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昔時甜

關燈
昔時甜

上海,二零二一年,秋。

段予安從夢裏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又夢見那片火了。戰火,無邊無際的戰火,燒紅了半邊天。他站在一片廢墟中間,腳下是碎磚和瓦礫,空氣裏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遠處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他想走過去,但腿像灌了鉛,怎麽都邁不動。

然後他醒了。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幹幹凈凈的,沒有裂縫。窗簾拉得很嚴實,只透進來一絲灰蒙蒙的光。臥室裏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的送風聲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裏的蜜蜂。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他記不清了。

這個夢從童年就開始糾纏他,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候一周來好幾次。他去找過心理醫生,醫生說可能是前世記憶,他當時覺得那醫生是騙子,現在還是覺得他是騙子。但如果不是前世記憶,那是什麽?

他從來沒有當過兵,從來沒有去過戰場,他甚至沒見過真正的火——除了廚房竈臺上那一小圈藍色的火苗。可夢裏的一切那麽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硝煙的味道,能感覺到腳底碎石硌腳的疼痛,能聽到那個人叫他名字的聲音。

那個人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

他翻了個身,伸手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六點二十三分,還早。他關了鬧鐘,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又一次試圖入睡,但腦子裏那個聲音還在。

“段凜戈。”

不是段予安,是段凜戈。那個人叫的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是誰?那個叫“段凜戈”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但每次聽到這兩個字,心口就會疼一下,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不深,但很準,正中那個最柔軟的地方。

睡不著了。

他起身,沖了個澡。熱水澆在身上,蒸騰起一團白霧。他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睛,任由水沖刷著臉上的疲憊。鏡子上全是霧氣,他伸手擦了一下,看見自己的臉——三十歲,輪廓分明,眉眼冷峻,左眉尾有一道淺淺的疤。

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從眉尾一直延伸到顴骨,顏色已經很淡了。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目光,拿毛巾擦幹了頭發。

衣帽間很大,兩排衣櫃,一排鞋櫃。他選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他穿衣服的動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執行什麽命令。系領帶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手指在領帶結上停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那個夢,想起了那片火,想起了那個聲音。

他搖了搖頭,把領帶系好,推門出去。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陸家嘴的天際線,東方明珠塔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這棟房子他買了三年,裝修花了八個月,住進來以後睡了不到一百天。不是出差,就是在公司加班。三間臥室,兩間空著,一間他睡。

廚房是開放式的,竈臺鋥亮,鍋碗瓢盆一應俱全,但從來沒有開過火。冰箱裏只有牛奶、礦泉水和幾盒過期的外賣。他不做飯,也不會做飯。

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了。他上了車,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車駛出地庫,匯入早高峰的車流。窗外是上海秋天最常見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車裏開著廣播,主持人正在播報今天的天氣——多雲轉陰,午後有陣雨,最高溫度二十二度。

他沒有在聽。腦子裏還是那個夢,那個聲音,那個名字。

段凜戈。段凜戈是誰?和他有什麽關系?

車停在公司樓下。段氏集團,陸家嘴一棟四十八層的寫字樓,外立面是深藍色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走進大堂,刷卡,進電梯,按了頂樓。

電梯上行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沈淮發來的消息:“段總,今天上午十點開會,下午兩點見客戶,晚上六點慈善晚宴。”

他回了一個字:“好。”

沈淮是他的特助。從段氏集團還是一個小公司的時候,他就在了。十幾年了,從段予安的父親當家,到段予安接手,沈淮一直在他身邊。他不是話多的人,也不是愛笑的人,但段予安交代的事,沒有一件辦不好的。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不像老板和下屬,更像是並肩作戰了很多年的戰友。段予安有時候會想起一個詞——副官。但他不確定這個詞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個詞。也許是哪個電影裏的,也許是什麽書裏的,也許什麽都不是。

上午的會開了一個半小時。

營銷總監匯報了第三季度的數據,財務總監講了預算,技術總監演示了新產品。段予安坐在長桌的一端,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然後做決定。他做決定很快,不拖泥帶水。

底下的人有時候覺得他太急了,但他不急,他只是想事情想得快,想清楚了就做,做錯了就改。他不怕錯,怕的是猶豫。

散會以後,他回到辦公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堆文件,都是要簽的。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簽。簽到最後一份,他的筆頓了一下,看著文件右上角今天的日期——十月十七日。

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沒什麽特別的,不是誰的生日,不是什麽紀念日。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像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下午見客戶的地方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酒店。

會談很順利,對方是香港來的投資方,對段氏的項目很感興趣。段予安說了幾句話,對方就簽了意向書。沈淮在旁邊給他遞文件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段總,今天狀態不錯。”

段予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從酒店出來,時間還早。沈淮問他是先回公司還是直接去慈善晚宴。段予安想了想,說先不回去了,附近轉轉。沈淮有些意外,因為段予安不是那種會“轉轉”的人。他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做什麽事都要有理由。

但今天他不想有理由。他想一個人走走。

靜安寺附近有很多小店,咖啡館、書店、甜品店。他沿著街道慢慢地走,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兩邊的櫥窗。他沒有進任何一家店,只是走,一直走。

走到一條安靜的弄堂口,他停下了。弄堂不寬,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墻面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深處隱約飄來一股甜香,不是香水,不是鮮花,是食物的味道——甜的,糯的,像是什麽東西在煮。

他循著香味走進去。

弄堂很安靜,秋日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他走到盡頭,看見一家店鋪。門面不大,木頭門板上掛著一塊招牌——“昔時甜”。字是手寫的,不算好看,但很大,老遠就能看見。

玻璃櫥窗後面擺著幾款精致的點心,蛋糕、泡芙、馬卡龍,還有一碗一碗的——他湊近看了看,是桂花凍,琥珀色的,裏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花瓣。

他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裏不大,四五張桌子,暖黃色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甜香和淡淡的桂花味。收銀臺後面沒有人,但廚房方向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

菜單是手寫的,字跡清秀,像是女孩子寫的。上面列著各種甜品的名字——浮生雪、憶江南、桂花釀、昔時甜。他看著那些名字,覺得每一個都像是在跟他說話,但他聽不懂。

只有“桂花”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裏某個鎖孔。

他的手指在菜單上停了一下,然後擡起頭,叫了一聲:“有人嗎?”

廚房的門簾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點心走出來。他穿著白色的廚師服,系著淺藍色的圍裙,頭發有些長,垂在額前,被熱氣蒸得微微發卷。

他擡起頭,看見段予安,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彎了彎,但眼睛裏有光,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不好意思,沒聽見門響。您坐,吃什麽?”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哼歌。

段予安看著他的臉,忽然說不上話了。

不是因為他好看——雖然確實好看,眉眼清秀,皮膚白皙,下巴的線條柔和而幹凈。而是因為那雙眼睛,他見過。在哪裏見過?他說不上來。在夢裏?在那些碎片般的記憶裏?在硝煙彌漫的廢墟中?

他不知道。但他確定,他見過。

“先生?先生?”年輕男人又叫了他一聲。

段予安回過神,低下頭,看著菜單。

“這個。”他指了指“浮生雪”。

“牛奶桂花凍。好的,稍等。”

年輕男人轉身走進廚房。段予安看著他的背影,白衣服,藍色圍裙,頭發在廚師帽下露出一截。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一個甜品店,一個甜品師,一杯桂花凍。有什麽好緊張的?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出賣了他的不安。

桂花凍端上來了。

琥珀色的凍體,裏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花瓣。白色的瓷盤,配了一把銀色的小勺。年輕男人把盤子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請慢用”,然後轉身要走。

“等一下。”段予安叫住了他。

年輕男人回過頭。

“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男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林恬。恬靜的恬。”

段予安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林恬。不是林驚羽,是林恬。他的心跳又快了。

“你呢?”林恬問。

“段予安。”

“段先生,嘗嘗吧。桂花凍涼了不好吃。”

段予安低下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甜的,軟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炸開,像一顆小小的煙花。

他楞住了。

不是因為這個味道有多驚艷,而是因為這個味道他吃過。在夢裏,在幾十年的夢裏。那碗桂花湯圓,那個人端給他的,說“段帥,嘗嘗”,他說“太甜了”。那個人笑了,笑得很輕。

那個味道,就是現在這個味道。

“怎麽了?不好吃嗎?”林恬站在旁邊,歪著頭看他,眼裏帶著一點好奇。

段予安擡起頭,看著他。燈光落在林恬臉上,照出那雙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塊淺褐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花瓣。

段予安盯著那塊胎記看了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

“好吃。”他說,“再來一碗。”

林恬笑了。“您喜歡就好。”

他轉身回廚房。段予安看著他的背影,手裏的勺子還舉著。他放下勺子,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手機。

他想讓沈淮查一下這個林恬的背景,但沒有動。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查出來的東西,跟他夢裏的那個人一樣。他又怕查出來的東西,跟他夢裏的那個人不一樣。

他怕知道,也怕不知道。

林恬又端了一碗桂花凍出來。

“段先生,您的第二碗。”他把碗放在桌上。

“你怎麽知道我姓段?”

“您剛才說了。段予安。”

段予安低下了頭。他說過。他忘了。他不常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但剛才那一刻,他的腦子被桂花的香味和那個眼神攪得一團糟。

林恬沒有離開,站在旁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像是在等什麽。

“你是這家店的老板?”段予安問。

“嗯。合夥人。還有一個朋友,今天休息。”

“你一個人看店?”

“嗯。午市過了,人不多。忙得過來。”

段予安點了點頭,又吃了一口桂花凍。甜,還是甜。

“段先生,您以前吃過桂花凍嗎?”林恬忽然問。

段予安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您的表情不像第一次吃。像是……在找什麽。”

段予安看著他。他想說“我在找一個人”,但他沒有說。他低下頭,把剩下的桂花凍吃完了。

“大概是以前吃過,忘了。”他說。

林恬看著他的側臉,目光在他眉尾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也許吧。”林恬說,“很多東西,忘了就忘了。但味道忘不了。舌頭比腦子記得久。”

他端著空碗,轉身回了廚房。段予安坐在那裏,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轉——舌頭比腦子記得久。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只空盤子。琥珀色的凍體,金黃色的桂花花瓣。他又聞到了那股甜香。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秋天的上海,天黑得很早。弄堂裏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照著歸家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臺前,問多少錢。林恬從廚房裏探出頭,說“二十”。段予安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的,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林恬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段先生,您是散財童子嗎?”

段予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走了。”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他推開玻璃門,鈴鐺又響了一聲。外面的風涼涼的,帶著桂花的甜香。他站在弄堂裏,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昔時甜”。

手寫的,字跡清秀,像是女孩子寫的。但他的心跳告訴他,這不是女孩子寫的。

他轉身走了。走到弄堂口,上了車。沈淮已經在車裏等他了,看見他上來,問了一句:“段總,去哪兒了?”

“吃了個甜品。”

沈淮看了看他,沒有再問。

車駛入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段予安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海裏全是那個畫面——林恬端著桂花凍走出來,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笑了,眼睛裏有光。

那道光像一根針,紮進了他胸口那個最柔軟的地方。

“段總。”沈淮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嗯。”

“晚上的慈善晚宴,您得發言。稿子放您手邊了。”

段予安睜開眼睛,拿起手邊的稿子,掃了一眼。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桂花凍的味道,和那個人說“您慢用”時微微彎起的嘴角。

他在心裏默念那個名字——林恬。恬靜的恬。不是林驚羽,是林恬。

但他覺得,這是同一個人。

他把稿子放下,閉上眼睛。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上海沒有桂花樹,但滿城都是桂花的香氣。今夜,也許不止今夜,以後會有很多個夜晚,他都會想起那家小店,那個年輕人,那碗桂花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