,少油,多蔥花。照你的口味做的。”

段予安走過去,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條筋道,湯底清亮,蔥花碧綠。好吃,也熟悉。和一百年前段凜戈在香港面館裏煮的那碗面,一模一樣的味道。

“好吃。”他說。

“真的?不是哄我?”

“真的。你做什麽都好吃。”

林恬低下頭,吃自己的面。他的耳朵又紅了。窗外,夕陽慢慢沈下去,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像誰打翻了顏料,潑了滿天。面在碗裏慢慢變少,湯也喝了大半。林恬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段予安。”

“嗯。”

“你今天晚上回去嗎?”

段予安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

“你想讓我回去嗎?”

林恬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不想。”

段予安看著他,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他想說“好”,但他沒有說。他站起來,繞過餐桌,站在林恬面前,彎腰,一手撐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托起林恬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這一次比車裏久。林恬的手攬上他的腰,把他拉近。

窗外的夕陽終於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屋裏的燈還沒開,只有廚房裏那盞小燈亮著,暖黃色的,照著兩個抱在一起的人影。

後來,段予安在林恬的沙發上睡了一夜。沙發有些短,他的腿伸在外面,但他睡得很沈。他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夢但沒記住。他只記得一個味道——甜的,糯的,桂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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